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规律的训练中滑过。顾笙庆幸有那套护具，每次对抗要害处传来的保护感，都让她在打斗中更敢放开手脚。


    那张名片，始终夹在日记本里。顾笙翻看日时记总会看到，指尖也会无意识地抚过凸起的字体。或许应该发条短信道谢，至少为那套护具切实帮了大忙。可打开手机，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最终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想，宋祁晚那样忙碌的人，大概早已忘了这桩小事。那声小姨，或许只是成年人间得体的周到。


    ——


    宋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数据滚动，各部门负责人正襟危坐，准备汇报。


    长桌尽头，宋祁晚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坐姿挺拔。指尖握着一支铂金钢笔，偶尔在面前的报告上划下简短的批注，目光沉静地掠过屏幕和汇报人的脸。


    只是，她的视线，会时不时地飘向桌面一侧静默的手机屏幕。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示的光亮。


    还没加么？


    是没看到名片上的号码？


    又一次。


    正在汇报的市场部总监声音顿了一下，后背渗出些微凉意，迅速在脑中复盘自己刚才的陈述是否出了纰漏。


    宋祁晚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细微的凝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汇报人身上，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会议结束，众人依次离开。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是否还有安排。


    “下午的行程照旧。”宋祁晚起身，拿起手机和文件，“另外，帮我查一下，近期有没有与市警校或公安系统相关的公益活动或捐赠项目，列个初步方案给我。”


    助理立刻记下：“好的，宋总。侧重哪个方向？”


    宋祁晚走向门口，脚步未停，：“训练保障，学员激励，都可以。做得扎实些。”


    “明白。”


    警校里，结束一天高强度训练的顾笙，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她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打开日记本。


    那张名片又一次出现。


    灵均敷着面膜从上铺探头，含糊不清地问：“笙笙，对着名片发呆呢？要不你就加一下呗，又不是啥大事。说不定人家正等着你呢。”


    顾笙轻轻合上日记本。


    “算了。”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什么事，打扰人家不好。”


    顾笙合上笔记本，躺回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指尖漫无目的地在社交软件上滑动，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熄灯号还没响，但训练后的倦意已经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妈妈发来的。


    「笙笙，周末回家吃饭吧。」


    顾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句“训练忙，不回了”还没发出去，就被下一行字钉在了原地。


    [栀栀的小姨也会来。]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落在她骤然停顿的指尖上。


    灵均正翻身，床板吱呀一声轻响。“咋啦笙笙？”她含糊地问，面膜下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


    “没什么。”顾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她迅速删掉打了一半的字，重新键入：“知道了，妈。周末我回去。”


    发送。


    周末，顾笙刚走到家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宋祁晚下了车。她今天没穿那极具压迫感的西装，一件剪裁简约的米白色羊绒衫，深色长裤，外罩一件质感极佳的灰色大衣，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随和？


    宋祁晚正从后备箱提出几个精致的礼盒。一抬眼，也看到了几步开外的顾笙。


    空气静默了一瞬。


    顾笙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她快步走上前，视线垂落在那些礼盒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飞快地喊了一声：“...小姨。”


    然后，没等宋祁晚反应，她几乎是夺过了对方手里所有的东西——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点风。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顾笙不敢看宋祁晚的表情，拎着东西，转身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身后不是一位长辈，而是追着她跑的教练。


    宋祁晚手里骤然一空，看着前面落荒而逃的背影，脚步微微一顿，她摇了摇头，唇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叫住顾笙，只是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了后面。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前面的顾笙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不疾不徐，却敲在她心坎上，让她上楼的脚步更加快了，恨不得一步跨三层。


    可手里的礼盒着实不轻，她又怕磕碰坏了，姿势不免有些别扭。走到门口时，额角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手忙脚乱地去输入密码，越是着急，手指越不听话。


    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那清淡的香气隐隐约约传来，顾笙背脊微微一僵。


    “咔哒”一声，门终于开了。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是笙笙回来了吗？哎，祁晚也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顾笙像终于得了特赦，猛地推开门，侧身让开，头却依旧低着，盯着手里的礼盒，闷声道：“...小姨，请进。”


    宋祁晚从她身侧走过，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回应，落在耳边，：


    “嗯。谢谢。”


    顾笙没敢抬眼，只看到那灰色大衣下摆掠过门槛，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拎着那些烫手的礼盒，跟了进去。


    宋祁晚进屋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宋栀，又望向许慧，唇角牵起得体的弧度：“许姐，你好。”


    她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那个只顾低头放东西的背影。


    许慧连忙笑着招呼：“祁晚，快请坐。常听老宋提起您。”


    客厅里，许慧温和地询问宋祁晚的喜好，然后转身去做饭，宋栀一直围着小姨聊天。唯独顾笙，端茶，洗水果，然后找了个离宋祁晚最远的角落坐下，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饭桌上，话题自然转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笙笙在警校训练特别刻苦，”许慧给宋祁晚夹菜，语气里有心疼也有骄傲，“就是太拼了，身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宋祁晚停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顾笙正埋头扒饭，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训练受伤难免，”宋祁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必要的防护不能少。”她话锋微转，像是随口一提，“上次的护具，还合用么？”


    “啪嗒。”


    顾笙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全桌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顾笙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匆匆捡起筷子，：“合...合用，谢谢..小姨。”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宋祁晚弯了下唇角，没再追问，自然地接过了宋临岳递来的汤碗。


    饭后，许慧和宋临岳在厨房收拾，宋栀被朋友电话叫走。客厅里，只剩下顾笙和宋祁晚。


    顾笙如坐针毡，正想起身找借口离开，宋祁晚却先开了口。


    “周末不训练？”她问，目光落在顾笙坐得笔直的背脊上。


    “嗯，这周末休息。”顾笙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很累？”


    “还好。”


    “护具，”宋祁晚顿了顿，看着女孩的侧脸，慢条斯理地补充，“记得按说明保养，皮革部分不要暴晒。”


    “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顾笙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


    “顾笙。”宋祁晚忽然叫她的全名。


    顾笙倏地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你好像，”宋祁晚微微偏头，声音压得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很怕我？”


    顾笙的心脏猛地一跳。


    怕吗？不是怕。只是有些慌乱和无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找借口逃跑时，宋祁晚却忽然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她对从厨房出来的许慧和宋临岳说。


    顾笙几乎是弹起来，跟着走到门口。


    宋祁晚在门外站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顾笙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许姐，姐夫，留步。”她又看向宋栀，“栀栀，有事给小姨电话。”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的顾笙身上。


    “顾笙，”她声音平和，却带着指向性，“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放松点。”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渐行渐远，直到坐进内车。


    顾笙站在原地，直到妈妈碰了碰她的胳膊，才回过神。


    “笙笙，发什么呆呢？”许慧疑惑地看着女儿异常红润的耳根，“你宋小姨跟你说什么了？看你紧张的。”


    “没...没什么。”顾笙飞快跑回屋。


    下次见面？


    还会有下次？


    她靠在关上的房门后，手心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汗。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此刻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