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软柿子

作品:《弟弟当爹卷科举,姐姐武力镇朝野

    “这自辩的折子,只有我要写?”


    张知节看向宋安通,理所当然地道:“小女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品阶在身,既然御史弹劾的是她在国子监授课一事,那被参劾的官员本人,也当具折自陈才是吧。”


    宋安通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低头细想,才发现张知节此话确实在理,以他听到的弹劾消息,字字句句都指向张知节“教女不善”、甚至还有“枉顾伦常”、“纵容女子颠覆正统”等严厉措辞。


    可处于争议中心的张书本人,竟未收到任何一份直接的参劾文书。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或者说,恐怕那些上本的御史,乃至满朝文武都未曾想到这一层。


    应该说,她们压根没将张书如今的博士官阶放到眼里,还是将她放在了闺阁女子的位置上。


    谁会想到,要让张书本人也写一份自辩折子?


    见宋安通神色,张知节便明白了,他思忖片刻,又开口问道:“还有,小女授课一事,既受国子监吕祭酒所托,那吕祭酒可也受到弹劾,需上折自辩?”


    宋安通的脸色顿时更复杂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禀:“吕祭酒······暂未受到弹劾。”


    而其中缘由,即使他不明说,张知节应该也能想通。


    如今都察院近小半数御史皆出自国子监,而吕祭酒从国子监初立,便已经是祭酒了。


    这意味着,他是多数御史的授业恩师 。


    御史言官虽号称上谏君王之失、下纠群臣之过,可面对自己的恩师,总还有些难以逾越的顾忌。


    即使御史言官本身与国子监无关,但家中总有亲眷甚至长辈出自国子监,他们又怎么能让人弹劾自己还在病中的老师呢。


    国子监祭酒的地位与无形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虽已料到,但从宋安通口中得到确认,张知节眼中还是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他并非不满自己成了那个被捏的“软柿子”,而是不忿于张书竟被如此轻慢地对待。


    那些人竟全然忽视了张书本人,仿佛她连被他们正式弹劾、要求自辩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吕祭酒,这更是表里不一的明证。


    看来那些以“敢言直谏”自诩的言官御史也不过如此,倘若他们能一视同仁地将弹劾吕祭酒,他或许倒会高看他们一眼。


    张知节低头又细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确认上面并未写明呈递期限,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自辩的折子今日就要上呈吗?我手头正有潭州的急务待办,可否等到明日?”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所以还是得请教一下眼前官场的老油条。


    宋安通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望着张知节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商讨一项普通公务交接日程的神情,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这都什么时候了,宫中问责的谕令都捧在手上了,自家大人怎么还能惦记着潭州那摊子事?


    “大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这可是宫里的旨意,何况御史参奏之事非同小可,拖延自辩,恐落人口实。”


    张知节却已转身往直房内走去,边走边道:“既是自辩,便需思虑周全,草草呈递反为不美,陛下既未限时,便是给了思量的余地。”


    宋安通赶忙跟上,又听张知节道:“潭州春赋账目有疑,快马刚送来的急报,涉及库银与粮册不符,此事若拖延,秋后核销便是一笔糊涂账,届时更麻烦。”


    他神色平静,语气从容,仿佛那关乎他前程的宫中问责与眼前潭州的账目,不过是并列在案头,亟待排序处理的两桩寻常公务。


    而他已经将潭州账目问题排到了前面。


    宋安通看着张知节沉稳的背影,只觉得方才满心的焦虑和那些微妙的思绪,都被他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话,搅得有些失序。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某处,竟也随之奇迹般地安稳了。


    张知节已经在书案后坐下,将那份明黄谕令暂且搁置一旁,又铺开了潭州送来的急报公文就要批阅。


    宋安通思忖片刻,还是谨慎开口:“大人思虑周全,自辩折子确实需斟酌,只是,最好也别拖延太久,最晚明日,也该呈交通政使司了。”


    张知节展卷提笔,从容研墨,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应道:“嗯,我心里有数。”


    他蘸了墨,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后,在急报文书的边角空白处落下几行小字批示。


    随后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宋安通,吩咐道:“你去趟架阁库,将潭州近三年的春赋核销底档,连同河运对接的签押单一并调出来。再去请刘主事过来,就说我这儿有些数目,需与他当面核对。”


    宋安通下意识应了声“是”,见张知节已全然沉入眼前的公务,便默默拱手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张知节手中的笔尖却悬在半空,陷入了沉思。


    他的确是不急。


    皇帝只让他写自辩的折子,而不是直接申斥,这已经很能说明某些问题了。


    就像昨日张书说过的,吕祭酒是皇帝登基后亲手提拔起来的国子监祭酒,他的意思,在很多时候,就是皇帝的意思。


    当初女子进学之事,吕祭酒在朝堂上并未出声支持,却也未曾反对,那便是默许了陛下与长公主的推行。


    以他国子监最高长官的身份,这份沉默的影响力,实则重若千斤。


    那么昨日让张书踏入国子监讲堂之上,背后究竟站着谁,不言而喻。


    张知节的嘴角渐渐弯起一道的弧度,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愉悦。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越来越欣赏这位皇帝了。


    尽管他与张书许多时候,的确是被那无形的手推着,顺着帝心的方向前行,可他所谋之事,所图之局,其用意和可能带来的改变,却恰恰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放在桌角的那份明黄色文书,然后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了眼前的户部公务上。


    他刚才的话并不是随口说的,手头确实有潭州的紧急公务需要先处理。至于那份自辩的折子,还是等晚上回家,和张书商量过后再写吧。


    张知节在户部的一天,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虽然不断有同僚过来,话里话外地试探他的态度,但他始终神色平静,回答得滴水不漏,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探出什么口风,只好作罢。


    等他下衙回到家里,还没开口,就听张书说:“中午宫里来人了,传了话,让我写一份自辩的折子。”


    她倚在门边,微微眯起眼,看向脸上忽而掠过一丝心虚的张知节。


    “来传话的内侍还说,皇上本来差点忘了这事,幸亏有人提醒。”


    张知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旁边,没头没脑地问道:“咱家晚上吃什么?”


    张书:“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