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软和些
作品:《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从白云庵回来,三相公就将桑妩叫到了跟前。
“媳妇,你跪下。”他命令道。
三夫人惊诧:“这、这是干什么?”
对待小辈,三相公一向和颜悦色,很少有发火的时候。最近更是时常劝说三夫人,不要因六郎的事迁怒桑妩。
可是现在,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桑妩。
三夫人跟他做了一辈子的夫妻,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凝重的模样,心下惊疑又困惑。
桑妩却只最初一愣。
反应过来后,她什么也没问,提起裙摆,背脊挺直地跪了下去。
三相公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今日在此发誓。”
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别人听话、好掌控。那就发誓吧。
桑妩低眉顺眼,恭谨地道:“妩娘发誓,即便与四堂兄结为兼祧夫妻,也只为香火传承,绝不会变心易情,对不住六郎……”
“不,我要你发誓。”三相公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日后,绝对会护着澜娘。”
桑妩闻言一怔。
竟想错了。
三夫人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三相公问:“好孩子,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他不需要桑妩发誓始终如一,这都虚假。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所有男子仰望的存在。
做他的妻,一辈子值了。桑妩还年纪轻轻,怎可能不动心?
只是无论当初的庇护之恩,还是如今亲手送上登云梯——
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三相公严肃地审视她。
桑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心的顾虑。
她嘴唇动了动。
这种情,分辨不清是亲情或者是男女之情,总之对她来说,太陌生。
她对裴四郎……撒了谎。
她过往的人生,以出嫁为分水岭,往前,都在为了摆脱桑家努力。
裴氏是余杭县有名的望族,裴六郎虽然资质平庸,却是独子,三房的资产将来都是留给他的。
最主要的是,他喜欢桑妩,却不求回报。
有时候桑妩也在想,如果没有意外,等相处久一些了,自己或许真的能喜欢上他。
沈怀那个色中恶鬼,人老不说,还暴虐无道。
桑家可没穷到卖女儿的地步,纯粹是想恶心她。
族人收了好处,又看在赵氏给她爹生了儿子的份上,对这行为睁一眼闭一只眼。
桑妩无路可走,才在裴六郎的灵堂前扶住悲痛欲绝的三夫人,红着眼道:“夫人,忻郎去了,从今以后,便让阿妩代他在双亲跟前尽孝吧。”
可裴家的规矩真大。
嫁进来后她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让寡妇做这个,不让寡妇做那个。好像女人死了丈夫,就连灵魂也跟着一起陪葬了。笑妄欲念皆不得,只剩个肉身为亡夫守节。
若她生得逆来顺受的性子,也就认命了,可她大费周折地逃脱那个地方,正是不愿意过糊糊涂涂的日子。
三相公竟是这世上头一个将她看得十分明白的人。
桑妩百感交集。
许久,她缓缓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手背上,“要不是三房收留,桑妩今日还不知落得什么光景。”
“往后,会一辈子报答婆母,护着婆母。”
这一拜,柔顺收敛了起来,郑重其事。
三相公凝视片刻,点了点头,又长出一口气,收起了锐利,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他让三夫人扶桑妩起来,柔声问:“今日四郎都说了些什么?”
想起裴序最后的嘱咐……桑妩垂眼道:“四堂兄委决不下。”
三相公摇摇头笑了。
他这侄儿,毕竟是大家公子,标准士族。
从小学的是孔孟之道,完整地接受过世俗礼法的规训。内心世界里,已经被仁义礼智、伦理纲常筑起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横梁竖柱,都是他为人处事遵循的规则。
这时有人再去告诉他,你所信奉的礼法是有漏洞的,坚守的伦常也是可以妥协的,无异于把屋顶掀了。
便是心底权衡利弊的那杆秤有所动摇,也总要花一段时间去抵抗、去接受。
他道:“不急,他马上能想明白。”
桑妩迟疑。
三相公看了出来,道:“有什么话说吧,不用顾虑。”
桑妩试探地问:“这件事……也要禀告祖母、二婶婶,还有族里的长辈们吧?”
“我……”
就连裴六郎,老夫人都不乐意,这换成连六郎也要仰望的裴四郎……桑妩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三相公淡然地道:“族里的事,不用你去操心。”
心事松了,三相公也愿意点拨她一句:“二嫂这个人,绝非那迂腐顽固的性子。比起出身,她更讲究一个‘合’字。若与她合不来眼缘,便是皇亲公主也没用。”
有些人看起来般配,却聊不到一处的。
比如他二哥二嫂,明明门当户对,才貌匹敌,谁不说一双璧人?结果婚后却处处针尖麦芒。
三相公揉了揉额头:“你更软和些,二嫂喜欢鲜亮姑娘。”
桑妩乖巧受教。
这天之后,隔三岔五地,有好几次都在园子里碰见了裴序。
有时遥遥隔着湖,桑妩经过岸边,看见对方在湖心亭烹茶;有时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在一条长长的垂花木廊下,迎面打了个照面。
每次,桑妩远远地屈个膝。
对方颔首回个礼,目不斜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
直到这一天。
这一天早晨阳光就特别好,照得园子里春光烂漫。
桑妩从垂花木廊上走来,一抬眼,小园香径上有两名年轻姑娘,正闹着剪杏花玩。
“这个好,我要这个!”
“旁边那朵开得艳!”
声音明快而清脆,像是春莺啾啾。桃枝儿眼神惊恐。
桑妩顿了顿,扭头吩咐:“换条路走。”
桃枝儿连连点头。
还没等走出两步,斜后方劈空响起一道娇叱:“桑妩,你站住!”
这一声,气势格外夺人。
桃枝儿浑身一颤,脚下似灌了铅,立时走不动了。
僵硬地回头,看到刚才笑容明媚的裴八娘站在那里,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们。
手里还持把剪子,刀锋上黏着几片湿漉漉的杏花瓣子。
太吓人了!
“少夫人……”桃枝儿慌慌去推桑妩的胳膊。
桑妩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说会严加管束,结果闭门思过了几天,又放出来找她麻烦……嗯,这形容倒像是在说小狗。
桑妩不由好笑。
转身的功夫,裴八娘已快步到了跟前。
桑妩这才留意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姑娘,容貌清秀,神情肃静,微微内扣肩膀。
标准大家闺秀的姿态。
桑妩对二人微笑:“八妹妹,何娘子,好雅兴啊。”
裴八娘翻个大白眼:“少攀亲近。”
她道:“我有话告诫你!”
小姑娘严肃起来,面上绷得紧紧的,显得腮帮子更圆润了,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桑妩点点头:“好。”
裴八娘开口道:“虽然以前的事错都在你……”
桑妩挑眉。
裴八娘别扭了一下,几乎是用咕哝的腔调承认,“但毕竟现在你才是我六兄的媳妇……”
她一本正经:“阿茵姐姐柔善,不与你争长论短,往后你也不可以多嘴说些有的没的,知道了吗?”
看来上一次的话还是被她听了进去些,桑妩柔柔一笑,道:“好。”
裴八娘的性子就是这样,桑妩也不想着和她冰释前嫌,能相安无事就挺好。
只是,另一道打量的目光存在感太强烈……桑妩没法当作看不见。
何茵和她对视上,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步。
“何娘子。”桑妩嗓音轻柔,“有话不妨直说。”
“没……”何茵强笑笑。
只是。
桑妩站在廊下,眼角眉梢都晕染着春光。
何茵盯着她片刻,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桑娘子,我……我想问你。”
“你……”她压低声音求证,“是不是就快要不给忻郎守了。”
桑妩脸上的笑容淡了。
“什么意思?”她问。
裴八娘:“什么?什么!”
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茵呼吸都发抖:“我,我今天不小心听见舅婆屋里的嬷嬷说……桑娘子,是真的?”
桑妩没说话。
裴八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里。
“你,你怎么能这样!”何茵肩膀颤了颤,双眸顷刻盈泪,清秀的面孔上尽是悲伤,“他为了你……你不配!”
从外表上看,桑妩肩膀单薄,腰肢纤细,看起来袅袅弱弱的。
三夫人也喜欢她乖巧听话。
但其实,她挺不耐烦何茵这种哭哭啼啼的行为的。
尤其是……一口一个“他为了你”。
听着腻。
裴家人说说也就算了,这个何九娘,是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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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桑妩微微一笑,语含深意地道:“一直就听说,何娘子为郎君的事痛心疾首。这么情深意切,我得替舅姑①谢谢你啊。”
“我”何茵张口,脸皮慢慢涨红。
冷静下来,才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
廊庑那边有群小丫鬟探头探脑,窥视着这边。
那种不能上台面的行为,就像她一直暗暗打量桑妩。
可她是那样娇艳好看。
她恨恨瞪了桑妩一眼,羞耻地离开了。
桑妩冲还在发傻的裴八娘道:“八妹妹没有别的指教,我就先带丫鬟走了。”
裴八娘忙喝:“等等!”
她追上去质问,“我还没问你呢……刚刚说的怎么回事?”
“你不给我六兄守?你要改嫁?嫁谁?哪里来的奸夫?是不是先前曹家那个九郎?”
“不行啊,我六兄可是因为你死的,你,不是,他尸骨未寒,你、你但凡有点儿良心……”
裴八娘说话连珠炮似的。
桑妩忽然停下脚步,屈膝:“四堂兄。”
裴八娘懵懵抬头。
长廊拐角的台阶上,她那阿兄高高在上,金光闪闪。
裴八娘皱一皱眉,发现是对方长得太高,挡住了阳光的缘故。
不知怎的,现在见到他下意识就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底气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裴序身形颀长,站在那里,淡淡地看了她们不知多久。
他今天穿一件缃色的圆领袍,扣得一丝不苟,微微露出里面白纱中单的领子。阳光的颜色在袍服上晕开,好看得有些令人晕眩。
桑妩多看了他一眼。
以为今天又像前几次一样,行了个礼,便打算交错而过。
裴序却叫住她。
“三叔父,今日精神如何?”
桑妩意外。
“……还算好?”
裴序沉默片刻,“好。”停了停,又道,“辰时,族中长辈都到祠堂……”
桑妩愣住,抬起头。
裴序也抬眸,“你也来。”
桑妩不知道,原来这个事已经到了这里。
难怪何九娘都能听见老夫人房里的下人议论。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
裴八娘一声大叫。
她醍醐灌顶:“是你们!”
没头没尾的一句,裴序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还不待说什么,裴八娘一头扎了上来!
这也不像小狗,像头小牛。
桑妩下意识就退远了些。
但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桑妩本来踏上了台阶,要从裴序身畔穿过,被他叫住后,在他下一级停下了脚步。
所以在裴八娘猛冲上来时,裴序下意识地伸手给她挡了一下。
只没想到,裴八娘瞧着刁蛮,确实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一下甚至没用力气,她竟自己踉跄了两步,歪着摔倒在了地上。
这个结果,三方都愣了愣。
待裴八娘觉得丢脸,扑地大哭起来,侍女才纷纷惊恐地去扶。
裴八娘呜呜哭闹:“你为她推我!哪有你这样的兄长!”
裴序:“……”
他纠正:“是拦。”
“我要去祖母面前告你!”裴八娘大哭,“不够,我去二姐姐面前告你!你还抢六哥哥的媳妇,让她降你的罪!”
“……”
桑妩好险绷住笑。她还得善解人意呢。
憋得很是辛苦。
裴序的沉默像是给了裴八娘哭得更大声的底气。
他忍了忍,沉声:“要丢人到几时?”
他道:“你先回去。”
他身上有一股冷意,凛如霜雪。
裴八娘瑟缩了一下,就坡下驴,由着婢女搀了起来。
“我告退了。”裴八娘抽着鼻子,故意咬字,“四兄、六嫂嫂!”
裴序:“……”
光华夺目的裴四郎,一生都恐怕难得有这样吃瘪的时刻。回到老宅,还不是被血脉相连的妹妹压制。
桑妩眼尖地瞧见,他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实在是没忍住,低了头。
只是那单薄肩膀细微地耸动几下,明显在偷笑。
裴序深深她看了一眼,嘴角微沉。
桑妩识趣地道:“我也回去。”
只才走几步,她顿了顿,又转身。
廊外,汹涌明媚的春光越过垂花。她穿一身半旧衣裙站在那里,眉目含情,泪痣鲜艳。
对裴序轻盈一拜。
她说:“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