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说话打太极最讨厌

作品:《我就是一痞子

    冯叔挂在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也不是被打断后的无奈。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猜完了?”他问。


    陈三皮不加掩饰,点点头。


    冯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陈三皮,你是不是在想,我是老师的人?”


    陈三皮眼神动了动。


    冯叔看见了。


    “还是说,”他顿了顿,“我就是老师?”


    一语中的。


    陈三皮瞬间不寒而栗。


    眼前的人不论是不是老师本尊,都让人感到可怕。


    只靠只言片语,就能洞察人心中所想。


    他下意识将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螺丝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冯叔不动声色,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螺丝刀。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点……满意?


    “修表的,”他说,“被你用成利器,算是开了副业。”


    陈三皮没回应。


    冯叔也不需要他回应。


    “我要是老师,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儿,跟你聊这么多。”


    他指了指四周。


    荒凉的渡口,破旧的船只,空无一人的河岸。


    “连个帮手都不带,我这老师,是不是当得太寒碜了?”


    陈三皮没被他这话带偏。


    “也许帮手在暗处,也许您就是那种喜欢亲自出马的。”


    冯叔表情有些错愕。


    陈三皮的回答,让他挺意外。


    “行,行,警惕性不错,随你爹。”


    陈三皮不想听再他说这些闲言碎语,直奔主题。


    “您寻到这,也是要账本?”


    “账本?”冯叔重复了一遍,接着摇摇头,“我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陈三皮等他说下去。


    冯叔往前迈了一步,站定:“陈三皮,你听好了。”


    “我既不求财,也不做官,那个破本子,落到谁手里跟我没半点关系。”


    陈三皮眉头皱起来。


    什么都不求?


    那这人跑来干什么?


    专门为了告诉他爹死了?


    专门为了讲那些陈年旧事?


    他盯着冯叔那张脸,想从那一道道褶子里看出点门道。


    冯叔任由他看。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冯叔开口了。


    “还想问什么?”


    陈三皮想了想。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冯叔还是那副调调:“我说了,想知道你的行踪不难。”


    “穗州那边,盯着你的人不止一拨,你让人传话给老师,说来河西,这话传出去,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陈三皮不禁诧异。


    什么叫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他仅仅告诉老师的人。


    老师内部有叛徒?


    他按住疑惑,试探说:“也包括您?”


    冯叔笑了笑。


    “也包括我。”


    陈三皮追问。


    “您是谁的人?”


    冯叔打太极。


    “我不是谁的人。”


    他转过身。


    “陈三皮,你这一路走过来,见过的人不少,赵老四,周老二,金刚,刀疤李,还有那个什么老师。”


    他顿了顿。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背后,还有别人?”


    陈三皮的脑子转得飞快。


    周先生背后是老师。


    老师背后还有人。


    赵老四背后也有人。


    这是两条线,两条互相较劲的线。


    可眼前这人……


    “您是哪条线上的?”


    冯叔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哪条线上的,我只是个钓鱼的。”


    卧槽。


    陈三皮突然想骂人,和上年纪的人聊天真他妈费劲,似乎不兜兜转转都觉得这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


    他此刻多想冯叔说句:我是老师的人。


    那样条件就允许,可以一刀捅死。


    冯叔没理会陈三皮那点小心思,像是这套太极没打完,又张嘴。


    “钓了十多年,一条没钓着,今天终于钓着了一条。”


    “结果这条鱼不老实,三番五次打断我说话。”


    陈三皮忍着,再忍着。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远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把河面染的一片金红,风一吹,碎光就跟着晃。


    冯叔换了条腿做支撑:“你爹那事,你还听不听了?”


    陈三皮沉默了一会儿。


    “听。”


    冯叔伸出手,指着他警告:“那你就别打岔,再打岔,我就走了。”


    冯叔等了两秒,见他乖巧了些,终于开口。


    “那年,我们一块儿去的东北……”


    陈三皮听的心不在焉,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踪的?瞧着不像老师的人?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个人,绝不只是一个钓鱼的。


    “八个人……”


    冯叔说的不紧不慢。


    “你爹领头,我排老三,还有六个弟兄,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想着去东北碰碰运气,听说那边林场招人,包吃包住,干一冬天能攒下一年的嚼谷。”


    陈三皮插了一句:“林场?”


    “嗯,”冯叔点点头,“那时候东北林场多,伐木的,拉锯的,什么活都有,我们去了,干了仨月,攒了点儿钱,本来打算开春就回来。”


    他顿了顿。


    “结果赶上事了。”


    陈三皮没问。


    冯叔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有个工友,跟当地一伙人起了冲突,打起来了,那伙人背后有人,不好惹,你爹那人,一根筋,看不过眼,带着我们去撑场子。”


    他吐出一口烟。


    “那一架,不知道打了多久,我们赢了,但我们也输了。”


    陈三皮眉头皱了皱。


    “赢了?输了?怎么说?”


    冯叔看了他一眼。


    “赢了架,输了命。”


    “那伙人的头儿,当场没死,被抬回去了,结果第二天,林场来了十几个人,带着家伙,不是钢管,是真家伙。”


    陈三皮瞳孔缩了一下。


    枪。


    “八个人,死了四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我这腿,也是那天废的。”


    陈三皮目光移向那条腿。


    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冯叔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装的,那条好的那条瘸的,换着瘸,省得让人认出来。”


    陈三皮对他这种防人的小技俩没兴趣。


    冯叔继续说:“那事儿之后,你爹就意识到,想在那片儿挣钱,除了下手要狠之外,还得有人,有家伙。”


    陈三皮扭了扭脖子,这话,听着耳熟。


    冯叔看出来了。


    “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嗯。”


    “那就对了,你毕竟是他卵蛋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