那道黑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他留下的包围圈,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过牛油。


    他所布置的两千人,在这股决死的冲锋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调弓弩营!调……”


    张郃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噎住。


    弓弩营?


    弓弩营刚才被他派去驰援前锋了。


    骑兵?


    骑兵正在东北侧翼与蜀军那支疑兵纠缠。


    中军主力?


    一部在街亭谷口苦战,一部在转向途中……


    他手头,竟已无兵可调!


    “快!让侧翼那四千人分一半回援!快!”


    张郃厉喝。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军队转向需要时间。


    而魏延,没有给他们时间。


    “轰——!”


    最后一层单薄的魏军枪阵被冲破。


    魏延浑身浴血,却毫不停留,长矛指向谷口那面越来越近的“汉”字大旗。


    “王将军!高将军——!”


    他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


    谷口处,正在猛攻魏军防线的王平部闻声一震。


    “是魏将军!”


    王平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


    “变阵!前锋变圆阵,接应!”


    原本狂攻不止的蜀军攻势陡然一变,前队收缩,两翼张开,如同一只巨掌,向着南山方向探出。


    而几乎同时,东北侧翼那支“迂回”的蜀军骑兵,在魏军分兵回援的混乱当口,突然拨转马头,毫不恋战地撤出接触,向着谷口方向疾驰汇合。


    张郃在瞭望台上看得分明,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佯攻。


    全是佯攻。


    王平高翔的猛攻,侧翼骑兵的迂回,甚至山顶那场惨烈的防御战和最后戏剧性的“投降”——全都是为了这一刻:逼他分兵,为魏延制造突围的空隙。


    而现在,空隙出现了。


    魏延的几百残兵如利箭般射入王平张开的阵中,东北侧翼的骑兵几乎同时赶到,三股兵力汇作一处。


    然后——


    “撤!”


    魏延的声音穿过烟尘。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万余蜀军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前锋变后队,弓弩手压阵,步卒携扶着伤者,以惊人的秩序向街亭营垒方向退去。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骤然安静下来。


    只留下满地尸骸,折断的旌旗,以及……僵立在瞭望台上的张郃。


    他眼睁睁看着魏延消失在蜀军阵中,看着那支让他焦头烂额的军队如潮水般退却,看着自己布置的包围、设计的截杀,像个笑话一样被对方轻松撕碎。


    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副将小心翼翼靠近:“参军,是否追击……”


    “追?”


    张郃重复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拿什么追?”


    他缓缓抬手,指着蜀军退去的方向:


    “王平高翔部阵型未乱,魏延残兵虽疲,锐气未失。我军三处分兵,士气已堕,此刻追击……是送死。”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叹息,也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清醒。


    “魏文长啊魏文长……”


    他低声喃喃,像在说给已听不见的对手,也说给自己。


    “今日不除你……”


    他睁开眼,望向西方。


    “他日,你必成我大魏……”


    “心腹大患。”


    街亭大营,栅门在魏延身后轰然关闭。


    “将军!”


    “文长!”


    王平与高翔几乎是同时抢上前来,一人要查看魏延身上伤势,一人急问山上战况。


    他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掩不住的钦佩。


    以区区数百人拖住张郃五万大军数日,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此等战绩,足以震动天下。


    虽然只是巧妙的让张郃误判了对手,从而小胜一点。


    但魏延只是抬手,将两人还未出口的话挡了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外。


    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魏军正在重整。


    方才被蜀军突围搅乱的阵型,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秩序:溃退的前锋被收拢进中军,侧翼的骑兵归建,弓弩手重新在前沿列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


    更可怕的是,张郃的调整并非简单地恢复原状。


    魏延看见,魏军大营的纵深明显加深了——这意味着张郃将更多兵力置于二线、三线,不再追求一鼓作气地强攻,而是做好了持久对峙、甚至防备蜀军再次反扑的准备。


    营垒的构造也在变。


    鹿角向外又延伸了三十步,壕沟挖得更宽更深,几处关键的高地上,连夜赶制的简易箭楼正在立起。


    每一步调整,都精准地踩在蜀军此刻最难受的位置上。


    “他在补漏洞。”


    魏延低声说。


    “什么?”


    高翔没听清。


    “张郃。”


    魏延指向营外,


    “他在复盘刚才那一战。我们利用了他的分兵,所以他立刻加深纵深,防止我们再集中兵力突袭一点。我们突围时贴得太近,让他弓弩无用,所以他前压了鹿角,拓宽了射击界。我们利用山道狭窄,他就把重兵放在平坦处,逼我们在开阔地决战……”


    他每说一句,王平和高翔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们也是宿将,自然看得出张郃这些调整背后的狠辣。


    这不是败军之将的慌乱修补,而是一个顶尖统帅在受挫后,以最快速度汲取教训、反制对手的冷静反扑。


    “此人用兵……”


    高翔倒吸一口凉气,


    “当真如传闻所言,‘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


    “不止。”


    魏延摇头,脑中闪过后世史书上的评价,


    “张郃最可怕之处,在于‘巧变’。他不拘泥于一法,不执着于一计。你示弱,他就强攻;你强攻,他就固守;你突围,他就变阵锁死你下一次突围的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就像水。你筑堤,他就绕道;你开渠,他就蓄势;你以为抓住了他,他早已从指缝里流走,然后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汇成洪峰。”


    营外,魏军的调整已接近完成。


    新的阵型如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铁砧,沉默地压在街亭谷口。


    不冒进,不躁动,却透着一股“任你千般手段,我自巍然不动”的压迫感。


    王平握紧了刀柄:


    “那我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