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7
作品:《夜沉于雪》 51 ? 暴风雨来临之际
◎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苏沫低头望着闻宿雪狼狈的模样,“你觉得委屈那我当初受到的委屈又能跟谁说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情你忘记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现在你读到了高中,那我现在就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给你听。”
“我和你爸爸,这十几年来,在你的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花费了多少精力,浪费了多少时间。”她几乎是冲着闻宿雪大声吼出来的。
“我们买这栋房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不上不下,我们又何必费那么多的钱,把你这个不成器的弄进实验!我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把那么多钱往你身上砸!”
“以前,我和你爸爸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读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苏沫缓下语气在她的耳边说,“可你呢你就不能体谅我们一些不让我们操心。”
话里话外,都在责怪闻宿雪,好像造成他们苦难的是她一样。
当初,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见,就把她塞进那个学校。同样,也不是她提出要这些优渥的物质条件。
他们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把自以为好的东西强行施加在她身上,享受着名为“掌控”的快感,现在反过来怨她。
闻宿雪突然很想笑,可实在没有那个力气。
她难受得快要晕死过去,但是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她不得不强撑着意识维持清醒。
她不想,也不愿意再流露出半点情绪。
等苏沫发泄够了,随手把门一摔,徒留闻宿雪独自愣怔在原地,依旧盯着那些碎片出神。
她闭上眼睛,倚靠着墙面,好像那些议论声犹如在耳边。等意识清醒些,单手扶着墙面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扯了几张纸巾垫在手心,一点一点收拾着地上的碎片。
如果不收拾好,到时候划伤,疼得还是她自己。
还差最后几片,突然从上方冒出一只苍老的手小心翼翼地夺过闻宿雪手里的碎片,替她收拾好剩下的残局。
“哎呦,我的乖乖…,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哟,好好说话不行,这是做什么!”老太太把东西扫进撮箕里拎出去,回来带着她坐在床边。
老太太看着闻宿雪毫无血色的小脸,心疼的无以加复,微颤着手替她擦去不停滚落的泪珠。
闻宿雪抬头看着奶奶焦急的样子,顿时觉得心头憋着的情绪,有了宣泄之处。
“奶奶…”她猛地扑进老太太的怀中,哭诉着受到的委屈。
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抚着后背顺气,“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可以商量着来。你还小,不经事,狗大点的年纪和父母争,能捞着什么好处”
“不要嫌弃奶奶啰嗦,不管谁错谁对,到时候你妈他们回来了,吃个饭低个头,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你到时候好好和你爸说,这件事情就这么翻过去了”
闻宿雪摇摇头,过不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过得去。
这会成为一根刺,永远地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去。
她扬起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顺着老太太的话接下去,“爸爸,他根本就不会信我,他只相信自己听到的,和我妈。”
老太太宽慰着她,“夫妻本来就是一根藤,你爸他不信你妈,还会相信谁”
闻宿雪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太太的面容,哽咽着说,“奶奶也觉得,这钱是我拿的”
老人却摇摇头,一下有一下地顺着她凌乱的头发,淡然地笑笑,“傻孩子,那钱是不是你拿到已经不重要了。丢没丢,那更是没谁说的准,反正,人长一张嘴,是非曲直不都是靠人说吗?”
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的话了作用,闻宿雪坐直了身子,“奶奶,我想出去散散心。晚点回来。”
闻宿雪为了不让老太太担心,谎称和朋友约好了。
老太太开明,没什么意见,“也好,这两天你病着,成天都闷在家里,出去和朋友一起聊聊天,挺好的。”
“和朋友好好聊聊,我今天留着这里做饭,到点打电话叫你。”
闻宿雪点点头答应。
她没有带什么东西,也没什么好带的,只是拿了手机就出了门。
才刚出门没几分钟,手机传来震动,低头看了一眼,是沈铭。
闻宿雪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她没有开口。
对方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妹,你千万不要有任何不好的想法,知道了吗?不值得的。”
“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你要认真听我说。现在你唯一的出路就是高考,然后报一个离临安很远的学校,这样才可以彻底解脱。”
沈铭的声音很急,“小妹!你听得到吗?千万不要犯傻!”
闻宿雪苦笑一声,“我知道的,哥。我就只是单纯的出去散散心而已,没有其他不好的想法。”
“我挺惜命的。”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出了巷子,随手截停了张滴滴,去了听紫云所在的那条商业街,换晃悠悠地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闻宿雪挤在人潮里,可是她觉得平日里喧嚣的街道,今天却格外的宁静,就好像她跟这个世界割离了一样。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转身跨进了听紫云的门庭。
夏云见到闻宿雪挺高兴的,放下手中的文件夹,就站起来想要和她打招呼。
闻宿雪只觉得眼前的人影晃了晃,然后彻底看不见了,耳边还传来一声尖叫。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还有那股刺鼻的消毒剂味道。扭头一看,床边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手里紧紧攥着张确诊单,面上表情有些凝重。
另外一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都板着那张好看的脸。
闻宿雪喉咙不舒服,干咳了两声,两人同时回过神来,不过几秒钟,她手里多了杯温水。
她低下头抿了几口。
三个人,相对无言,气氛安静地有些不对。
闻宿雪抬眸和堇修然对上视线,对方立刻隐去失意,扬起浅笑询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伸出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单子看看。没想到,对方依旧不松手。
闻宿雪疑惑地望着他。
堇修然挣扎了几秒钟,还是松了手,让她拿了过去。
顾韫书看了她几眼,还是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抽烟去了。
确诊单上详细的描绘了她的症状,得出的结果是心脉受损。
闻宿雪曾经见过这种病,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散不出去,或者,是心气都散尽了仅凭一口气吊着。
多梦难眠、时常头晕眼前模糊不清,胸口刺痛,这些症状出现得很早。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底,没什么好惧怕的。
闻宿雪侧过头,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大堆中药剂。
“谢谢。”她很感谢堇修然和顾韫书对她的关心和在意,但她现在连说几句话都很费力。
堇修然蹲下身,仰望着她,眼里全是担忧和无奈,“宿雪,你…就没有什么像和我们说的吗?什么都可以…”
语气接近恳求,“不要只说那两个字…说点其他的…好吗”
“什么都可以…”
闻宿雪愣了愣神,过了一会儿,依旧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言语。
临安到了这个季节,晚间的风挺冻人的。闻宿雪披着外衣,独自坐在听紫云的庭院里望着飘落的花瓣出神。
桌上放在她爱吃的甜点,手里的小不点时不时蹭蹭她,疑惑主人今天为什么不抚摸它。
两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闻宿雪,堇修然率先出声打破了这寂静,“真的没有办法吗?”
顾韫书食指和中指夹着跟未点燃的烟。他今天抽的烟比往常加起来都要多,倚靠着庭柱仰头叹息,“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生养她的父母,又不是什么街边的阿猫阿狗,随手处置了就好。”
堇修然同意他的说法,“宿雪这病不是突然得的,恐怕是心气淤积,越积越深,才拖到今天这样严重。”
“一旦涉及到原生家庭,这题就是无解。”
顾韫书听完,眉头拧的更紧了些,“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她要是继续待在那个房子里,迟早有一天…”
“不然呢还能怎么样。劝她”堇修然也没辙了“能把自己给搞到心脉受损这一地步,可是个犟种。”
顾韫书眼中阴鸷一闪而过,“就不能…,至少,她可以好好活着。”
堇修然及时敲醒了他,“我奉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顾韫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堇修然叹了口气。
两人的谈话,被闻宿雪的告别打断。
顾韫书把烟藏在身后,“宿雪,留在听紫云陪我下下棋”
闻宿雪笑着摇摇头,“不了,我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吃饭呢。”
提起老太太,女孩总算有了点活气。
闻宿雪晃了晃手机,对着顾韫书笑着说,“我把钱发过去给你了。”她提着药袋,就打算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堇修然陪着她站在门口等着顾韫书开车过来。
顾韫书只送她到巷子口,剩下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走了。
闻宿雪和他们说了再见,转身往房子的方向走去,她把药袋揣在外衣的内胆里面藏着。
庭院大门是开着的,还有灯光。
闻宿雪走进客厅,在玄关处脱下大衣包裹着药走进去。全家都聚集在厨房,连她爷爷都在,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见到闻宿雪回来,闻怀安居然没说什么,一反常态地笑起来,让她别愣着放下手里的衣服,坐过来吃饭。
闻宿雪应声坐下,迎接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52 ? 美好的寓意
◎最不起眼◎
席间没人说话,安静地有些诡异,就连闻沉月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头闷声扒饭。
饭后,闻怀安没说什么,骑车送她爷爷奶奶回老城区那边。
她跟在后面,老太太故意放慢脚步和她并肩,到了门口,老太太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回去。
闻怀安跟她爷爷也没什么话好讲的,父子俩就这么站在,相顾无言。
苏沫留闻沉月在厨房洗碗,边洗边拿着手机刷视频,她则是默默攥紧手里的大衣,跟着苏沫上楼。
闻宿雪趁机回了趟房间,找个隐蔽的位置放药,磨磨蹭蹭好一会才出门。
等闻宿雪出了房间,闻怀安已经回来,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出来,用眼神示意一下坐过来。
闻宿雪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还是坐在俩个人的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闻怀安推了个箱子到她面前,笑着说,“不是喜欢管钱吗?以后咋们家所有的开支都由你来管。买菜什么的,以后就都找你了。”
她的手抽搐了一下,猛地摇摇头,随后抬手把箱子给推了回去。
闻怀安没看她,自顾自继续说着,“你不是嫌我们给你的钱不够吗?还要自己偷偷藏着掖着。现在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你,不高兴吗?”
闻宿雪蹭地站起来,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睛,“我没有拿过!”
听到这里,闻怀安那股火气也涌上心头,只觉得她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失去了刚才的耐心,“还死不承认!难道你妈会诬陷你吗?我们去银行取的钱序号是连在一起的,你手里的那些就是,还有什么好说的!”
“宿雪,我们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其他的不重要,拿不拿钱的另说!光连敢做不敢当这点,简直太让我们失望了!”
闻宿雪选择缄默,没有回应闻怀安说的话。该说的都说尽了,他们又不相信,只坚信自己做的绝不会错,她又有什么办法。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好说的。
闻宿雪沉默了半天,见闻怀安的那个样子,大有一副你今天不开口,那就僵持着,别想轻易翻篇架势。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底全是哀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
“好…好好……”闻怀安脸色比锅底还黑,气得让苏沫去她房间里把那些钱拿出来。
苏沫张了张嘴,还想要说点什么,看到闻宿雪的表情,顿时把话给吞了回去,转身进她房间里面找寻所谓的“脏款。”
其实也用不着怎么找,苏沫给了她,她随手丢在梳妆台前就没有动过。
闻怀安接过苏沫手里的钱,仔仔细细看着纸币的编号。
过了几秒钟,钱被放在闻宿雪的面前,闻怀安脸色缓和了点,却也没多好看,他和苏沫交换了个眼神。
闻宿雪低垂着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
“宿雪,这钱……真的是你一点点存起来的”闻怀安把钱放好,沉下声询问闻宿雪。
闻宿雪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听得见。这气氛持续得很久,久到闻宿雪以为他们都走了。
她才抬起头来,正巧撞上闻怀安复杂的目光,不过对视了一秒,立马移开自己的视线。
闻宿雪很快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宿雪,这些钱真的是……你之前…一点点存起来的。”闻怀安再次出声询问她。
闻宿雪不点头也不辩解,就这样坐着不动。她只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无力的,想省点力气,不想多费口舌。
闻宿雪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气。
看着她这幅模样,闻怀安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片刻后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爸和你妈…你道声歉,你妈当时可能是气急了,没有看清楚上面的序号,再加上这钱丢得…那么凑巧。”
话音刚落,闻宿雪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们两个,眼窝子不争气的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
过了良久,她随意地用袖子抹去泪水,突然扬起僵硬的笑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事……”
苏沫也低了次头,跟着给她说了抱歉。
闻宿雪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刚准备起身回房间就被闻怀安叫住。她转过身子,又坐了回去,面上挂着笑,“怎么了”
她脸上的泪痕没有干,又带着笑,怎么看怎么难受。
闻怀安也没看她,“虽然说这件事情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对…,但你要是提前和我们沟通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
“你会节约存钱,这是个好习惯,我们都会支持你。”
“但你什么都不和我们说,才会这样。我们才是你最亲近的人,这点信任要有!你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我们又怎么知道这件事。还是你觉得,我们会贪你那点钱”
他截止了话头,没继续说下去。
这话,苏沫也和她说过,一模一样。
闻宿雪泛起无限的悲伤,她觉得奶奶说得没有错,钱丢不丢根本就不重要。她只不过是触及到他们那条无形的线而已。
低个头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会掉块肉。
“爸、妈,抱歉。”闻宿雪声音嘶哑,像是被沙石卡住喉咙般难受。
苏沫倒是先回过神,回了句没事,就拉着闻怀安离开,让她回房间洗漱完睡觉,不要耽误回学校。
钱一分没少的还给了闻宿雪,她拿着手里的那沓纸币,觉得很是烫手,恨不得立马扔出去。
碍于他们两个,闻宿雪生生忍住了,她知道要是再别扭下去,那可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们在交谈期间,闻沉月耐不住性子,在楼脚那里躲着偷听,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在一起,倒吸了口冷气。
闻宿雪请的假还剩下一天,闻沉月也没去补课机构,姐妹俩待着二楼客厅。闻沉月想要姐姐陪自己去奶茶店。
可她整天都闷在房间里,出了生理需求外,就没怎么见她出过门。
无可奈何,闻沉月直接点了外卖,趁闻宿雪上卫生间的间隙悄悄放在她的桌上,顺带留下张小纸条,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闻宿雪一眼就看见那张纸条,上面全是暖心的话,驱散了她这两天以来所受的委屈。
她无言,只是拉开房门就看见蹲在地上的闻沉月。
见被人给发现了,闻沉月扬起那张好看的小脸,无辜地看着闻沉月,糯糯地喊了声“姐。”
闻宿雪笑了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闻宿雪感受着身上的温热,“嗯。”
翌日清晨,闻宿雪就回到学校上课,她落下的进度太多,课间休息时间除了去厕所的时间外,几乎都黏在座位上。
江晚妘也陪着她,哪里都不去,顺带帮她整理着手里的笔记。
时间飞速流逝,又过了一轮春秋,曾经羡慕高三的学姐学哥们马上就可以解脱,如今变成了他们,倒还有些恍惚。
考试倒计时还有最后两个月左右,为了让他们放松身心,晚自习被学校免了。
江晚妘拉着闻宿雪去了玄正街上的寺庙,抱着其他的心思,没有带着人去求成绩的文昌帝君庙,而是一家香火极其旺盛的灵庙。
来之前,江晚妘在网上做过功课。这座庙宇也不是说有多灵验,就只是这庙会给予每位香客美好的福祉。
闻宿雪答应江晚妘后,回想了她的话。
两人跪在蒲团上,手里点燃香火,双手合十虔诚地拜着,还在师傅的指引下求了个签,江晚妘的是上上签,上面的寓意很好。
轮到闻宿雪抽的时候,大师对着闻宿雪行了一礼,“我与施主有缘,可否能请施主喝一杯茶。”
闻宿雪手里还拿着没看的签,愣怔了几秒钟,然后回过神来,双手把签给递了回去,“谢谢师傅。”
大师接过她手里的签,让江晚妘随意,就带着闻宿雪去了后院的禅房。
江晚妘有点担心闻宿雪,也想要跟上前看看,却被闻宿雪制止,让她在庙中央的那颗红树下等她。
江晚妘可没什么心情看风景,焦急地来回渡步,还好,没几分钟,人就出来了。
她赶忙小跑过去,语气有些急切,“雪雪,那大师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闻宿雪挽住她的胳膊笑着往回走,“也没说什么,就是说看我面善,有点机缘,送了我一个名字而已。”
她把手里的红纸递给江晚妘。
她不说,江晚妘都没发现闻宿雪手里多了张纸,手腕上好像还绑着什么东西,有点像是红线,尾端有两颗黑珠子。
江晚妘收回目光,展开那张红纸。
砚知—
愿顺遂安宜。
“好有意境!这是那大师给你的写的名字吗?”江晚妘叠好红纸还给她。
闻宿雪点点头,“是啊,这是大师替我选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大师说“宿雪”这两个字我的命格压不住,就替我取了这个。”
她握紧了闻宿雪的手,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那你回家和爸妈好好说一下,让他们带去改个名字。”
闻宿雪摇摇头,轻声说,“我这名字是我干爹取的,都叫了十几年了,突然就这样改了,也不太好。”
江晚妘还想说什么,被闻宿雪及时拦住,特意压低声音,“而且,我不信这些的。”
“那好吧,好多人都写了愿望绑在这树上,我们也来”江晚妘拿起桌上的笔和红带给她。
江晚妘几下就写好,找了个空隙绑上去,双手合十地拜了拜。
“愿望吗?”闻宿雪磨蹭了半天才提笔写下几个字,也没有像江晚妘那样系得那么紧。
就这样松松垮垮的系在一枝头,在那些红带里,成为最不起眼的那条。
等两人走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刚刚闻宿雪站的位置,也系了红带上去,与闻宿雪那条系在一处,随风飘着。
53 ? 好想好想再见他
◎因为你会在◎
两人在街上待到日落时分才回家。
闻宿雪拧开客厅大门,随手把钥匙放在玄关柜台上。这个时间点,闻怀安他们应该还在店里面做生意。
她径直走进厨房里做饭,她随便对付几口就刷了碗,剩下的饭菜顿在锅里热着。
她身上出了些汗,黏糊糊的很难受,回到二楼房间拿了衣服进卫生间沐浴,她在浴室里吹干头发才出来。
顾韫书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待会儿有没有空,想要约她出来听紫云吃个饭,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带她去做。
闻宿雪笑了起来,回他,[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可以提前知道吗?]
顾韫书生出逗弄她的心思,跟她卖关子,扯来扯去都没说到点子上。
她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应该可以在苏沫他们之前赶回来。
以防万一,闻宿雪给苏沫发了条消息,随便扯了个关于学习的借口搪塞过去。反正,只要是跟学习沾点边的,苏沫他们倒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苏沫很快回她,让她早点回来,转了几百块钱给她。
闻宿雪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几番思索下,决定还是收了那些钱。
她放下手机,起身拿出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药。
拧开袋子,闻到那股熟悉的中药味,闻宿雪忍不住皱了皱眉,有点反胃喝不下去。
她强压下那感觉,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屏住呼吸猛灌进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着口腔。她刚想去客厅里找到东西散散苦味,还没有起身,就发现她桌上的装饰后面有着什么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五颜六色的糖果。
闻宿雪愣怔了一瞬,复杂的情绪纠缠着她。
剥开外面包裹着的纸衣,甜味丝丝缕缕地侵袭着口腔里的苦涩,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这药,好像没有那么苦了……
闻宿雪抬起手擦了擦眼眶,拾到好自己,拿了钥匙出了门,打了车直奔听紫云。
她到的时候,顾韫书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闻宿雪快速走过去,“抱歉,让你久等了。”
顾韫书笑笑,抖开手中的雪貂斗篷披在她的身上,系好蝴蝶结,“这两天气温变化大,别着凉了。”
闻宿雪“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侧头蹭蹭毛绒绒的围边,跟着他进了院子。
顾韫书准备的铜锅涮肉,他端起桌上的牛肉卷,放进锅里煮着,又放进些素菜,忙活的空隙还抬头轻声询问闻宿雪,“要清淡一点吗?”
“都可以,我不挑。”闻宿雪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下菜。
顾韫书放下手里的盘子,看了闻宿雪半晌,才开口说道,“脸都瘦了一圈,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我有好好吃饭的,不长肉,可能是……体质原因。”闻宿雪笑着回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幅模样,顾韫书没由来的心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间逝去,抓也抓不住。
闻宿雪可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异样,埋头吃饭。
饭后,顾韫书借着消食的名义把她拐上了车,说是要带她去个地方。
“你不会是想要把我拐卖了吧,我一点都不值钱的。”坐在副驾驶的闻宿雪难得调侃了一句。
顾韫书笑出声来,“怎么会”
闻宿雪“哦”了声,没再说话,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顾韫书瞥了一眼,闻宿雪好像是睡了过去。
闻宿雪最近都没睡好,各种梦境萦绕着她,车里开着空调,熟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犯困,就闭上眼睛稍稍眯了一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听见打开车门的声音,还有顾韫书在呼喊她的名字。
闻宿雪哼哼地应了两声,本来想着睁开眼睛,可她感觉眼皮真的很沉,意识也迷迷糊糊的。
最后,顾韫书也顾不上别的什么,把人打横着抱起来,大步往门诊部走去。
闻宿雪感觉自己稳稳地飘在半空中,又直接从万米高空直直地往下坠,这一下子她彻底清醒了。
等反应过来,闻宿雪意识到自己被人打横抱着往医院里走,还吸引了许多的目光。她心里一惊,耳根子也红透了,挣扎着从温暖的怀抱里下来。
顾韫书稳稳地把闻宿雪放下,搀扶着她往电梯里走。
等出了电梯,顾韫书轻车熟路地带着闻宿雪往医院的中医部走。
“我们……这是要去…开药”闻宿雪怯生生地问。
顾韫书沉默了会儿,“你出门之前,吃药了吗”
闻宿雪虽然疑惑,还是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什么她就只是睡了会儿,顾韫书会反应那么大。
对方好像洞穿了闻宿雪的心思,回答了她心里的疑问,“你在车上的时候直接昏了过去,我怎么喊都喊不醒。”
闻宿雪很懵,过了几秒钟,她笑着安抚他,“我可能是最近学习方面的这根弦绷得太紧了。我这不是没事……”
“闻宿雪。”顾韫书微蹙着眉头,厉声呵断了她。
“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这次是晕过去,那下次,下下次!”
说完,顾韫书再没说话,转身去了吸烟区。
这是闻宿雪第一次见顾韫书这么失态,还是因为她。
闻宿雪觉得心口处,好像被人给紧紧攥着,呼吸不过来。等缓了些,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顾韫书。
没想到顾韫书已经走过来了,他收敛好失控的情绪,轻声说道,“抱歉,宿雪,我刚刚失态吓到你了。可是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那么难过。”
顾韫书没有错,只是太关心她而已,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她才对。
她才张口,还没来得及吐出音节,就被制止。
“如果,你要和我说那三个字,就不必了。要知道,从始至终,你对不起的人就只有你自己。”
闻宿雪不说话了,就这样和他并肩走着,到了诊室门口,还没有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吵闹声。
“什么狗屁的抑郁症!老娘这些年来好吃好喝地像供老主公一样养着她!吃的喝的,哪里短过她!也没让她过得比谁差!”
诊室里,这声音很难让人忽略。
紧跟着的就是一道磁性悦耳的嗓音,“物质上满足,可是精神层面上,你们做家长的一点都不上心。这孩子已经是抑郁症晚期,神经衰弱严重,再不重视起来,可能会酿成……”
“我不听!什么狗屁的抑郁症!我看就是矫情而已。我自己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你们这些医院就是黑心!单纯想骗钱而已。人好好的,治什么治,到时候出问题谁来负责!!”
“就是平时骂少了,我们那时候比现在苦多了,也没见谁带着这病,我们走!”
门被人拉开,堪称暴力,发出的声响吓得闻宿雪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她身后的顾韫书。
气势汹汹地中年妇女扯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往外走。边走,边依依不饶地数落着。
闻宿雪看得出来,那女孩子都快碎了。她站在不远处看得难过,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她连自己都挣脱不出去。
等人走远了,诊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顾韫书才带着闻宿雪进去。
在职医生姓楚,可能和顾韫书是旧相识,两人见面寒暄几句才开始给闻宿雪复诊。得出的检查结果和上次一样,没有加重病情,也算是个好消息。
“那她突然晕倒是……”顾韫书出声询问。
楚医生笑了笑,“是药液里面的一味药和她吃的食物相克,所导致的轻度中毒症状。根据个人体质不同,会有不同的症状。”
“而且,她在学习上面可能给自己的压力很大,所以有点精神衰弱,不算太严重,按时吃药调理一段时间就行。”
顾韫书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闻宿雪腹部有点不舒服,起身去了卫生间。
顾韫书见人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他站在楚医生面前,“怎么愁眉苦脸的,今天的事,你应该见多了,已经习惯才对。”
楚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我最讨厌这样的患者了。有病的治不了,没病的治不好,倒是惹得自己一身麻烦。”
顾韫书就笑笑没说话。
顾韫书不喜欢医院刺鼻的味道,等着闻宿雪回来后,没多作停留,带着人拿了药就离开。
顾韫书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闻宿雪都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刚回到家,就对上苏沫他们在吃饭,闻宿雪事先把药藏在身上,成功躲过了两人。
面对苏沫的询问,闻宿雪早已习惯,不用想就脱口而出。
她坐在沙发上,打算等着他们吃完收拾碗筷。苏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让她直接回房间,碗筷她会收拾。
闻宿雪点点头,转身上楼回房间。
她拉开窗帘,推开窗子透透气。又回到梳妆台前,拿出卷子认真地刷题。闻宿雪知道,她只有读书这条路可以走的通。
江晚妘发了消息给她,说是临安紫陶街要举行花神活动,她记得闻宿雪很喜欢这些,就想要约她过去,在毕业之前最后放肆一回。
[花神节,不应该是在二月份吗?]闻宿雪问到。
江晚妘[我也不知道,谁知道主办方这边怎么想的。我还约了沈铭他们,到时候肯定热闹。]
闻宿雪抓住了关键词,[是啊!就沈铭和堇修然。]
[他们…会来吗?]
[肯定会,因为你会在。]江晚妘的笑声传过来。
闻宿雪想要拒绝,犹豫了会儿,觉得江晚妘说得对,以后的光景如何,谁也说不准,倒不如珍惜现在。
而且,她真的很想,趁这段时间,再多见他几面。
54 ? 要记得我
◎又被拦下了◎
黑板上的数字距离高考日期越来越近,学生们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
班级围绕股紧张的气氛,走廊外面少了很多嬉戏打闹的身影,只有奋笔疾书的哗哗声。
闻宿雪处于这种环境里,轻松不了。晚上睡不着,白天高强度学习,加上时不时发作的胸口闷,搞得她心烦意乱,什么也记不进去,复习效率太低。
看着桌前堆成一座小山的书,有那么一瞬间的,真的很想就这样放弃,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就被她自己搅散,寒窗苦读这些年,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课间休息时间,她趴在阳台外面透透气,从这里低头往下望,可以看见操场上面还有学生在闲逛。
江晚妘上完厕所回来,也趴在她的身边,双手撑着下巴感慨,“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就轮到我们了,入学那天的事情我都还记得呢。”
闻宿雪笑了起来,“是啊,马上就要结束了。”
高中三年,是时候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结束后,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再见。
周末学校下午不上课,时间刚好对上活动那天,江晚妘胡乱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随手扯了几张试卷塞进包里面拉着闻宿雪就往外走。
两人没有回家,东西寄放放在江晚妘认识的一家名宿老板那里,等他们结束了再去拿。
这天的商业街人挤得要命,主会场那么更是重灾区,都是奔着网络上宣传的十二花神择选的噱头来得。
江晚妘主打一个“来都来了”不去露个脸,挺可惜的。她在网上看见家评分很高的妆造店,会根据客妹的脸设计妆造,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红妆。
闻宿雪没有看上的衣服,直接选了绣球花,店员给她配了套织粼寻影,头饰是重工琉璃花冠,身上配饰流苏也很多,挂在身上沉甸甸的。
江晚妘则是自己选了套粉色的鲛鲛,配置什么的,跟闻宿雪差不多。
上好妆造,离开店铺时,店员给她们一人送了一把和他们相配的花。说是在这天可以收到女孩子送花的人,会很幸运。
江晚妘看着闻宿雪眼睛都亮了,“喔哦!”了好几声,各种马屁拍的响亮。
最后那句,“要我是个男的,我一点会追求你!”
搞的闻宿雪不好意思,蹭到江晚妘身边,伸手想要去捂她的嘴。
江晚妘拉着闻宿雪做好妆造,等她们到碰头地点时,其他几人已经拎着奶茶在阴凉处遮阳。
林清许看到她们两个,放下奶茶蹭地站起来,双手拍掌,“哇瑟!今天出门准没错,可以看到花神下凡!”
没等江晚妘反应过来,林清许从她眼前闪过,手里的花少了一枝,“花神的赐福我拿走了!”
江晚妘难得没有撵他,“拿呗!谁让我今天心情好。”
堇修然和沈铭就这样望着闻宿雪,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到林清许抢了江晚妘的花,沈铭挑了下眉,低声调侃了句,只有林清许听清楚,闹了个大红脸。
江晚妘没多想,就当林清许是被太阳给晒的。
闻宿雪回头突然对上堇修然的眼神,让她有点猝不及防,红了耳廓,被耳边碎发遮挡着。
她也不吝啬,和江晚妘一起,把手里的花分给他们几个,自己留下三枝。
堇修然放慢脚步,和闻宿雪并肩,轻声问她,“你瘦了很多,强撑着出来,难过吗?有没有好好吃药。”
闻宿雪的笑意浅了些,以手为扇子扇风,“没有啊!我挺好的。那些药,我有在吃。”
问不出什么来,堇修然也没法子。
他们几个去了家粤菜馆吃了饭,赶在晚高峰前到了主会场。
十二花神择选刚好开始,江晚妘跃跃欲试,她是个实干派,拉着闻宿雪就上。
江晚妘可能真的是小锦鲤体质,连带着闻宿雪被选中,妆造什么的都弄好了,不用费事,紧跟着就是巡游。
两个女孩子抛下他们几个瞬间就没影了。
被冷落的几人也不恼,混在人群里面,默默充当“护花使者”。
太阳快落山了,人反倒多起来,比下午的时候更甚,各种年龄阶段的人都有,纷纷探头往巡游那边望。
结束后,天空下起蒙蒙细雨,后面雨势变大,几人随便找了家肯德基店避雨,点了几杯肥宅快乐水和汉堡放在桌前。
闻宿雪站在屋檐下听雨滴落的声音,她今天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着。
她站在门口,这种感觉又来了。这次她凭着自己的第六感,转身看去,猝不及防对上沈铭的视线。
见人发现,沈铭扬起笑容来,然后收回自己的目光。
闻宿雪回之一笑,但她感觉沈铭总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她回到店里,坐在江晚妘旁边,眼角余光瞥见沈铭欲言又止的样子,更加坚定内心的想法。
等雨下的小了些,起身结账离开,沈铭始终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闻宿雪掐了把自己,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最后,堇修然打了几辆车分别送他们回去。他自己可能也有事情,闻宿雪是自己回去的。
闻宿雪没有直接回家,中途她改了地址,去了听紫云,手里还剩下三枝花。她亲手给了顾韫书一枝,希望他能够被幸运眷顾吧。
他笑得眉眼弯弯,要留闻宿雪喝茶,闻宿雪没有留下,说是司机还在路边等着她,转身挥挥手说再见。
这天他们拍了很多的照片,尤其是林清许,手机存储空间里全是,还顺带发给了江晚妘和她。
还有,他的朋友圈也是,文案选得不错的,点赞人数很多,其中不缺乏调侃的玩笑。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江晚妘直接在评论区里跟林清许杠起来。
闻宿雪存下几张大合照,打印出来,在照片的留下日期,和一句话。然后,和以往美好的记忆,存放在柜子里。
家里也挺平静的,闻宿雪学习态度不错,成绩出得来,苏沫他们自然对她上心。她也懂得避其锋芒,一家人倒也亲近。
说来挺奇怪的,闻沉月这两天在家里面没去补课,乐得自在。
接下来的时间,她全身心投入到高考的冲刺里,试卷多到数不清,中指被笔压出老茧,刷题刷到看见字就头疼。
闻宿雪知道自己的情况,每天按照医嘱喝药,到后面她觉得嘴里总有股似有似无的苦味,糖果的甜味也压不下去。
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她睡眠质量不太好,随之而来的并发症出现。
胸口时常会很闷,右肩也是隐隐作痛,她只当是复习累了,没当回事。
顾韫书最近很忙,他也没忘记闻宿雪,再次踏入听紫云,没想到等着她的是堇修然。
他陪着闻宿雪去了趟医院,他知道她不喜欢医院里面的气味,就带着闻宿雪去天台透透气,自己去了中西结合药房拿药。
闻宿雪没想到天台上不止她一个。
小姑娘直接站在栏杆边缘,好像下一秒就要往下跳,闻宿雪差点魂都吓没了,顾不上什么,上去死死攥住对方的胳膊给扯了下来,砸在她的身上。
闻宿雪摔倒在地,顿时觉得眼前黑了一瞬,有很多星星在转,很快又恢复正常。
小姑娘被勒的难受,害怕自己喘不上气,扒拉着闻宿雪的胳膊,“放开…我……”
闻宿雪松了点力道,但还是抓着小姑娘的胳膊不放。
“我没想自杀,可以放开我吗?”小姑娘挺实在的,直言不讳。
闻宿雪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来,“抱歉,那个…我……”
小姑娘摆摆手表示没事,给闻宿雪留了背影。
她离开时还留下句话,“如果要走的话,我会找个没人地方,这样不会打扰别人的。”
闻宿雪一个人站在原地,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今天的风好大,吹得她眼睛疼。
直到堇修然过来找她。
回去的路上,堇修然和她说了很多,其中就有谈到未来,还有要去的学校。
闻宿雪问出来心里的问题,就是堇修然会不会去国外,再也不回来。
对方笑着回应了她,“不会。”,走到巷子口,把手里的药递给了她。
闻宿雪笑了,忽然觉得手里药也没那么苦。
后面去医院的时候,闻宿雪总是会陪小女孩带糖果,一起吹风。有次,她找遍了整个楼层,都没能见到女孩。
闻宿雪没打听她到底去了哪里,只是提着礼袋的手蜷缩成拳,浑浑噩噩的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抬手抹去眼角的泪。
他们这届高三迎来属于自己的誓师大会,还有那场烟火视觉盛宴。
临安六月八号,高考结束,假期开始。
八月份,成绩单出来,学校发出喜报。
闻宿雪和江晚妘一起如愿进了北师大,而堇修然则是北京大学,是在同一个城市。
其他人,也陆续拿到通知书。
江晚妘激动地打电话不停地轰炸她,闻宿雪也高兴,和江晚妘聊了个彻夜。
江晚妘约她出去吃饭庆祝,她没有拒绝,洗漱收拾好东西,跟苏沫打过招呼就出了门。
他们去了吃了山珍海味中的“山珍”,野生菌。还去了欢乐谷,尝试了很多没忘过的新奇玩意。
闻宿雪挽着江晚妘的胳膊,笑得开怀。
突然一老太太晃到两人眼前,抬手泼了杯液体在闻宿雪的身上,溅了几滴在江晚妘的脸上。
老太太指着闻宿雪,嘴里还不停地用方言骂着脏话。
江晚妘只当是遇见了疯婆子,不想过多纠缠,拉着闻宿雪就要离开。
没想到,又被对方给拦下来。
55 ? 就此别过
◎他们不是一路人◎
江晚妘牵着闻宿雪又换了个方向走,结果又被那婆子给拦了下来。她被对方的行为弄得无可奈何,眉眼间隐约有不耐烦地趋势。
老婆子扯着嗓子大声嚎着,这场面吸引路过的人不少驻足停留围观。
“大家都过来评评理!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丫头家里的老人,把别人推下田埂,人现在都在医院里住着!还不承认,死不认账啊!”
“有钱供家里的小畜生上贵族学校,穿名牌,吃喝玩乐,却没钱赔偿我们这家可怜人呐!”
接着,老婆子怒目圆睁地指着闻宿雪骂,话说得极其难听。
“小畜生,你还是有点良心,就回去告诉你爸妈,父债子偿!你爷爷做的孽,你爸爸难道不应该担起责任吗?”
老婆子插着腰杆朝闻宿雪吐了口浓痰,“我呸!一家子都不是人!”
江晚妘气不打一处来,忍到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把闻宿雪挡在身后,怼了回去,“你到底是哪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像个疯狗一样咬着人乱骂!”
这下子更是一点就炸。
老婆子声音刺耳难听,“你个小妮子怎么说话呢?简直是没天理啊!”
说完,她忽然抬起手来,隔了几秒,又把手给收了回去。看样子很想把巴掌甩到她们脸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打消这个念头。
闻宿雪惨白着脸色,拉着江晚妘退了好几步,成功挤进围观的人群里面。
老婆子没见到人,躺在原地撒泼打滚耍起无赖,嘴里不停嚷嚷着,说闻宿雪上实验事情,还有闻沉月补习课,就是不补偿他们这家受害者,拍照的人不少,全是吃瓜群众。
江晚妘回头呸了几声,“丢人现眼。”
闻宿雪带着江晚妘跑了很远的距离,直到看不见那群人影才停下。
她口中的铁锈味久久不散,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脸色苍白得很难看。
江晚妘见她脸色不太对,急忙给她拍背顺气,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水瓶拧开递给她。“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打车带你去医院吧。”
闻宿雪站直了身子,盖好水瓶,放回袋子里,另外一只手虚攥着江晚妘的袖子摇摇头,嘴角扯出笑意,“没事的,老毛病了,不用那么麻烦的。”
江晚妘拍背的动作没有停下,“我们这到底是什么运气,隔段时间就遇到这丧背事。”
“我们回去,要不叫家里人去寺院里请高人看看”
闻宿雪被她给逗笑了,“那我可能就没了。”
“为什么这样说”江晚妘凑过来。
“因为每次都是因为我,我就是那个灾星。你找大师,他解决事情,那我这个扫把星不就没了吗”闻宿雪给自己的话作出了解释。
江晚妘翻了个白眼,对她的话简直难以苟同,上手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个印记,还不忘感叹一句“手感不错。”
闻宿雪没开玩笑,认真地看着江晚妘,“晚妘,我说真的。刚才的那老婆婆,我认识,算是我家的邻居。”
“邻居”江晚妘愣住,“那……”
“可能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闻宿雪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她的第六感准的离谱。
江晚妘犹豫了几秒,“我陪你回去”
“去家里吗?”闻宿雪笑笑,“还是算了吧,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也好…”江晚妘放弃了,她陪闻宿雪走到那条小巷子,还是有点不放心,“有事情及时打视频给我,视频不方便的话,语音、打字什么的都可以。”
闻宿雪无奈地笑起来,“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
江晚妘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她,撇了撇嘴,缓缓吐出两个字,“难说。”
闻宿雪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吧,不会怎么样的。”
好说歹说,两个人磨磨蹭蹭了半个小时才分开,江晚妘临走时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就差个小手绢叼在嘴里了,弄得她哭笑不得。
回到家里,一股呛鼻子的烟味袭击了闻宿雪,她赶紧捂住嘴巴咳了几声,抬头一看,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没想到人聚的那么齐,除了她家里人外,难得一见的姑姑闻怀柔都在,就是气氛不怎么对劲。
闻宿雪背脊一阵发凉,暗骂自己的第六感。
闻怀安两个手指夹着烟,“回来了。”
闻宿雪点点头,“嗯”了声。
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摆放着的烟灰缸,里面盛满了烟头,苏沫坐在旁边紧皱着眉头,似乎也没有什么法子。
闻怀安自从查出有胰腺炎之后,在苏沫的照看下,直接给戒了。
烟灰缸这东西,她已经十几年没在家里面见过。
闻宿雪脑中警铃大作,联想起刚才街上发生的事情,“咯噔”一下,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去厨房里和你妹妹做饭,你妈已经买好了菜,都放在冰箱里,自己拿。”闻怀安交代她几句话,就把人给撵进厨房。
闻宿雪应了声,给长辈依次打过招呼,就溜进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留了个很小的缝隙。
转过身就看见,闻沉月苦哈哈地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给土豆削皮炖鸡。
看见闻宿雪进来,闻沉月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上来就是抱大腿哭嚎,“姐啊!我的亲姐,你终于回来了!”
闻宿雪觉得她脑袋被吵得有点疼,弯腰捂住她的嘴,使劲扒拉着腿上黏人的橡皮糖,“小声点,别打扰到他们。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嘛。”
闻沉月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会闭嘴。
闻宿雪打开冰箱,取出苏沫买的烤鱼、烤鸭、基围虾还有其他的素菜放在桌上。锅炉里炖煮着鸡肉,她取了只碗用汤勺盛了点浓汤尝味。
“这是…你煮的”闻宿雪震惊地看着闻沉月。
闻沉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忐忑的问,“嗯…不好喝吗?”
闻宿雪揉了揉她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好喝,没想到你厨艺那么好,都可以当厨师了。”
闻沉月听见夸奖,自豪地拍拍胸脯,“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嘴甜,应该是吃了蜂蜜。”闻宿雪曲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头。
闻宿雪逗了逗她妹妹,转身看火做菜。苏沫买的都是半成品,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就好,省了不少事。
闻宿雪不忍心让闻沉月做炮灰,自己出去客厅喊他们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艰难,闻宿雪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夹了点素菜就独自端起碗去厨房角落里蹲着吃。
吃的差不多了,闻沉月突然加入她的队伍,两人相视一笑,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碗筷是闻宿雪收拾的,擦好桌子,等她收拾好厨房里面的杂活,探头一看,客厅里空荡荡的,人都散了。
闻宿雪真的很不喜欢空气里的烟味,她转身打开客厅里的窗户透透气,到厨房里随手拿了块抹布过去清理大理石桌面。
她刚把烟头拿出去丢了,就在院子里碰见家里人都站在大院门口,看样子是在送闻怀柔,没注意到她。
闻宿雪是晚辈,理应也跟过去送送自己的亲姑姑,但他们几个表情很凝重,她很识趣地没有过去触霉头。
好像街道外隐隐约约有人哀嚎的声音,闻宿雪以为是幻听,没当回事。她静悄悄地丢了垃圾,垫着脚尖溜回房间里。
闻宿雪总算是闲下来,心里的那片阴霾挥之不去,家里人都奇奇怪怪的,好像有事情在瞒着她。
江晚妘发了十几条消息给她,话里话外都在担心她。
闻宿雪一口气闷了药剂,剥开糖纸,把糖果含在嘴里。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耐心地回复消息。
她背靠着软枕,怀里抱着只仓鼠玩偶。
闻宿雪把白天老婆子在街上骂她的话逐字逐句地拎出来分析,得出来的想法惊得她冒冷汗。
她摇摇头,努力把脑子里装的想法抛出去。
闻宿雪放下手里的仓鼠抱枕,轻轻地拧开房门,下到一楼拐角处那里蹲下。她不是故意想偷听,但要是不这样,她永远都别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可以…不可以!这是你们拼搏了半辈子才得来的!我们都这年纪了,也没几年活头了。你们的路还长着呢!他们要告就告!坐牢就坐牢,那也是这老不死的该!”
闻宿雪蹲在角落,听见她奶奶压抑的哭腔,心里闷鼓鼓地,难受的不像话。
静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闻宿雪腿麻,失去了知觉。
闻怀安按着太阳穴,眼里满是红血丝,看上去憔悴不少,“赔,卖房子也得赔。现在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坐牢的话,他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都白费了。”
老太太情绪逐渐失控,跌倒在地上,无力的捂着额头,“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小雪才刚考上好大学,这算什么事!这挨千刀的,年轻的时候打自己人也就算了,现在老了更不安生,好好地拿锄头吓人家干什么!”
“现在人天天去店铺闹,害的你们的生意也影响。”
“妈,别说了。”闻怀安按着眼角,他现在头更疼了。
坐在旁边的苏沫看不下去了,双目无神地盯着客厅里的某处发愣,整个人无力地倚靠着沙发,“还有段时间,等宿雪去北京了,再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卖……”
苏沫突然停下话头,神情紧张看望着楼梯口,用眼神示意他们闭嘴。
闻宿雪红着眼眶,一步一步往客厅走。
看见闻宿雪下楼,苏沫直接崩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看不见闻宿雪的脸。
闻宿雪坐在她的身边,把自己的肩膀靠过去,让人可以有个依靠。苏沫使劲抱住她,情绪崩溃,泣不成声,炽热的泪滴落在她的衣服上,留下湿痕。
说来笑话,自闻宿雪懂事以来,母女俩还是第一次这样亲密。
“说吧,事情的经过,你们瞒不住的。”闻宿雪沙哑着嗓子说。
闻怀安紧皱着眉头,几乎是怒喝出声,“不关你的事,回房间呆着去!!”
闻宿雪算是第一次顶撞他,“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管什么,我都有知情的权利!不只是一味的像个呆子傻子一样,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闻怀安抬起头来,却不敢看闻宿雪的眼睛,纠结了半天才开口,“老街区那么要修田埂路,家里人都没时间过去。你爷爷去了,结果跟人吵架,抬起锄头来,把人吓得掉田埂下面了。”
“今天医院那边说…人没了。”
也就是说,她今天听到的声音,不是幻听,是真的出事了。
闻宿雪垂着眸不说话,过了几分钟左右哽咽着说,“我爷爷呢。”
老太太冷哼了声,“他对不起全家人,没脸在这儿。”
闻宿雪心脏突然爆发出被人捏碎的痛感,鼻尖酸酸地,喉咙里又涌出了那股铁锈味,逼的她眼眶湿润,声音也颤抖却十分坚定,“房子不能卖。”
倒不是她怕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只是,闻宿想得太多,他爷爷酿成大错,闻宿雪父母心里要是没怨,是不可能的。一家人待在一屋檐下,长长久久地挤在那老小区里,迟早会爆发更大的矛盾。
闻怀安难以置信地看着闻宿雪。
闻宿雪不卑不亢地直视他们,“我不读书了。”
苏沫赤红着眼睛,一巴掌扇在闻宿雪的脸上,大声吼她,“你说什么疯话!要钱的话,我和你爸就算是去要饭也会把你供下去!。
“这么多年,说不读就不读了,闻宿雪!你对得起谁!”苏沫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她塞回肚子里面去。
闻宿雪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点点红,她此时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看着闻怀安的眼睛,“爸,我知道我想到的,你肯定也想得到。”
“我很感谢你们宁愿卖房子,也要我读下去,但……”
“已经没有必要了。”
闻怀安觉得心里很不安,颤着手灭了烟,只问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闻宿雪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攥着手指摇摇头,“没有为什么,就是没有必要了。房子坚决不能卖,可以贷款,然后慢慢还,总有赔清的那一天。”
“让他们上法院告吧,法院怎么判就怎么赔。”
老太太把囡囡搂在怀里,与两人围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闻宿雪缩在奶奶的怀抱里,发丝凌乱,仰头盯着吊灯流泪。她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上也痛得很。
她真的很不甘,可又能怎样,世事本就无常,谁能躲得过去。
他们,本来就不算是一路人。
56 ? 她生病了
◎还好吗◎
五轮春秋过去,临安。
顾韫书在机场外等候堇修然,接到人,开车到听紫云稍作停留。刚换了套衬衫衣裤,又被顾韫书给逮上车。
堇修然顺从地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忙慌的,连给人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有个非遗博主要过来临安办展,名叫“砚知”,来的人很多。既然你回来了,就一起过去捧个场子。”
顾韫书抬眸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停顿了几秒,又继续说,“我说得那位非遗博主在网上挺有名的,是关于缠花这方面的。网络上都是关于这位博主的事迹,唯一的共性就是不肯露面。”
“不过,临安的这场展子,会揭开这位贵宾神秘的面纱。”
堇修然靠在背椅上闭目养神,听见顾韫书这么说,堇修然顿时来了兴趣,睁开眼睛,“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顾韫书笑笑,手把着方向盘,“非遗可是文化之瑰宝。闲下来的时候,了解了解,充实自己的眼界,也无可厚非吧。”
堇修然不给他面子,只用一句话就拆穿了顾韫书。
“你说得不错,时光荏苒,时间得确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还有…人。”顾韫书低声说道。
顾韫书没直接回答他,移开话题,“你回来的日期选在今天,只是凑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堇修然不喜欢打哑谜,选择直接坦白。
顾韫书的车停在了地下车库,打电话让主办方过来,带着堇修然坐客户专属电梯上去。
堇修然不解,“你不一起过去”
顾韫书摇摇头,“不必了,你就当我是近乡情怯。到时候见到人,别忘了替我转交一句话。”
“什么话”
“她还欠我一杯茶。”
堇修然爽快答应,跟着主办方上去展子的办公楼。
这个展子地址选择在新开发的楼盘,项目交接方面有点小问题,合同还没有敲定下来,但不妨碍正事。专以网络红人直播为主,自然也接一些线下活动,借助网红热度来推动其他项目启动。
走在玻璃的长廊上,还没有到砚知上台的时间,主办方的小张早接到通知,没有过多停留,在带人前往后台的途中,简单给堇修然介绍了“砚知”。
小张给人带到一间化妆室门前就离开了。
室门大开着,里面有几个摄影技术人员在整理东西。试妆镜前有道纤细的身影,部分长发用一只桃花簪简单的挽着,剩下的随意散着,有种凌乱的美感。
镜中人抬起头来,脸颊上带着“半面妆”,清澈的瞳眸映在镜子里。在这瞬间,对上堇修然的目光,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
小张很有眼色地凑到堇修然旁边,压低声音,“堇先生,我来给您介绍……”
堇修然摆摆手,解下手表与信封一起递给小张,“不必了。这信封麻烦给砚知小姐,手表是给你的谢礼。”
“好的,谢谢先生!”小张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微微颤抖着双手接过眼前信封和手表。
说完,堇修然转身离开,没有让人跟过来。
小张抬手掐了把大腿根,“嘶”了一声,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遇上了贵人!这表的价格都可以让他这辈子吃穿不愁了。
他收好手表,压下心头的喜悦,轻叩三下门,得到应允后,才进入房间,没能说得上什么话,只留下了一封信件。
砚知拿起信封看了几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收好那封信件。
展会期间,砚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自己,可当她转过身时,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再次消失。
砚知在展会将要结束的时候,慢慢走到展厅中央。身形清瘦,穿着淡青色的汉元素,三千青丝用发簪随意挽着。
白皙修长的手指附在面具上,解开系带,露出原本白皙标致的面容。弯弯的柳眉下是明净清澈的双眸,仿佛不沾世俗尘埃的侵染。
现在响起一片惊呼声,还有摄像机快门的按下的声音。
她把“半面妆”留给了一位积极互动的粉丝。
后台工作人员调试好设备,给了个手势,身边的工作人员上去递了话筒上去,砚知接过,现场讲解起这些作品的灵感与来历。
砚知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影的离开,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脑子里紧绷着的那一根弦也跟着松懈下来。
展会结束,她本想着直接离开,一名西装革履的人把她给拦下来,算是礼貌客气地请上另一辆车。
车辆启动,窗外的风景一掠而过,砚知无心欣赏。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强装镇定,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砚知小姐不用紧张,我们的老板没有恶意,只是想请小姐喝一杯茶而已。”副驾驶的黑衣男子转过头看向她。
砚知讨厌这种受人挟制的感觉,抱着手臂没好气轻哼,“就只是喝杯茶而已,那为什么搞这么大阵仗”
她扭头透过玻璃瞥了几眼,跟在后面的那几辆显眼的宾利。
“砚知小姐是贵客,自然得以礼相待。”这句话落下,男子侧出身子递给她一个礼袋。
砚知没有接。
男人识趣地收回手,随意放在右手边的位置。
砚知知道她今天可能是走不了,自暴自弃地闭目养神,等车辆开进院子,男人为她打开车门,恭敬地带她进去。
“听紫云。”砚知抬头望着这古院门前的匾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默不作声地跟着那帮人的后面。
到了二进院,穿过九曲回廊,到一处清幽竹林,深处有座竹子盖成的小院。男子推开眼前的木门,给砚知沏了杯茶,让她在这里等几分钟。
“砚知小姐要是无聊,可以四处转转。”说完这句,男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砚知被屋檐下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吸引,她寻着声音看去,庭院里有矮桌矮椅,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镇纸下面压着一幅画。
她凑近垂眸不语,画中人眉目温婉,右侧题的诗词更是毫不掩饰爱慕之意。她眼眸的颜色暗了一瞬,目光凝聚在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上面。
砚知呼吸一窒,愣怔在原地好几分钟,默默地红了眼角,颤抖着手指,微微抬起想要去触摸画中人。
“砚知小姐。”一道清冽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她回过神来,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收回手,藏在身后的不停地攥着衣角。
砚知紧张地咽下口中的唾液,僵硬地转过身子,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两道身影挺拔修长,五官俊美堪称绝色。其中一人眼眸深邃,给人一种淡漠疏离的感觉。而另外一个,则是微风和煦,端的是翩翩君子的模样。
“抱歉。”砚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顾韫书笑出了声,侧身请砚知进屋喝茶。
“莲雾茶,砚知小姐尝尝。”顾韫书沏了杯茶推到她的面前,然后倒了第二杯放在堇修然桌前。
砚知没有推拒,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谢谢。”
顾韫书直接开门见山,“砚知小姐,还记得我吗以前我们见过面的,就在听紫云。”
话音刚落,砚知脑中警铃大作,神经瞬间绷紧,背后冷汗簌簌直冒,手指不自然地握紧茶杯。
她倏地站起身来,茶盏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谢两位先生的款待。不过,很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砚知头也不回的疾步往门口走去,却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被人给拦住。
是刚才坐在副驾驶的那个人,砚知越过他往外面看去,院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黑衣人。
看来她今天是很难离开这里,砚知识趣地回到位置,也不装什么了,直接摊牌,“说吧,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顾韫书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闻小姐,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就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下落而已。”
砚知喝茶的动作僵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眸望着他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姓闻……”
堇修然也跟着笑起来,朝顾韫书那边瞥了一眼,“闻小姐,他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以前见过,时间准确一点的话,是在五年前。”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当时应该是你和你的阿姊。”
“还有更多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讲述给闻小姐听。”
一句话,点破了砚知的真实身份,闻沉月。
她自知暴露,没了和人打太极的必要,自暴自弃地趴在桌子上。
顾韫书轻咳了几声,“那我们就正式认识……”
“不用。”闻沉月摇摇头,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就像你们说的,我五年前和你们见过。”
“还有,我姐姐……提到过你们。”
堇修然微蹙眉头,轻叹了口气,“这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整家人都直接搬离了临安,之后竟然了无踪迹。”
顾韫书也看着闻沉月。
提到闻宿雪,闻沉月再难崩住,情绪开始逐渐失控,湿润的眼眶掉下泪滴,伸手捂住嘴巴,声音哽咽说道,“五年前,我们家算是背上了一条人命。”
“我们家里把房子都抵押出去,身上背着巨额债务,压得我全家都喘不过气来,最后我爷爷因为自责,选择断药,心脏病复发死亡。”
“我爸爸带着胰腺炎,日夜不分地打工,渐渐的病情加重恶化。奶奶年纪大了,挂念的太多,也走了。”
“我那个时候又在上学,家里人全部都瞒着我。直到……爸爸他因病住院,需要巨额手术费,姐姐这边也抗不住了,我才知道。”
听到这里,他们也不说话了,周围的环境安静下来。
顾韫书拧着眉头,递了几张纸巾过去,“这五年来,我们都在这里,根本就找不到你的家人……”
“我姐姐后面实在走投无路,机缘巧合下,走了自媒体这条路,家里的情况才渐渐好转起来。”
“爸妈也去了国外,我带着姐姐在京城求医,她不想辜负喜欢她的那些粉丝,对老家临安这边有些执念,就让我过来露脸,替她……”闻沉月没有再说下去。
堇修然心脏疼的好像有刀子在捅,“你……姐姐她,还好吗”
闻沉月抬手捂住脸,任由泪滴流淌,“她生病了,病的很重。”
57 ? 宿眠雪无情
◎再等不到归人◎
昨夜临安温度迫降,寒风刺骨,凌晨时分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闻沉月乖乖地去了机场接人。她对于姐姐的到来没有过多惊讶,坦然接受。房子卖了后,姐妹俩就像无根的浮萍,在外面漂泊太久。
落叶始终是要归根的。
闻沉月本来是想在外面定民宿,又被顾韫书以旧友的由头拦下。让姊妹俩住在听紫云院里,让人每天给闻宿雪熬药,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却又不见她。
闻沉月不知道其中缘由,也不想知道。
她手里捧着药碗,嘴唇轻轻碰了下药勺,温度合适才喂到闻宿雪口中。
闻宿雪倚靠在美人塌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胸口处放着暖水袋。
闻宿雪吞下整整一碗苦涩的药汁,推开了她妹妹递到嘴边的糖果,疑惑地望着闻沉月,“他们一直都很忙吗”
闻沉月放碗的动作愣怔了一瞬,抬眸看着她姐姐眼中闪着雪亮的光彩,整个人的精神气也好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散在天地间。
闻宿雪看似随意的疑问,闻沉月却品出了其他的意思。
她虽然不知道姐姐和这两人之间的感情联系,但是从姐姐柜子收拾出来的那些东西来看,可能他们对姐姐来说,是很重要的吧。
闻宿雪选择放弃治疗,回到临安,也许……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他们是很忙,要是有时间一定会过来看姐姐的。”闻沉月刚开始的时候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响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闻宿雪仰头望着天花板,默默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屋里面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靠着药材续命,每天都会因为成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淤气,整宿整宿的失眠。
人睡不着,其它的病症也牵一发而动全身,心脏的那个地方,整宿都疼得翻来覆去,就是不肯吭一声,需要依靠药物来麻痹神经,才能睡三个小时。
渐渐的,闻宿雪似乎习惯了。让医生停了药,每天伴疼痛入睡,实在疼的受不了了就哼哼两声,然后咬住手腕不放。
闻宿雪能够不依靠药物睡着,起初医生和闻沉月都很高兴,后面随着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某天直接睡了一天一宿,让人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这下子,所有人都察觉出不对劲来,可又找不到其他病症下药。
私人医生看着渐渐消瘦下去的人,目光落在一点都没有动过的食物,紧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出门就对闻宿雪下了最后的通牒。
“把所有的亲属都叫过来吧,有些东西可以开始着手准备。”
医生摇摇头,忍不住叹息,“这么年轻,还是个没有绽放的花骨朵,生命就要这样结束,真的是可惜了。”
闻沉月倚靠着墙面上,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红红的眼眶隐隐有泪光在打转,迟迟不肯落下。她声音嘶哑哽咽,“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麻烦去告诉你们老板。”
“要是再不见,就可能就……来不及了。”
闻宿雪整日待在暖阁里,不喜欢外出更不喜欢和人说话,除了亲近点的人外,随便一张陌生面孔都可以吓到她。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依旧靠在床榻上,身上裹着毛绒绒的白裘,可她总是觉得身上好冷好痛。
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着的时候,就望着窗外的落雪。
闻宿雪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对她很重要。可是搜索了脑海里面的大部分记忆碎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皮太沉了,她抑制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时候,好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因绕着似有似无的淡香。
“对不起,我…来晚了……”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她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
闻宿雪眼睛都睁不开,手里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是谁”
这三个字,让人如坠冰窖,堇修然突然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憋着那口气,揪着多年前她失言的事情不放。
可现在,闻宿雪忘记了他,就像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她眼睛里的戒备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堇修然颤抖的左手去捂住她的眼睛,不敢直面,口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们之前认识吗?”
闻宿雪的视线被遮挡住,内心里的恐惧淹没了她,脸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无所适从,只能使出仅有的力气拼命甩开了他的手,整个人瑟缩在床榻的角落里。
猛然抬头看见对方挂着满脸的泪痕,无所适从。
她胸口闷鼓鼓的,很难受,这种感觉不像是生病时候的那种疼痛。
可她真的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看到他的眼泪,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难过。
闻宿雪下意识地抽了桌上的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给人擦拭眼泪,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难过,“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
“如果可以,请你告诉我,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堇修然开口就是哽咽,他慢慢靠近闻宿雪,见人不再那么抗拒他,轻轻地把人搂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我是……你的…远房表哥。”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原来是她的家人,闻宿雪彻底放松了戒备,露出点笑意来。
听她讲诉着以前的故事,从高中时期的相遇开始,到后面,堇修然止住了话头。
他讲故事的能力真的很差,可就是这样的故事却让闻宿雪认真地听了一次又一次。
当天晚上闻宿雪就做了一个梦,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却又对故事里的一切很熟悉。
可是随着故事的发展,她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够感同身受。可是她最后的记忆都停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眼不能视物,天地广阔,却只留她被寒气侵袭……
这几天接连噩梦缠绕,闻宿雪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很快就连闻沉月都快不认识了。
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会忘记。不过,闻沉月总是耐心地给闻宿雪不断讲诉以前的事情,就和那个人一样。
顾韫书也来看过闻宿雪,可始终不敢进去,害怕她微弱的气息彻底消散,只能独自坐在屋檐下独自抽着烟。
堇修然做了一串珠链给闻宿雪,只要她彻底忘记一个人,靠别人干涉也记不起来,就会摘掉一颗珠子。
闻怀安、苏沫、沈铭、江晚妘,顾韫书。
一颗颗珠子落下,最后就只剩下闻沉月和堇修然的。
闻沉月生怕她姐姐不记得她,趁堇修然不在的空隙,在闻沉月的面前,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名字。
有时半夜,闻宿雪的气息微弱地让人害怕,医生直接住住她的隔壁,方便照顾病人。
这天,医生打完最后一针,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说完,医生默默弯腰鞠了一躬,合上医疗箱没有留下任何的医疗单,径直离开。
闻沉月像被人抽去魂魄,颓然的坐在闻宿雪身边,这些天她已经流干了眼泪,哭不出半点。
矗立在一旁的堇修然抬手轻轻抚摸着闻宿雪眼下的乌青。脑中不停浮现她每次被疼痛折磨的样子,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这么难过,要是…离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闻宿雪有气无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是谁”
堇修然的心疼得像被人捅了刀子,慢慢地蹲在她的面前,轻轻地捧着她的手腕,摘下了最后的那颗珠子,明明难过得无以加复,声音里却依旧含着笑意,“我叫…堇修然,是你的…朋友。”
闻宿雪不疑有他,慢慢松开了手。
闻宿雪只觉得她真的好困,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睡就是整整两天,中途醒过来几次,后面很快又睡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微不可察。
可能是,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闻宿雪难得意识清醒,没有再问“你是谁”,她说出曾经忘却了的故友和家人,也零零碎碎地记得了些事情。
“我想到屋檐下看雪。”闻宿雪指了指窗外的雪景,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
堇修然本想拒绝她,可是看见她眼中的期望,拒绝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
闻宿雪全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安静地靠做在柱子上,偶尔伸手接片雪花。堇修然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用手不厌其烦地替她抚去狐裘上的绒雪。
她突然望着旁边的堇修然,眼里满是亮光,“我想见沉月……”
“好,等我……”堇修然的呼吸一窒,点点头,动作僵硬地转过身,依依不舍地往不远处走去,留下一串脚印。
等再看不到闻宿雪身影的那一刻,堇修然难再控制情绪,慢慢地滑跪在地上,捂住嘴巴,泣不成声。
院里的那颗梅花树坠着厚厚的一层雪,枝丫不堪负重,雪落在地上,露出原本的红蕊。
风裹挟着细雪席卷全身,冷意直往人骨子里钻,闻宿雪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抬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之中,不过几分钟被她掌心的温度暖化成水珠。
“临安的冬天太冷了,可能容不下我……”闻宿雪忽然笑了,苍白的脸颊难得有了一抹血色。
她静静地倚靠着庭柱,微微垂着脑袋,脸上依旧挂着笑,仿佛只是寻常地睡过去。
小雪簌簌,落在她满头青丝。
有人宿落雪,再等不到归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