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定论

作品:《弟弟当爹卷科举,姐姐武力镇朝野

    殿中不少官员,原本内心是倾向于御史们的,认为张书国子监授课是乱了纲常,违背了自古礼教。


    可此刻听了张书的自辩,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张书,并非因为她的道理多么新颖,而是因为她所依仗的,是比“自古礼教”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皇帝的意志。


    她就像一枚被帝王亲手放置的棋子,其存在本身,就在一点点侵蚀、撬动着那看似坚固的边界。


    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默许的试探?


    今日她能以博士身份质询御史,那么明日,是否会有更多“例外”出现,以陛下旨意为凭,踏入更多原本不容女子涉足的领域?


    有人心头剧震,垂眸的目光充满了惊疑。


    他们忽然明白,今日这场辩论,张书或许只是一个站在前台的执剑者,而真正挥出那柄无形之剑的,是御座之上的人。


    他们的视线落到站在最前排,始终没有出声的几位重臣的背影上,默默垂下眼,袖中紧握的拳,也悄然松开了。


    今日辩论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棋盘的方向,早已被定下了。


    严允跪在那里,面如白纸,冷汗涔涔,他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他身后的御史惊疑不定的回望彼此,想要开口申辩,却实在找不到辩驳之语。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严卿,张书这些话,你可有回答?”


    严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点深色。


    他几次试图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张书的话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若承认女子不可涉猎经世之学,那便将开国功臣夫人们置于何地?


    又将时常过问民情刑狱的中宫置于何地?


    可若否认,他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弹劾,便成了空中楼阁,毫无立足之基。


    最重要的是,皇帝想要听到他的反驳吗?


    进退维谷。


    他只能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干涩嘶哑:“臣,臣愚钝,一时,一时未能思虑周全,然则,然则祖宗礼法,男女大防,历朝历代皆是如此,终究是······”


    “严御史慎言。”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在张书进殿后一直沉默旁观的张知节此时忽然开口。


    “历朝历代?你口口声声遵循的,是哪一朝哪一代的‘祖宗礼法’?”


    他眉头微蹙,面露担忧地“好心”提醒:“我大昭,可是开国之朝啊。”


    严允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骤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如筛糠。


    “陛下!臣绝无此意!臣绝非此意啊!”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惧。


    御座之上,悄然无声。


    严允伏得更低,语无伦次地请罪:“臣,臣知罪!臣忧心学脉,唯恐礼法崩坏,言辞有失,求陛下恕罪!但臣对陛下,对大昭,绝无二心啊!”


    半晌,皇帝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叹息:“你的罪,不在于言辞有失。”


    严允心头一紧。


    “在于理据不足,便妄下定论,在于未见全貌,便以偏概全。”皇帝的声音转冷,“弹劾风闻言事,是御史的本职,然风闻亦需佐证,事理更须分明。今日之辩,张书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有据。而你——”


    他语气陡然加重:“除却‘自古未有’、‘不合礼法’这等空泛之言,可曾拿出半分确凿实据,便欲将张家置于抄家灭族之地?”


    严允面无人色,只能以头触地,颤声道:“臣、臣失察!臣惶恐!”


    听出皇帝并未深究他方才“历朝历代”的失言,反而将重点转回了弹劾本身,严允心下骤然一松,几乎虚脱。


    此刻,弹劾张知节父女成败已不重要,保住自身才是首要。


    他赶忙顺着话头认错,姿态放到最低。


    他身后那群附议的御史见状,也连忙齐齐跪下,口称“臣等失察,请陛下恕罪”。


    皇帝不再看他们,任由他们惶恐的跪伏在地。


    “张书。”


    “臣在。”


    “你既为国子监博士,授业讲学便是本分,监中既有需求,祭酒亦已允准,讲授律法算学,并无不妥。”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殿内所有人心中炸开,却也升起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陛下这是盖棺定论,正式认可了张书授课的正当性。


    “然,”皇帝话锋微转,“你终究年轻,骤登朝堂,言辞锋锐,虽为自辩,亦有失平和,往后当更持重。”


    “臣谨遵陛下教诲。”张书迅速躬身应道,姿态恭顺。


    张知节也连忙躬身附和:“臣回去后定当严加教导小女,不负陛下圣恩。”


    “至于都察院,”皇帝略作沉默,跪地的御史们后背复又渗出冷汗,却听他语气转缓,道,“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所在,你们本无错,只是其权责甚重,更须谨言慎行。”


    严允几人俱是松了一口气,知道皇帝并不打算追究,连忙应声:“臣等谨记陛下训谕。”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沉声问道:“今日之事,尔等可都看明白了?”


    众臣齐声回应:“臣等明白!”


    “明白便好。”皇帝幽幽一叹,声中透出几分倦意,“都起来吧。”


    这话明显是说与仍伏于地面的御史们听的。


    可他们却将头埋得更低了。


    皇帝语调温和下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都察院为朝廷耳目,风骨固不可失,亦不可流于偏激,起来吧,往后办事,心中常存‘审慎’二字即可。”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御史们这才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谢恩起身,却仍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殿内紧绷的气氛,终是随着皇帝这句“软话”稍稍松动。


    皇帝挥了挥手,道:“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退朝吧。”


    话是如此说,可他依然安坐,视线在掠过殿内某处时略作停留,与某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刘定正要高声唱喏,却见队列中颤颤巍巍走出一人,高喊:“陛下,臣有本要奏。”


    声音沙哑虚弱,正是国子监吕祭酒。


    他走得极慢,行至御道中央,撩起衣袍,便要下跪。


    “吕卿年事已高,不必多礼。”皇帝的声音适时传来,“有何事,站着说便是。”


    吕祭酒却坚持缓缓跪了下去,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


    “老臣无能,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国子监祭酒一职,归乡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