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霓虹怨影95
作品:《你与我情深缘浅》 雪落了一个冬天。
柳树沟去了三次。一次是十一月的羊肉汤,一次是元旦前夕,老太太托人带话,说“闺女要是得空,来坐坐”。小易就去了,易安陪着,其他人也都跟着。没别的事,就是在炕上坐着,喝老太太泡的茶,听她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老故事——她奶奶怎么等的,她爷爷被抓走的时候多大,村里当年有多少人再没回来。
那些故事小易都记住了。不光记住,还在心里给它们找了个地方放着。像那些夜里还在响的话一样,放着就好,不用拿出来说。
第三次是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长杀了一头猪,非要他们去吃杀猪菜。吴振本来还想推,说年根底下事多,陈锋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下得正大,车灯照着前面白茫茫一片,像开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空白里。
杀猪菜真香。酸菜白肉血肠,大锅炖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一人一大碗。老太太坐在炕头,这回没喝汤,喝了一小盅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闺女,”她拉着小易的手,“你过年咋过?”
小易愣了一下。过年?
她还真没想过。以前在训练基地,过年就是食堂加两个菜,吃完该干嘛干嘛。后来出事了,躺了一百多天,醒来已经是春天。再后来,就是现在,在新辖区,新驻地,新的一群人。
“就在驻地过。”她说,“我们几个人,凑合凑合。”
老太太不乐意了:“凑合啥?上这儿来过!年三十儿,我炖肉,包饺子,你们全来!”
小易看向陈锋。陈锋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行。”吴振替她答应了,“来就来,正好蹭顿好的。”
张宇和周明在一边默默点头。林雪已经在算人数了,嘴里念念有词:“七个……八个人?老太太算一个,村长家孩子回不回来……”
易安在旁边碰了碰小易的手,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车开得很慢,路上没人,只有雪落在车顶上的沙沙声。小易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没想过,过年还能这样过。”
易安开着车,没看她,但声音很轻:“哪样?”
“这样。”小易说,“有人在等你去。”
易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有了。”
年三十那天,他们真的去了。
七个人,开两辆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米面油,水果,给老太太买的厚棉袄,给村里孩子带的糖果零食。吴振还特意买了几挂鞭炮,说农村过年得有响声。
老太太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等他们。雪停了,天很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就是小易上次买的那件,大红底子绣着暗花,看着就喜庆。
“来啦来啦!”她老远就招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小易下车,走过去,被她一把拉住手:“冷吧?快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
那天的年过得,小易后来回忆起来,总觉得不真实。
热炕头,炖了一天的肉,酸菜馅饺子包了一盖帘又一盖帘。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当背景,但没人真看。老太太的儿孙们也都回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在上大学,一个在城里打工,都是生面孔,但很快就熟了。吴振教他们划拳,输了的喝饺子汤。林雪跟老太太的孙女凑一块儿,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张宇和周明帮着烧火,蹲在灶台前,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陈锋坐在炕边,手里捧着一碗茶,难得地放松,眼神里那两口深井,今天好像没那么深了。
易安和小易坐在炕角,靠着墙,看着这一屋子人。
“像做梦。”小易说。
易安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十二点的时候,吴振把那几挂鞭炮点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空里炸开,火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脸。村里其他地方也有鞭炮响,远远近近的,像在呼应。
老太太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眼睛里有光。
“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她说。
小易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她忽然想到那个走了的“点”,想到它永远看不到的这些东西——热炕头,饺子香,鞭炮响,人挤人的屋子。想到它只能困在黑暗里,不知多少年,连什么是“过年”都不知道。
替你看过了。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那晚他们没走。老太太非要留他们住下,说炕大,挤挤能睡下。结果就是,七个人加老太太,挤在两张炕上,横七竖八的,被子不够就盖大衣。但没人抱怨。小易半夜醒来一次,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响。她躺在那里,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她出生的那个家。不是任何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这群人,是这个炕,是老太太在隔壁屋睡着的呼吸声。
她把眼睛闭上,又睡了。
初二那天,他们回了基地。不是必须回去,是陈锋说“差不多得了,别把老太太吃穷了”。走的时候,老太太往车里塞东西——冻饺子,酱菜,自己腌的咸肉,一包一包的,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常来啊。”她站在老柳树下,冲他们挥手,“不管是不是年节,得空就来!”
小易从车窗里探出头,也挥了挥手。
后视镜里,那棵老柳树越来越远,老太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明年还来吗?”林雪问。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知道答案。
三月份的时候,冰化了,河开了。柳树沟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河,憋了一冬天的冰,终于哗啦啦地淌起来。老太太托人带话,说河里的开河鱼正肥,让他们来吃鱼。
他们就去了。
四月份,杨树吐穗子,地上冒出嫩绿的草芽。老太太又托人带话,说地里的荠菜能挖了,来包荠菜馅饺子。
他们也去了。
五月份,春天真正来了。老柳树发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那些垂下来的枝条就轻轻晃。老太太没托人带话,但吴振说,好久没去了,去看看吧。
他们就去了。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晒太阳,听老太太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老故事。还是那些故事——她奶奶怎么等的,她爷爷被抓走的时候多大,村里当年有多少人再没回来。但听着听着,小易忽然发现,那些故事已经不是老故事了。
它们变成了她的故事。不是亲身经历的,是有人讲给她听,她记住了,然后在心里给它们找了个地方放着。放久了,就变成了自己的。
“闺女,”老太太忽然问她,“你那个地方,现在还好吗?”
小易愣了一下。她知道老太太问的是什么——不是驻地,不是任务,是那个“点”,那个她曾经被困住的地方。
“它走了。”小易说。
老太太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走了好。”她说,“走了就不用疼了。”
小易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六月的某一天,小易接到一个电话。不是任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我……我通过了。”
小易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那个调节器过载的新学员,那个在植物园的老槐树下跟她说过话的人。
“恭喜。”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说的那些话,我……我一直记得。”
小易没说话。她靠在驻地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上,看着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那就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易安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谁的电话?”
“一个小孩。”小易说,“他说他通过了。”
易安没问通过什么。她知道。
阳光很好。老榆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远处,训练场上又传来新的呼喝声——新一批的学员,新一批的年轻人,正在跑步,流汗,喊着口号。
“你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易安说。
小易想了想,点点头。
“但他们比我们幸运。”她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害怕没关系。”
易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淡,但很暖。
“那个人就是你。”
小易没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阳光,看着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七月份的时候,柳树沟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就是连着下了几天暴雨,河水涨起来,漫过了村口那段低洼的路。村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有点急:“路断了,出不去,也进不来,村里有几个老人药快吃完了……”
陈锋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两个小时后,七个人穿着雨衣,背着防水背包,蹚着齐膝深的水,进了村。
那些药送到了。那些老人没断药。路通了之后,村长非要留他们吃饭,说啥也不让走。
“你们这是……这是……”村长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吴振把那罐能量饮料喝完了,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这是啥?这不是应该的嘛。”
村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小易在边上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猫说过的那句话:“你们是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她懂了。不光是眼睛和耳朵。有时候是脚,是手,是蹚过齐膝深的水送药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巡逻,训练,出任务,去柳树沟。四季轮转,周而复始。第七组还是那七个人,不多不少。陈锋的腿偶尔还会拖一下,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吴振还是爱喝那罐能量饮料,但喝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罐能捏一天。张宇和周明还是那么沉默,但沉默里多了一种安稳的东西。林雪还是抱着她的数据板,但现在她能一边看数据一边吃烧烤,不会被吴振骂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易安还是那个易安。小易也还是那个小易。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小易和易安坐在驻地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
“易安。”
“嗯?”
小易看着远处,想了很久,才说:“我以前觉得,活下来是为了完成什么。完成任务,兑现价值,对得起那些训练和付出。”
易安没说话,只是等着。
“现在觉得……”小易顿了顿,“活下来就是为了活下来。就是为了能坐在这里,看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有人可以说话,有人可以一起吃饭,有人可以一起蹚水。”
易安看着她。
“这就够了。”小易说。
易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够了。”
两只手,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温度。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一个从未离开。但此刻,她们握在一起,握得紧紧的。
老榆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夜风吹过来,很轻,很凉,很舒服。
远处,柳树沟的方向,那些夜里还在响的话,今晚应该也在响着。但没关系。有人在听。有人记得。有人每年今天,会去坐一坐。
这就够了。
小易抬头看着夜空。今天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替你看过了。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那个走了的“点”不会回答。但它曾经存在过。它疼过,孤独过,最后告别过。而她,是这一切的见证者。
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看着身边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着远处那片灯火,看着院子里那棵站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榆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夏天的夜晚很长,很长。
但她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因为她在的地方,就是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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