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活路

作品:《弟弟当爹卷科举,姐姐武力镇朝野

    冀州,丰村。


    石老汉坐在田埂上,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去年腊月,村里人都巴望着来场厚雪,把地好好“棉”一层,可等来的,却是又急又密的冻雨。


    那雨在枝头、檐角、田垄上,裹出一层越来越厚的、透明的冰壳。


    麦苗被这冰棺材封在里头,还能看见点僵硬的绿色,可轻轻一碰,北风一吹,就连冰带叶哗啦碎一地。


    冰壳还没化尽,鹅毛大雪又紧跟着压下来,把这片“坟场”捂了个严严实实。


    石老伴当时一看这场景,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啦,全完啦!”


    整个寒冬,雨雪交替。


    开春后,雪终于化了,地却还是硬的,他和儿子天天去地里转,小心地挖出麦苗查看根茎,一次次失望乃至快要绝望时,终于发现田垄背风处的一片麦苗根系尚存。


    他捧着那点绿,手抖得厉害,像捧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他让儿子拿家里存下的盐换了点豆渣,拌着烧火的草木灰,小心地喂到那些麦苗根下。


    眼瞅着它们一天天舒展开,甚至抽出了新叶幼穗,他心里那点火星子,才敢稍稍吹旺些。


    可是,要命的倒春寒来了。


    前一天日头还带着暖意,夜里却变了天,没有狂风,只有一股子阴森的、湿漉漉的寒气,顺着地皮漫上来,无声无息地浸透一切。


    石老汉睡不踏实,后半夜惊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裹着破袄子摸黑走到田里,惨淡的月光下,田地里又覆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白森森的浓霜。


    他踉跄着扑到田边,手往下一探,眼前就是一黑。


    昨日还挺着的嫩叶,此刻全都塌软了,裹在霜里,一碰就烂。


    他哆嗦着扒开一丛,找到那个他看了几百遍的幼穗,早已冻成了青黑色,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生机。


    石老汉的膝盖直直砸进冰冷的泥里,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嗬嗬地响,却哭不出声。


    陆续有村人被寒气逼醒,摸到地里来。


    起初是死一样的寂静,而后不知是谁先憋出第一声呜咽,接着,整片田野便淹进了压低的哭声里。


    儿子过来扶他,喊他,他好像都听不见。


    只是愣愣地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株已经烂软的麦苗,直到天边泛起铁灰的亮光,他眼里仍是空的。


    之后的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每日呆坐在堂屋门槛上发呆。


    儿子捧着半碗稀粥,递到他面前:


    “爹,您喝一口吧,别难过了。县里现在招工修路筑墙,管饭,还发点粮,我和老二明天就去。”


    石老汉没接碗,也没应声。


    做工发粮的事,冬日就有了。


    一人一天就两个喇嗓子的杂面窝头,勉强吊着命,哪里够一家老小吃?


    “我还听说,县里这回兴许真能给咱们赊点种子,地,总能再种。”


    石老汉眼皮动了动,那点微弱的光刚亮起,又迅速熄灭了。


    二十几年前那场大旱,官府也说赊种子。


    可到头来,种子都流进了县里大户和地主的手,他们这些真靠地活命的泥腿子,连粒壳都没摸着。


    见父亲毫无反应,石老大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叹了口气,他回头,朝正费力迈过大门门槛的儿子小石头招了招手,想让孩子去劝劝爷爷。


    就在这时,隔壁孙家猛地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小石头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转身就扑进了闻声出屋的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腿。


    院子里的石家人听着,才知道是孙老大媳妇在哭求。


    孙家今年的地也全毁了,孙老大走投无路,打算将刚满十二岁的闺女卖给人牙子,换点粮食给久病在床的老娘抓药。


    石老大媳妇听着隔壁那几乎不像人声的哀嚎,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面丈夫的脸,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就逃回了屋里。


    家里的光景她清楚,她怕,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家。


    这几日,村里这样商量着卖女卖妻的场景已不是头一回了,可能再过几天,人牙子就真的要上门领人了。


    石老大低下头,望着手里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沉默得像块石头。


    次日晌午,村里的破锣被敲得震天响响,村长石老根沙哑的嗓子挨家挨户喊:


    “都听真了!朝廷的恩典下来了,县里开了义仓,赊给咱麦种,还有荞麦种!八十日就能熟的荞麦!女眷们也能去领麻丝,领回家织布,按尺算工钱!过几日还有鸡崽,也是赊给咱养!”


    他喘了口气,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免——两年——田税!朝廷给咱们免两年田税!”


    最后那句话刚落下,几扇紧闭的破木门猛地被拉开,探出几张枯槁的脸。


    “免税!?真的免税吗?!”


    “赊?拿啥还?”


    “拿秋后的收成还!拿织出的布还!拿养大的鸡下蛋还!”石老根捶着胸口,老泪纵横:“这是活路!朝廷给咱留的活路!”


    石老汉听着,眼皮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皲裂的、沾着泥垢的手,良久,他撑住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些人。


    县里来的小吏守着几口打开的麻袋,里面都是种子,粒粒饱满,另一边堆着成捆的麻丝。


    石老汉和两个儿子沉默地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小吏抬头瞥他一眼:“姓名?家里几亩绝收?”


    “石大山,七亩七分。”


    小吏看向一旁的村长石老根,老根连忙使劲点头,小吏这才在册子上记下。


    里正在一旁看着,和村长一同在那页纸上摁了手印,算是为石老汉担,担保他说的亩数不假,也担保他是本分的庄稼人。


    最后轮到石老汉,他伸出粗糙的拇指,在朱砂印泥里重重一摁,又在那张粗糙的麻纸欠单上,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小吏这才先舀起一瓢麦种称重,边称边说:“按亩赊的,一半麦种一半荞麦,秋后收成,官抽一成抵种钱,麻丝要吗?”


    石老大和石老二赶紧连声应道:“要的要的!家里媳妇手巧,一准儿织好!”


    “这里,画押。”


    至于鸡崽,小吏说还没运到,得再等几天。


    鸡崽不比种子,不是谁都能领,怕有人领回去就宰了吃,须得是村长和里正都觉得可靠、肯下力气好好养的人家,他们才敢作保让人领走。


    在石家人走后没多久,孙老大领着妻女,佝偻着背排在队伍里,轮到他们时,孙老大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去接官吏递来的种子和麻丝。


    石老汉和两个儿子抱着分到的东西往家走,经过自家田地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他抬头望向那片被倒春寒彻底杀死的麦田。


    风刮过,一片寂静里,他仿佛听见土地深处,还有些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