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爹死了?

作品:《我就是一痞子

    陈三皮站在原地没动。


    钓鱼佬五十来岁,手里拎根鱼竿,但奇怪的是没带桶,仿佛预感到今天会空军。


    脸上那笑,看着眼熟,但又好似这个年纪的人都会这种笑。


    “找什么呢?”


    那人又问了一遍,语气就像钓鱼佬见彼此面时的第一问,钓了多少。


    陈三皮没答话,手插在裤兜里,握着螺丝刀。


    那人也不急,把鱼竿往地上一插,打量起河面,像是在考虑今天在哪个点钓好些?


    陈三皮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火车站,调度室,那个戴眼镜的老头。


    不是。


    他又想了想。


    医院走廊?不对。


    穗州茶楼?也不对。


    那人目光最终落定在河面一处,满意的点点头。


    “陈三皮,是吧?”


    这话一出,陈三皮瞬间警惕起来。


    “你认识我?”


    那人理理衣服。


    “我不光认识你,还认识你爹。”


    陈三皮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叫陈满仓,十年前死在东北,对不对?”


    陈三皮的脑袋像被雷劈了一般。


    爹死了?


    失踪十多年,死了?


    不对,不对。


    和这副身体里的记忆天差地别。


    娘说过,爹是出去挣大钱了,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咱们家可以天天吃大肉。


    那时候自己还小,差不多十一二岁,却把娘的话当回事了,真以为家里要有矿了,便放弃学习,整天在学校打架斗殴气老师。


    可一等,就是十多年。


    他起初还抱有幻想,后来经常听见村里人说谁家男人不学好,挣了点钱,就在外养小三,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趟。


    从那以后,记忆里爹的模样越来越淡,村里人的议论,成了他记住爹的唯一方式。


    他恨爹,更恨小三。


    这也是为什么陈三皮听见赵老四从医院绑架娘后,他会对李艳下手。


    陈三皮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摸着那把螺丝刀。


    但他忘了攥。


    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就搭在刀柄上,像是忘了还有个东西在那儿。


    “死在东北”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胸口的伤处像被人又怼了一拳,堵得慌,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恨了这个人十多年。


    恨他不回家,恨他不寄信,恨村里人那些闲言碎语,什么在外头养了小的,什么早就把老家忘了,什么陈满仓那小子,指不定在哪逍遥快活呢。


    他信了。


    信了十多年。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人死了。


    死了十年。


    一时间,陈三皮不知道该节哀,还是悲哀。


    “哗啦!”


    河面上突然跳起一条大鱼。


    银白色的肚皮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又砸回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陈三皮眼皮跳了一下。


    直到那圈涟漪被抹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头憋着的气那股缓缓吐出来。


    攥着螺丝刀的手,重新握紧了。


    钓鱼佬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挂着的笑,变了,从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变成另一种笑。


    赞赏。


    “回过神了?”他问,“挺快。”


    陈三皮转过头,从上到下又将钓鱼佬细看一遍。


    五十来岁,脸上褶子不少,但眼睛亮,不像普通老头那样浑浊,穿的是一件旧夹克,有两颗纽扣是新的。


    像是特地为今天的碰面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手上有茧子,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那种,不是干农活的茧。


    鱼竿就那么插在地上,他也不管。


    陈三皮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您好像忘记带鱼护了。”


    钓鱼佬瞥了眼孤零零的鱼竿,没大惊小怪。


    “钓了十多年鱼,一条没钓到,早习惯了。”


    陈三皮打趣道:“那您还真是个有耐心的人。”


    钓鱼佬转过头,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浅笑两声。


    “但今天我钓到鱼了,不是吗?”


    陈三皮听懂了。


    这条“鱼”,是他自己。


    河面波光粼粼的。


    钓鱼佬也没催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叼上,又递过来一根。


    陈三皮接过来。


    火柴划亮,两个人凑过去点着。


    烟雾在河边的风里散开。


    钓鱼佬吸了一口,开口:“你爹的死,是因为……”


    “等等,”陈三皮打断他。


    钓鱼佬停住。


    陈三皮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我爹……养小三了吗?”


    钓鱼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烟灰掉在鞋子上也没管。


    再回过神时,他脸上那种笑消失了。


    换成另一种表情。


    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陈满仓那个人,”他说,声音慢下来,“一根筋,认死理。”


    他顿了顿。


    “他这辈子,就认过你娘一个女人。”


    陈三皮将信将疑,非是不信这个时代的爱情纯粹,但十多年不联系,联系就被告知死了。


    这爱情,真是纯粹的要死。


    河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


    钓鱼佬的目光慢慢模糊了,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一幕幕。


    他张开嘴,就要往下说……


    “您贵姓?”


    钓鱼佬话卡在喉咙里。


    眼神里略带不悦,更多的是一种“你这小子怎么老打岔”的无奈。


    “我姓冯,”他说,“叫我冯叔就行,我和你爹是兄弟,当年我们一块儿去的东北,他……”


    “冯叔。”


    陈三皮又叫了一声。


    冯叔这回真噎住了。


    他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陈三皮,像看一个不知好歹的晚辈。


    “你小子,是不想听你爹的事,还是故意的?”


    故意的吗?


    也许。


    陈三皮心里是复杂的,想听,又怕听,消失多年的亲人的消息说不想知道那是骗人的。


    但听完呢?


    除了难过,就是难过。


    他还没做好心里准备,选择继续岔开话题:“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冯叔眉头一皱,随即拉平:“想知道你的行踪不难。”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在陈三皮耳朵里,不一样,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行踪不难?


    穗州那边,知道他来河西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刀疤李。


    阿明。


    张麻子。


    刘翠花。


    就这几个。


    不对,还有……


    还有老师的人。


    陈三皮的手,又摸到裤兜里的螺丝刀。


    他盯着眼前这个自称“冯叔”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是老师的人?


    还是……老师本人?


    五十来岁,知道自己的行踪,知道自己爹的名字,知道自己会来河西渡口。


    这巧合,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