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望向床上的儿子。


    她的口味偏辣,她记得文远最不能吃辣。


    每次她与文远一起吃饭,后厨总要备上两种口味。


    没想到这孩子的口味,竟改了。


    变成了和她一样?


    是因为……思念无处寄托,只能通过模仿母亲的习惯,来安抚自己吗?


    想到这一点,谢芷只觉得鼻头发酸,心里难受的紧。


    饭后。


    素心将太医们的想法说了说。


    “小姐,刘太医他们想告诉皇上,是您医术通神,救下了国公爷,您看……”


    “不可。”


    谢芷擦拭嘴角,“告诉两位太医,国公爷病情好转,全赖他二位尽心竭力。我的事,暂且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老奴明白,这就去嘱咐他们。”


    谢芷点点头,目光落在食盒底层装着的梅花糕上。


    她将几块梅花糕包好,拿起。


    “我出去走走。”


    偏院西侧。


    靠近最边上的厢房,窗户半开着。


    谢云柔正在房间里练习礼仪。


    她头上顶着一只茶盏,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练习走路。


    一边练一边让丫鬟帮她看看怎么样。


    丫鬟绿柳正倚在门槛上打哈欠,很明显,她对自家小姐的练习毫无兴趣。


    “腰背再挺直些,手臂摆动的弧度小了……”


    绿柳不耐烦的敷衍着。


    谢云柔走到一半,突然停下。


    她取下头顶的茶盏,眉头紧蹙,“不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很别扭,一点都不自然。这样走路,真的好看吗?”


    “问题不在腰背,而在脚踝和呼吸。”


    一个女声响起。


    谢云柔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向窗口。


    只见谢芷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你太在意头上的平衡,以至于行走时,脚踝不自觉变得僵硬,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砸,而非落。”


    “还有你的气息,也随着脚步憋住了,以至于上行至胸腔便窒住了,所以你的肩颈没办法真正放松,反而显得僵硬。”


    谢芷隔着窗户,一针见血。


    “步态讲究的是行云流水,稳而不滞。你靠紧绷肌肉来维持稳定,恰恰背道而驰。”


    谢云柔听得愣住了,下意识地按照谢芷所说去。


    果然,她一直觉得别扭的地方就在这里。


    脚步沉重,气息不顺!


    谢云柔恍然大悟。


    谢芷拿着点心走进房间,经过门槛时,瞥了一眼谢云柔的丫鬟。


    绿柳被她眼神吓到,莫名打了个寒噤。


    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不敢与谢芷对视。


    谢云柔抿了抿唇,对那丫鬟摆了摆手,“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房间内安静下来。


    谢芷将梅花糕放在小圆桌上,朝谢云柔示意:“过来,吃点东西。早上,让你饿着肚子了。”


    谢云柔脸一红,有些局促地走到桌边坐下。


    小声问,“谢芷姐姐……你怎么知道早膳被我倒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谢芷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手中。


    “我知道谢苒苒给我的饭菜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换。”


    她看着谢云柔,“为什么帮我?”


    谢云柔接过点心。


    “我……我以前也总是被人欺负。我知道那种滋味,也看不惯这样的人。何况,我们同是谢家血脉,被送到这里,本应互相照拂,更不该这样恶意算计。”


    谢芷静静地看着她。


    这姑娘眼神干净,心思纯善,还有难得的骨气与同理心。


    倒是有几分她谢家女儿该有的模样。


    只是。


    “你既懂得这些,”谢芷话锋一转,“为何却任由自己的丫鬟怠慢欺主?还有,你练习的规矩生疏僵硬,以前在家中,无人教导你吗?”


    谢云柔闻言,捏着糕点的手指收紧了些。


    “嗯……我是平陵谢氏那一支的。父母早逝,家中并无亲近长辈。平陵谢氏这些年越发没落,为了在当地维持些许体面,族中有适龄女儿的,都早早许了人家,或送去攀附,我是被族中人给忘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这次,主家突然传讯要各房送适龄嫡女入京,族中才发现,竟找不出一个符合条件的嫡女了……我才被临时想起来,送来充数。”


    “我现在知道的一些规矩,还有认得的一些字,都是以前偷听族学里给正经小姐上课,自己胡乱学的。”


    “至于那个丫鬟,是我临行前,族里才拨给我的。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怕我在京中行差踏错,连累了平陵的名声。她自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谢芷安静听完。


    “哦。”


    她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看着谢云柔,“偷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你很聪明,谢云柔。”


    谢云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不必妄自菲薄。”


    “你姓谢,是入了族谱的嫡系血脉,也是正经的谢家小姐。你如今境遇,非你之过,不过是父母早逝,无人庇护,族亲凉薄罢了。”


    “记住,你不比这府里任何一个姓谢的姑娘低一头。她们拥有的,不过是多得了几分家族投入的资源和教导。仅此而已。”


    谢云柔呆呆地听着,鼻头骤然一酸,一股热意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从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是正经小姐,她不比任何人低一头,她的聪明值得被看见,她的境遇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泪水终究还是挣脱控制,砸在了手中的点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意识到自己失态,谢云柔连忙拿出袖中的帕子,将眼泪擦干净。


    “让谢芷姐姐看笑话了。”


    谢云柔抱着糕点咬了一口,眼中立刻放出神采,“好好吃的点心,多谢谢芷姐姐想着我。”


    谢芷看着谢云柔开心吃着点心的样子,忽然开口:“你被送来,可想过去争那个入宫的名额?”


    谢云柔动作一顿,随即连忙摇头。


    “我不敢想那么多,宫里那样的地方,不是我能企及的。”


    “我只是听说,若能通过初选留下来,主家会请来厉害的女师,教授规矩、仪态、诗书,还会教一些打理事务、御下的道理。”


    “我想着,若能跟着学些东西,到时候再回平陵,也算有了点能傍身的本事,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谢芷听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姑娘处境艰难,心却不窄,知道为自己谋算,又不失良善。


    “好,我知道了。你赶紧吃,吃完我教你规矩。”


    谢云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谢芷姐姐,你、你要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