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


    张郃立马阵前,盯着山道上的战况。


    魏军前锋已攻到半山腰。蜀军的箭矢稀稀拉拉,力度也弱,三轮齐射后便几乎停歇。滚石砸下几轮,但数量不多,只造成了些许阻碍。


    “山上箭矢、滚木都快用尽了。”


    副将低声道,


    “守军士气似乎也不高,反击无力。”


    张郃不语。


    他盯着那条狭窄的山道。


    蜀军的抵抗确实微弱,但……太有节奏了。


    箭矢停得恰好,滚石放得恰好,每次都在魏军快要突破时,恰到好处地挡一下。


    就像……


    就像在控制着进攻的节奏。


    “鸣金。”


    张郃忽然道。


    “参军?”


    周围将领全都愕然。


    “鸣金收兵!”


    张郃声音陡然拔高,


    “快!”


    金锣声骤响。


    正在攻山的魏军士卒一愣,虽不解,仍依令如潮水般退下。


    几乎就在同时——


    “轰——!!”


    山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滚石,不是檑木。是某种重物坍塌的声音。


    紧接着,山上蜀军营寨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声音雄壮、整齐、充满杀气,绝非士气低迷之师所能发出。


    随着呐喊,原本稀疏的旗幡后面,骤然竖起更多旗帜,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栅后闪动。


    张郃瞳孔骤缩。


    中计了。


    山上根本不止那点守军!他们刚才一直在隐藏实力,就等魏军全力攻山、阵型脱节时,发动反冲锋!


    若刚才没有鸣金,前锋三千人恐怕已经……


    “参军!”


    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斥候脸色惨白,


    “急报!东北方向三十里,发现蜀军踪迹!约五百人,轻装疾行,疑似……奔上邽而去!”


    张郃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发现的!他们走的是山间猎道,我们的人追丢了两个时辰才重新咬上!”


    五百人。


    轻装。


    奔上邽。


    张郃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去增援的——五百人增援攻城,杯水车薪。


    那就是另有图谋了!


    “山上守将是谁?!”


    他厉声问,


    “查清楚没有?!”


    “旗号一直是‘马’,但今晨有老兵说……隐约看见栅后有人影,甲胄制式像是……汉中兵。”


    汉中兵。


    魏延。


    张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头顶。


    马谡或许会犯蠢,但魏延不会。


    那个在汉中之战时就敢率偏师迂回、差点抄了曹操后路的魏延,绝不会把自己和上万大军困在孤山上等死。


    除非……


    “山上有多少人?”


    张郃一字一顿,


    “真实人数。”


    斥候低头:“这几日观察炊烟、巡哨规模推算……最多,不会超过一千。”


    一千。


    张郃闭上了眼睛。


    他全明白了。


    孤山是饵。


    山上那一千人是诱饵。


    山下败退的魏兵正仓惶后撤,旗帜歪斜,队列散乱。


    而街亭方向,蜀军的黑色洪流正漫过谷道,当先一面“王”字大旗猎猎作响,其后竟还有一面“高”字旗——高翔也在其中。


    “王平、高翔都出来了……”


    副将声音发紧,


    “他们是倾巢而出!”


    张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南山。


    山顶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仍立在栅后,一动不动。


    晨光此刻完全铺开,照亮山岩、枯树,也照亮了那面在风中绷得笔直的“汉”字旗。


    “魏延在等。”


    张郃忽然说。


    “等什么?”


    “等我分兵。”


    张郃调转马头,面向众将。


    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清醒。


    “王平高翔万余大军出寨强攻,是围魏救赵,逼我回援。我若此刻分兵去救前锋,中军势弱,山上那一千精锐便会趁势冲下,直捣我中军本阵。”


    他抬鞭,在空中划了一条线。


    “而若我全力攻山,前锋那三千溃兵无人接应,会被王高二人彻底吃掉。届时他们回身与山上魏延夹击,我还是败。”


    众人惊异!


    “他魏延怎么敢的?一千人就敢冲我们大营,自己带着一千精锐当诱饵?”


    “这世上就没有他魏延不敢干的,汉中之战他一部偏师就敢绕后偷袭,要是他有十万人,他敢打洛阳!”


    帐中一片死寂。


    这是绝户计。


    无论张郃怎么选,都要被撕下一块肉。


    “参军,那我们现在……”副将声音干涩。


    张郃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陇右的战报、郭淮的处境、长安的曹真、还有眼前这座沉默得诡异的大山。


    最后,他开口:


    “传令。”


    “第一,后军弓弩营立即前出,列阵于中军与前军之间,以箭雨压制蜀军追兵,为前锋争取重整时间。”


    “第二,中军分出一半——八千步卒,由你亲自率领,接应前锋溃兵后,就地构筑防线,钉死在那里。王平高翔若攻,你就守;他们若退,你也不追。只一条:不许让他们绕过来,与山上取得联系。”


    副将领命:“诺!”


    “第三,”


    张郃看向南山,眼中寒光一闪,


    “剩余中军,全部压上,强攻此山。”


    众将皆惊:


    “参军!山上虽只千人,但据险而守,强攻伤亡必巨!况且若王平那边……”


    “王平那边有八千步卒加三千败兵,足以固守。”


    张郃打断,


    “而山上——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魏延的人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此人用兵,诡诈狠绝,留着他,后患无穷。今日就算拼掉五千人,也要把他埋在这座山上。”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齐声:


    “诺!”


    战鼓再擂,这次节奏沉重急促,是总攻的信号。


    南山,山顶。


    魏延看着山下魏军阵型变动,看着后军弓弩如乌云般前移,看着中军分出一股向街亭方向驰援,也看着剩余的大约一万五千人,开始向山道涌来。


    这一次,阵列更密,刀盾在前,云梯、钩索已隐约可见。


    “张郃急了。”魏延说。


    身旁魏荣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将军,他们这是要拼命。”


    “他不得不拼。”


    魏延笑了笑。


    他转身,面对营中八百士卒。


    所有人都望着他。


    这些老卒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见惯了生死之后,把命交托给主将的信任。


    “弟兄们。”


    魏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张郃以为,用一万五千人,就能啃下我们这块骨头。”


    他顿了顿。


    “告诉他——”


    “汉中的骨头,最硬。”


    八百人无人应声,但所有眼睛都亮了起来。


    魏延拔出刀,指向山下开始蠕动向上的黑色潮线。


    “弓手,等他们进一百步。”


    “滚石,五十步。”


    “刀盾——”他深吸一口气,“等他们爬上来,告诉他们——”


    “此山,姓汉。”


    山脚下,张郃立马阵前。


    第一批三千步卒已开始登山。


    这一次没有佯攻,没有试探,刀盾手顶着大橹,冒着稀稀落落的箭矢,埋头向上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放!”


    山顶一声暴喝。


    不是滚石。


    是火。


    无数裹着油布、点燃的草球从山顶滚下,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带着黑烟与烈焰,撞进魏军前锋阵列!


    草球散开,火油四溅。


    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一片火海,惨叫声骤然炸响。


    “第二波!”


    魏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真正的滚石。


    巨大的石块被推下山崖,沿着山道弹跳、翻滚,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张郃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魏延根本就没打算“示弱诱敌”。


    刚才那轮稀稀拉拉的反击,是故意引他以为山上箭矢将尽,诱他投入更多兵力攻山。


    而现在,才是真正的屠宰场。


    “参军!前锋伤亡惨重,是否……”


    副将急道。


    “不准退!”


    张郃厉喝,


    “第二队,上!弓弩营,仰射压制!”


    箭雨腾空,黑压压扑向山顶。


    但山顶栅栏后早已竖起大橹、门板,箭矢钉在上面,噼啪作响,却难透入。


    而山道上,火还在烧。


    “将军!”


    魏荣在魏延身旁急道,


    “火油快用尽了!滚石也只剩最后两处!”


    魏延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