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贵妃斜睨一眼地上还跪着的沈云贞，不轻不重摆摆手：


    “沈氏女绣艺精湛，温婉贤良，赏琉璃铜镜一面，并蜀锦两匹。”


    “下去吧。”


    沈云贞叩首谢恩，起身默默退回席位。


    苏贵妃又点了几个贵女上前问候，或是夸赞几句，或是赏赐些小物件，一派和乐融融。


    待众人都落座，她终于扬声进入正题：“开宴吧。”


    顷刻间鼓乐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裙裾旋转。


    觥筹交错间，笑语声渐起，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三巡酒过，苏贵妃拍了拍手，舞姬退下。


    她轻轻摇着手中团上，开始本次赏花宴的重头戏：


    “今日秋光晴好，若只观舞听曲，倒辜负了这满园秋色。”


    苏贵妃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开了口，视线掠过一众垂首端坐的闺秀与年轻子弟：


    “本宫素闻，今日在座诸位，皆是家学渊源，才情不凡，琴棋书画，诗书礼乐，想来各有擅长。”


    她略顿了顿，目光在几位尤为出众的小姐和世家子弟面上有意无意地停了停，这才缓缓续道：


    “如此良辰，不若请诸位各选一样，一展所长，或抚琴，或泼墨，或即景赋诗，也好让本宫领略领略我朝闺秀与才俊们的文采风华，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随即便有闺秀盈盈起身，愿以琴音为引。


    纤指拨动，一曲《平沙落雁》悠扬而起，清越婉转。


    琴音方歇，对面一位公子即席赋诗相和，辞句清雅，应景合宜。


    接着，又有小姐呈上当场挥毫的山水小景，笔意空濛，墨色淋漓，引来阵阵低语称赞。


    最精彩的当属徐静姝的一曲高山流水与萧月华合作的舞剑，获得了满堂喝彩。


    气氛渐渐活络，文墨风流，丝竹雅韵，次第上演。


    沈云贞静静观看，与挨着她坐在一起的几位家世不算很高的小姐，稍稍一商量合计，合手做了一幅长街市井图。


    待所有贵女才子都献完才艺，她们五人的画作也恰好绘制完成。


    轮到她们呈上时，便由同知和通判家的两位小姐上前，将画卷恭敬奉上，并依礼陈说画意。


    席间隐约响起些许细微的议论，多是些闺阁女儿间的低语。


    目光亦在她们朴素的衣衫与那幅画卷间流转，带着几分高官贵女特有的审视与疏离。


    苏贵妃并未多言，只命身旁的近侍嬷嬷将画卷接过，亲自在案几上徐徐展开，凝神细观。


    “这画，是你们五人合力完成的？”


    她指尖轻轻拂过绢面上墨色尚新的笔触，目光未离画卷。


    两位上前回话的小姐相视一眼，恭敬答道：“回娘娘，正是。”


    “这以市井长卷为题的巧思，是谁的主意？”


    同知家的小姐略一迟疑，余光悄悄朝末席扫了扫，终究如实答道：


    “是沈小姐提的议，我们几人一同商议着画的。”


    苏贵妃抚过画卷的纤指微微一顿，终于抬眸。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末席始终低眉敛目的身影上。


    她唇角向上弯了弯，示意嬷嬷将画卷收起。


    “画得不错。”


    苏贵妃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听清：


    “五人同绘，笔法各异，色调不同，却能连贯成趣，绘出这市井百态的生趣来，确是一份巧思。”


    “赏。”


    “每人翡翠镯子一对，白银千两，这画，本宫留下了。”


    宫人领命，将赏赐端上，又将那幅长卷仔细收好。


    苏贵妃端起茶盏，目光再次掠向沈云贞时，眸色又深了几许。


    先前徐夫人在她面前将这沈氏女夸得世间少有。


    什么“钟灵毓秀”、“沉稳周全”，甚至暗指其有“宜室宜家、堪为宗妇”之质。


    方才召至跟前问话，见她言语谨慎，举止内敛。


    除了容貌确算出挑，倒也未见何等惊才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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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处，心下还觉徐夫人或许言过其实。


    如今看来，倒是个心有丘壑、懂得藏锋的。


    在这等场合下，不独自出风头，反能联合众人，以这等质朴却鲜活、更易引动上位者“体察民情”之思的题材脱颖而出。


    难怪徐夫人会如此紧张。


    先前献了才艺的贵女们，除了郡主与徐静姝，还有内阁大学士府上的小姐得了贵妃亲口赞许并赏下钗环。


    其余人等，贵妃不过略点头称许几句，并未另有表示。


    待到末了，竟是这几位五品官家的小姐得了娘娘注目，还额外得了赏。


    席间那些未曾得赏的贵女们，面上虽还端着笑，眼神却不免黯了黯，心下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另一边，几位在场观礼的年轻进士亦在低声品评。


    他们对那幅描绘市井风貌的画作颇为赞许。


    虽无山水画的清远意境，也无花鸟画的精巧富丽，但其中流淌的鲜活生气与质朴笔触，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江霁舟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画上，尤其是其中描绘坊市细节的第二部分。


    那勾勒摊贩、屋舍的笔法，与他曾在沈云贞绣样手稿上见过的线条何等相似。


    他心中微动，抬眼望向对面那道纤默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未曾想，她于丹青一道竟有如此功力，对市井风貌的捕捉，甚至比他这自诩留心民生之人更为精准传神。


    沈云贞似有所感，微微抬眼，恰与他赞赏的目光相接。


    她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只极轻快地稍稍颔首示意，唇边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笑意。


    这短暂无形的交流，却未能逃过两道始终关注着他们的视线。


    上首，萧巡宴握着青瓷酒杯的指节无声收紧，杯身几乎要承受不住那骤然加重的力道。


    而在不远处的女宾席首，昭瑶公主把玩着手中团扇的玉柄，笑意盈盈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