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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 第81章 最后条件
最后条件[VIP]
天行者机甲的初始诞生计划可以追溯至谢知的母亲希尔维亚, 彼时通天塔暴力横行,秩序虚无,一切都在崩坏的边缘摇摇欲坠。
没有强有力的暴力武器, 就不足以对潜藏的一切混乱进行威慑。起初它的确达到了希尔维亚预期的效果,甚至帮助塞尔伯特奠定了足以招来谢观南觊觎的地位与财富。但随后突然出现的意志却吸引了绝大多数注意力, 假如天行者有自主意识, 大概也会感慨一句生不逢时吧。
不过时间总是最公正的裁判,在意志诞生后的十六年, 借K51的手,这件堪比核威慑的武器终于再度重登舞臺,不需要再仅存于TARC委员会的桌案之上。
坐在轮椅上的白听弦骤然回头, 看向机甲实际上的主人, 言语沉稳:“谢总?”
被叫到的谢知脸色微惊, 在众人不约而同望来的视线中低头快速联系下属, 像是要确认机甲归属权此刻究竟在谁手中。
毕竟影像可以被僞造, 但很显然, 临时负责人对此绝望的回复已经证明了它的确是真相。
K51被处理过的特殊音频再度响起:“怎么样,关于这段视频的真实程度,谢总已经确认过了吧?”
谢知抬头凝视屏幕:“你在三分钟前僞造了我的命令,堂而皇之地入侵了系统。”
这一句话完全证实了K51所说的真实度,天川隼甚至都不由得为之侧目,遑论其她人脸上浮现的惊愕。
K51淡然若素:“是, 可惜僞造命令只能生效一次, 不过足够了, 让你的人做好准备, 天行者工厂中总计七千三百具机甲,目前一半的控制权都在我手中。”
一半机甲尚不能彻底摧毁通天塔, 但假若自爆命令覆盖整个A区,那么其中蕴含的能量足够将屋裏这群人送进五百次地狱。
没有人说话,天川隼始终未发一言,像是仍在确定这场突兀大戏的真实程度。
作为塞尔伯特的根本之一,天行者机甲的控制系统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入侵?几乎所有人都不免怀疑谢知,猜测这是否是一场专门表演给她们看的戏剧。
但谢知何必这么做?更何况每具机甲的成本都堪称天文数字,谢知嫌钱多可以捐给人权基金会换点好名声,不至于只为了换十朵漂亮的罕见烟花。
程棋当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白毛狼犬趴在椅子下,纯粹的黑暗裏没人注意到这裏还有只无害小狗。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小七清楚地注意到谢知握住椅撑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
不像演的。
与此同时,赫尔加的消息突兀响起。
【赫尔加:天行者工厂出问题了,叫你的玩家注意安全。】
连赫尔加都收到了警告?
程棋咯噔一声,觉得事情恐怕要如同脱缰野马奔向不对劲的方向了,与此同时谢知终于再度开口:
“工厂负责人,是你杀的?”
“推了把手而已,”K51坦然承认,“坦白说如果不是她的死亡和谢观南之前做的手脚,我对系统的入侵做不到这么顺畅,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谢总。”
K51的语气意味深长,程棋却在心裏飞快骂了一声,怪不得之前给她情报的暗网接头人第二天就要退休,原来是心虚后续报复。
恐怕四天前自己透露出要杀负责人的意图时,K51就顺理成章将自己安排进了计划,完全是借她人之刀砍对手的头。
这桩生意老板你付我钱了吗?!
场内其余人都没有说话,当真假天平开始发生偏移时,一切都只能交给有资格开口的人。更何况K51如果真抱着毁灭世界的念头,那刚才在通天塔上空炸响的机甲,就不该只是十架。
浓稠夜色充当寂静的背景板,无人听见窗外连绵的交火声,更远处警局与部分防暴队已经匆匆奔赴C区的暴动,谁都不知道它是否与今晚K51的出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谢知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事情到这地步跟绑架案没区别,只是绑匪这次放弃谢知家人——选择了不会冲着电话嚎啕大哭说救救我的机器人下手,不过谁都不能说K51目标定错了,严格来说谢知眼下并没有家人,除非你把谢观南算上,但后者恐怕自己都不愿意。
绑匪满意点头,对勒索对象的识趣态度表示赞许:“很上道嘛谢总。”
友好语气只停留在图穷匕见之前,下一秒K51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失真效果器都无法掩盖她的冷意:“我的条件是,明晚八点之前,所有通天塔民众都必须知晓意志的存在。”
白听弦愣住了,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奇怪要求,不过转念一想这才合理,拿得出十亿信用点的K51怎么可能会因为钱来谈这一桩生意?
谢知想也不想:“不可能。”
简直斩钉截铁到不留一点情面,但换谁在此刻都无法答应K51的要求,意志与精神茧病毒息息相关,在确保它的可控前,贸然将其公之于众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飙升的犯罪率、极速加大的贫富差距、失能的政府与迅速蔓延的极端主义
通天塔已经足够混乱了,流浪者荒原这颗炸弹还在酝酿中,谁也不知道将塔引爆的那根引线会不会是意志。
K51对此回答毫不意外,反问:“在早死和晚死之间,诸位真的不想选择后者吗?三千具天行者机甲自爆的能量足以将这裏夷为平地。”
“这是你唯一的条件?”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寂静宴厅中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前后响起。所有人都仿佛在思考对方开出的条件,谈判是场博弈,如何在拉扯间将己方损失降至最低是场内每个人的必修课题,但K51显然不按套路出牌。
她一把掀翻了棋局,直接甩出了最后杀招。谁家打扑克牌上来就出大小王附赠四个二?
除非不想玩了。
小七趴在木椅下,试图将此刻所有人的不同表情尽收眼底,能接入机甲系统、能高额悬赏财阀项上头颅,K51势必不是个吃白饭的清闲成员,厅内也许就有她的同伙。
但一眼扫去,唯有明岫空皱了皱眉,刚要张口试图说什么,手背便被天川隼按了一下,于是马上乖巧闭嘴。
看来天川隼依旧对此保持怀疑。
持久的静默,K51相当嚣张:“怎么诸位都不说话了?是觉得还需要再炸一具看看么?”
话音未落,影像上又一架天行者机甲缓缓启动,谢知视线一顿:“你知道凭借天行者的作战能力,带着她们直接进攻A区的胜算甚至都有30%吧?”
“没必要,”K51简单回应,“我只想要最快的解法。”
“将意志公之于众完全不可能,换个条件,我甚至愿意将整座阿尔法实验室都交给你。”
“你在拖延时间?”
“”
K51笑了笑:“我已经入侵了机甲控制系统,知道它存在反锁功能。从我入侵的那一刻开启,半小时后没有你的解锁命令,所有机甲都会陷入24H休眠状态,对吧?”
既然对手知道这个后手就没有必要继续演戏,谢知抬眼:
“大量士兵与警员已经护送工程师向工厂内部进发,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利用谢观南留下的漏洞入侵了系统,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会丧失掉谈判的资格,换个条件,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程棋心裏一惊,谢知短时间内立刻集齐防御力量这件事并不让她担心,财阀和K51间的恩怨和她没任何关系,但问题是今晚戚月她们还在那裏!
紧张交战时遇见非敌军的一股陌生力量,大部分领头人都不会试图分辨那是否会转变为友军。
只能希望塞尔伯特不会将玩家们错认成K51的势力。
小七不安地抓了抓地面,此刻K51终于对谢知做出了回应:“那么谢总要不要赌一赌?看你的人是否能找到我?何况休眠命令是有时间限制的,24h后,我还可以继续操控这三千具机甲。”
这的确都是未知数。
关键时刻K51却终于退让一步,她语气很无所谓:“不过如果谢总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也可以尝试换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停止你们所有对意志的研究,包括如何用精神药品使人获得意志。”
“恕我直言,这是个没有任何约束力、随时可被我们撤回的要求。今天答应,后天我就可以反悔。”
“不不不,”K51笑起来,终于露出了一点得意,“谢观南的新版Raven推行计划,我记得已经覆盖A区了吧?”
该死的谢观南,跟K51是一伙的吧?
连天川隼在这一刻都不免冒出这个想法,Raven无法获悉每个实验室的真实数据,但能忠实地将实验室范围内人员资源的流动数据记录的一清二楚。
K51完全可以借此监督她们的履约情况,但与此同时,她必须要将能约束所有人的武器把握在手中。
而她已经有了。
于是K51懒洋洋开口:“停止所有对意志的研究,同时我要从你那彻底拿走二分之一的机甲控制权让我看看时间。”
最后通牒不期而至:“你们还有二十七分钟的考虑时间,做决定吧朋友们。”
谢知回头看向白听弦与天川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年长的白听弦咳了两声:“既然如此,诸位抱歉,今晚恕我招待不周了。”
部分人识趣地起身,涉及到意志研究的细节问题必然不能让所有人倾听。小七试图爬上谢知膝头耍赖,却也被不解狗情的谢知残忍拽下,递给明月心:
“送小七回塞尔伯特,你在那裏等其她人,不必来接我。”
明月心点头应下带着试图挣扎的小七出了门。没办法继续留下也无妨,今晚玩家们的战场足够多,它留在哪裏都能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获得前线消息。
程棋切入小狗帮频道,CD区消息不断,A区强攻玩家已经开始退却,唯有天行者工厂处没有任何讯息,戚月的最后一条回复依然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远处火光仍然震天,程棋望向远处,被送回家的它刚确定明月心的离开,就毫不犹豫地撕碎蚂蚁的卷筒。
如果K51真的在B3区
深沉夜幕之下,一只白毛小狗快速奔向远方,顺着它的身影望去,是灯火通明的天行者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再探工厂
再探工厂[VIP]
A区今晚并不太平, 强攻点位玩家开枪瞬间,Raven即刻做出了封锁与驱散指令——C区可就没有这种待遇了,现在玩家点燃的焰火还在灼灼不息, 但尽管防暴队与警员都已经开了枪,也并没有AI冒出亲切语气, 提醒路人尽快撤离。
眼前所有街道被完全肃清, 橘黄色的灯火蔓延在空白的前方,荡出宽袖般的氤氲, 而明月低垂,抬头望去,好像连月色也被笼罩在昏黄裏, 通天塔很难看见这种平静, 于是乍一看时竟也无端生出些许缱绻。但可惜高功率电磁弹产生的粲然白光就将一切吞没了。
小七快速地在街道中蹦跳旋转, 但很快这只白毛小狗就意识到了自己方法上的错误, 就算这种状态下她的速度能比平时快上一倍, 但望山跑断小狗腿, 要想尽快赶到B3区必须得搭个便车。
眼前封锁的A区明显不存在这玩意儿,既如此——抢一辆好了!
白毛狼犬猛地蹬地起跳,流弹碎片在它身后接连炸开,远处能听见战火与咆哮声,玩家们亢奋地在小巷中游走,只要她们躲在街边小屋身后警员就不敢冒然启动杀伤性武器,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谁知道这一梭子打下去会毁了谁家地盘?
叮咚——
弹壳飞溅在玩家脚边, 落在地上时擦出一连串细碎的火花, 紧接着它就引爆了油箱,街边这辆普通汽车瞬间被烈火所吞噬, 在钢架报废的前一秒,就有一道雪白闪电急速掠过,矫健有力的四肢踩过引擎前盖,掀起一阵疾风。
连颠带跑的薯饼揉揉眼睛,再三试图确认刚刚从眼前飞过的是一只狗,奇了怪了,A区哪裏来的野……砰砰砰——
密集的钢制爆破弹铺天盖地打断一切思绪,落地后便开始如毒蛇般嘶嘶地吐着白烟,薯饼和满地子弹大眼瞪小眼,仿佛在思考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会爆炸。
当然会了!小范围杀伤弹不足以动摇轻钢与碳纤维合成的栋墙,却足以将脆弱的人体切割成汁水爆炸的西瓜。一连串的爆破弹预备前赴后继地赴死,千钧一发之际,薯饼却被人一把抓过衣领提了起来。
那人身影简直快得像风,抓住薯饼衣领的右手沉稳有力,顷刻间一个跃跳就带她冲出了足足十余米的距离,与此同时十几枚爆破弹齐刷刷炸开,产生的冲击波几乎贴着薯饼的衣角弹开。
大恩大德啊!
薯饼刚想说小猫帮何时出了这等人才,抬头触目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冷峻的脸,她心裏大喜:“程师傅!”
程棋嗯一声意思是我在,顺手就把薯饼扔到一处安全角落:“在这有几个玩家?”
“算上我一共十四个,”薯饼飞快应答,“我们不算主要作战队伍,因此号还都在!”
“很好。”
没有人员伤亡相当不错,好钢用在刀刃上,人员精力也得用在关键地方。程棋言简意赅:“在频道裏喊话叫大家都撤,能抢到车的去天行者工厂,抢不到的回家下线。”
“我马上,”薯饼毫不犹豫,尽管程棋从来没有插手过今晚的规划,但她一开口所有玩家都还是选择相信,“不过是A区出什么岔子了吗?”
“明月心应该……”
程棋顿了顿,她想说明月心会做出解释,但这一举动在部分知情玩家眼裏无疑是自己指认身份,小猫帮终归是玩家联盟,谁也没办法确定是否有玩家尝试转投NPC阵营,把明月心的消息卖出去。
转念一想,程棋言简意赅:“天行者工厂出事了,K51抢了机甲系统操控权,以通天塔停止研究意志为条件正在和谢知对峙,今晚一切关键都在那裏——你们有交通工具么?”
薯饼听得晕晕乎乎,但捕捉到程棋问题后马上清醒,她下意识点头:“有!我们装了两车速度型外骨骼喷气机甲包,专门用来逃跑的,正好有两套多余!”
“我拿一个走,你们慢慢撤退。”
程棋略一点头就要消失,犹豫两秒,还是拍了拍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玩家肩膀:“注意安全,下次见。”
薯饼嗷一嗓子热泪盈眶:“好!”
但问题来了,薯饼挠挠头,心想K51为什么要向谢知提这种问题?这简直就像是一天擦了七七四十九遍阿拉丁神灯终于把许愿机请了出来,神灵和蔼可亲地问你准备要什么呢,结果信徒表情诚恳,说我想要隔壁砍柴人丢在水裏的木斧头。
八竿子打不着啊!
当然,程棋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抢来的浮空车开了高速巡航自动驾驶,正无视一切航空违禁令向B3区进发,超速和不在区域内行使的惩罚是24h后的事情,程棋现在只需要二十分钟,这辆车就足够把她像空投包一样丢向工厂。
紧握方向盘的时候程棋还顺势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通讯系统,她和K51的沟通信息仍然停留在一个月前。
目前看很明显了,入侵天行者机甲即是K51想到的另一条路,但依照她对谢观南发出的高额悬赏来看,这厮拿到机甲控制权后,最应该做的不是谈判,是按下按钮宣布和世界同归于尽,从此通天塔变作通地塔,大家一起下地狱归还地球和平与安宁。
向民众公布意志存在显然不可能实现的请求,K51但凡有脑子就知道自己的要挟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反扑,所以她最开始预料可以达成的目标就只有一个,让所有实验室停止对意志的研究。
这两个目标有什么共同性吗?
有的,它们本质上都是在试图抹平财阀与平民间对于意志的信息差。
难道手握巨款的K51居然还是人权主义先锋,虽然想法很幼稚,试图通过意志来减小人类差距的行动也不怎么管用,但不得不说一颗衷心还是相当诚恳啊。
怀揣平等之心背叛自己阶级这种事儿怎么听怎么燃,哪怕是前几年的她听了也要感慨,但问题是K51这厮为什么要选择如此迂回的道路,炸了通天塔再重建一个明显来的更快。
好吧她其实也挺想把这破塔炸了的。
通讯系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这具身体传来的触感也许久没有变过,可以料想赫尔加是在快速奔波后抵达了塞尔伯特大厦,此刻正坐在桌边,通过遥远的感控卫星观察工厂全貌。
远处已经隐约显出六边形的天行者工厂,深夜裏它却璀璨如星。这座地下工厂的西北一角此刻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僞装系统所覆盖的钢面弹开了,露出七千四百具整齐的天行者成品机甲。
程棋攥了攥手掌,掌心粗粝的纹路包裹着一枚小小的胶囊,只要吃了这个,今晚她再怎么受伤也不会牵扯老板,但代价是她也丢了一个正大光明打扰赫尔加的理由。
感官交换就像一种奇妙的临时体验,扭曲意志作用下它的效果具有强烈不确定性,程棋不清楚那是心理暗示产生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最近她甚至和赫尔加隐约交换了味觉,午餐时口腔裏总会泛起寡淡的味觉,让程棋觉得赫尔加的口味蛮像谢知,也许这也是一种家族遗传,不过前者明显还愿意尝尝香甜可口小蛋糕。
这种变动她不相信赫尔加没有察觉,只是这次涉及到的味觉明显不好处理,触觉交换已经像行走的监控器了,手掌微热蹭过脸颊大概就是在洗脸,各部位保持不动唯有脑袋略感兴奋大概就是在链接终端处理公务,这种状态十分具有侵略性,简直就像是彼此各派一具分身,不分昼夜黑白地悄悄尾随在对方身后,拿小本本记账。
触觉已然如此,味觉谁知道会怎么样?难不成从此以后程棋吃什么都得和赫尔加打报告?情侣间如此相处都是足以让路人感慨太黏糊的程度啊。
不过她怎么会想到情侣?
都怪戚月手裏的那本邪门东西……
程棋啧一声把背上黑锅甩给徒儿,浮空车已经开始缓缓降落准备悬停,它不能把程棋送到目的地,因为如果有人俯瞰工厂,就会发现改装士兵正围绕成圈向这裏步步逼近,再下降得明显一点,系统就会检测到程棋的存在,给所有士兵找到一个新靶点。
这种时候就要用到外骨骼喷气护甲了,高机动性足以让她能灵巧且高速的降落,顾忌工厂设施,改装士兵必然不敢对她贸然出手,更何况这些人估计巴不得多从天上掉几个目标进去,现在敢来工厂的,大概率就是她们要追捕的K51的附庸。
极速降落不难,有了护甲保护程棋能确保自己不受伤,于是辗转思索两秒,她就把药片塞回了上衣口袋。程小狗哼一声,心说我才不是不想和她分清关系,只是这种时候突然恢复会打赫尔加一个措手不及。
还是再等等,等她有个准备再说吧。
程棋点头,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个满分一百,紧接着她按下了浮空车的弹射按钮,将自己整个人抛向工厂的上方高空!
加速器轰然,发动机吞吐氧气将其注入液氮中,混合着点燃这最好的加速剂。淡蓝色的光焰喷射,瞬间就将程棋送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简直就像是一张纸斜擦过木桌,快得来不及捕捉它就已经掉落。被关闭的自动防御武器系统没能发射追踪弹,改装士兵的枪口刚刚抬起,目标就彻底如银针般彻底消失在工厂这片大海中。
计划比想象中顺利,程棋三下五除二解开外骨骼机甲,她此刻降落在了停车场机坪上,感谢谢知曾带她来过这裏,程棋冲向工厂大门,祈祷能看见鲜活完整的玩家。
四周泛着极淡的硝烟味,可以料想无论是冲进来的玩家还是试图包围此地的士兵都发动过进攻与防守,偶尔有一两摊鲜血还未凝固,程棋踩上去时还能听见刺耳的溅落声。
不要出事不要出事……虽然知道这些玩家并不会真的死亡,但从此再不能相见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彻底告别吗?程棋抿抿唇,想说只要你保护好自己,我就不计较你看所谓CP文的事儿了啊。
血迹截止到紧紧闭合的工厂大门,破开这种东西对程棋轻而易举,她伸手掀开密码锁找到闭合电路,三下五除二就接通了开关。
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开启,隐约带出其中泛着腥味的血气与混乱的嘈杂,程棋紧张地不敢细看,机械大门伴随齿轮咬合声缓缓抬起,似乎要揭示一桩凄惨的悲剧。
三秒后程棋一狠心睁眼——
完美和缩在墙角咔哧咔哧吃小饼干的戚月对上视线。
戚月:“?”
程棋:“?“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地下溶洞
地下溶洞[VIP]
程棋有点呆滞, 预想和现实貌似发生了一些出入,就像汉堡包宣传广告将双层牛肉堡吹得天花乱坠美味非常,等到柜臺时才发现肉饼干瘪到让人怀疑这头牛死前一定没吃饱的地步。
遭遇质疑的柜员却微微一笑, 指着宣传页最顶端的那一串小字,说本品以实物为准哦。
的确得以实物为准, 程棋愣在门口, 扫视过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工厂。说熟悉是因为前几天她刚刚拜访过此处,清楚这裏的自动精密设备可以实现完全无人化工作, 说陌生是因为现在沾染了一些奇怪の气息。
左边角落裏三个玩家表情凶恶地……斗地主,感慨这把牌谁抓到的都不怎么好,右边近一点则是缩在一块像小仓鼠一样吧唧吧唧吃饼干的戚月、古筝和盐焗蟑螂, 后者在持之以恒的意志值积累后终于拥有了一张会点火的意志牌, 此刻正一边啃饼干一边烤饼干, 试图将大厨的成品进行二次加工升华——可惜结果是真的达成了物理维度的升华。
更更更远处即是百米深的地下加工流水线, 程棋隐约能听见从地底传来的嘀咕讨论, 紧接着是一阵gogogo的惊呼大喊, 而后砰一声闷响,明显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炸开了。
都还在心理承受范围内——还好这工厂是谢知的。
还没等程棋缓过神,戚月先哗一下虎扑过来,抱住程棋眼泪汪汪声泪俱下:“师傅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程棋:“……你们似乎并不需要我帮。”
不留痕迹地躲过好徒儿伸出的手,程棋拍拍她肩膀安抚下徒儿,环视过工厂才开口:“古筝为什么, 会和你们在一起?”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戚月拉长音, “总之是巧合啦!”
还真是巧合, 玩家内应穿成的工厂三号位主要负责后勤系统,来到这儿第一件事即是下令招聘一位中餐厨子, 恰好无所不能的大厨古筝试图做工攒学费,于是两边就这么美妙地撞上了。
像是察觉到程棋的目光,唇红齿白的十七岁少年腼腆地抿唇一笑,生涩伸手,仿佛一只招财猫般不熟练地前后摇两下,小心翼翼地和程棋打招呼。
和在角斗场时比,精神状态已有很大进步。
程棋罕见地生出些欣慰来,仿佛看见一颗垂死小树经历了玩家们的揠苗助长,反而开始稳中向好地发展,虽然长的有点乱七八糟,技能点疑似偏离正常轨道,但总归是好起来了。
她收回目光,顺手把工厂大门关上:“这裏原来的工作人员呢?”
尽管实现了无人化生产,但以天行者的重要程度,厂内安排了每十分钟一次的人工巡检,所以这更显得K51的入侵极其突兀,谢观南为了夺取天行者系统控制权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K51如此轻而易举地掌控这三千多具机甲。
一早便来此埋伏的戚月对来龙去脉了然于胸:“是这样滴,不知道为什么有十具机甲莫名其妙飞天炸了,工厂所有人员就被紧急命令驱逐出去走掉了,我们看这裏没人,瞅准机会才冲进来,想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外面那些血迹?”
“不知道,我们进来前就有了,所以盐焗蟑螂她们猜,在这裏可能还有第三波人。”
第三波人。
是K51的队伍么?既然如此,为什么改装士兵会在工厂外与第三方产生交火后再度退去,而不是乘胜追击?
除非,改装士兵忌惮这群人的能力。
也许这是一支具有意志的队伍。
程棋心中略有思索,天行者工厂占地巨大,储藏天行者成品机的部分位于工厂西北角,而她们此刻还停留在正南方大门处,受工厂内线圈器械等影响,她们的视线甚至无法看见正中心的中央转轴,因此的确无法排除K51就躲在这裏的可能。
但坦白说天行者工厂防守严密程度堪称天罗地网,玩家们在内应帮助下,也不过是趁着机甲爆炸的东风才勉强闯进来,K51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们有其它路吗?
显然玩家们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程棋低头,看向正在工厂地底忙活的勤劳玩家,缓缓转头:“这是在干什么?”
戚月骄傲道:“探索生命可能的出路,点亮种族生存的曙光!”
程棋:“说人话。”
戚月低眉顺眼:“随便乱炸,找找地底下有没有用来逃生的消防通道。”
能将工厂破开的炸弹显然也算万裏挑一,指不定就是玩家们从工厂能源区裏扒拉下来的高危物品。目前工厂进入紧急状态已经停止生产和运输,高能存储物用一个少一个,在程棋眼裏,漫无目的地撒网就像是资源浪费。
程棋想了想,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么炸可能……”
不太行三个字却被地底惊起爆炸彻底湮灭!砰一声巨响,烟雾四起土石飞溅,伴着玩家的欢呼声,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工厂地下
任务简介:看似平平无奇的工厂地下竟别有洞天,这条小路是如何逃过巡航系统的勘察而保留在此的呢?请和你的同伴们一起探索吧!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
任务目标:勘破地下溶洞的奥秘,找到隐藏的出口。
玩家们:“好耶!我就知道这裏肯定有隐藏任务剧情!”
程棋:“等等这对吗……”
戚月嗷一嗓子开心不已,高兴之余不忘关怀空巢年轻人程棋:“师傅你刚才说这样炸可能什么?”
程棋礼貌微笑:“我说这样炸可能太行了。”
程棋临时决定,今后在有关玩家的一切事宜上均选择闭嘴,毕竟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会给这片世界带来多少惊吓。
不过也算惊喜吧?
戚月与盐焗蟑螂洋洋得意的大笑声显然太过热闹,原本程棋都更愿意在此刻塞个耳塞隔绝噪音,但最近她对声音的耐受度明显增强,这种时候竟然也能安安静静地听玩家们手拉手庆祝欢呼了。
没用的技能点又多了一个。
程棋哼一声,带着古筝向工厂地底走去。
*
“电筒打开。”
“这裏注意脚下——”
“哇好黑啊,我们吃点小饼干振作一下吧!”
“请问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但一众玩家还是排队,从厨神古筝那一人领了一块小饼干咔巴咔巴嚼了,程棋乖乖排在队尾,为了表彰程师傅的尊老爱幼,古筝特地送了两块饼干给程棋,还非常懂事地往上面挤了一层炼乳。
程棋鬼鬼祟祟地背过身去,像只藏东西的小动物一样动作迅速,极快地处理掉这批身外之物。只是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表示等等我来打头。
嗯,这样说不定等等还有两块小饼干。
这处被炸出来的地下溶洞入口狭窄,等一群人钻进去后才知道什么叫豁然开朗。电筒白光照亮了长满青苔的碎石,洞xue两边都是粗糙的石面,摸着墙壁往前走一走,就能隐约听见身侧地下河奔涌的浪声。
这裏非常湿,水汽饱和度恐怕能高达99%,阴湿的微风从遥远的出口处吹进来,凉得戚月下意识缩紧领口,觉得仿佛有人在对着她的后颈吹气。
她跟在程棋身后慢慢地扫着电筒,忽然发现河中间有一道黑影飞速闪过,在触及到光亮的瞬间骤然加速,啪地一跃彻底钻入了水中!
盐焗蟑螂:“啊啊啊啊!!!”
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被戚月赶快捂住,程棋及时把手电扫过来:“是一条鱼。”
戚月怒斥:“你一只蟑螂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盐焗蟑螂:“我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怕这种东西啊!”
程棋忽略掉两个玩家的“窃窃私语”,转而打量起身边这条河来,能看到其中生长着不止一种水生生物,这就证明这条河有一个完整的生物循环。
这大概率是一条自然形成的河流而非人工改造。
水声愈发响亮,戚月甚至都不敢和盐焗蟑螂吵架了,只小心翼翼地跑到打头的程棋身边:“师傅师傅我有点害怕。”
程棋顿了顿:“我也有点害怕。”
戚月:“?”
她刚想说不对啊师傅你OOC了,就看到程棋把灯筒向下,照出一架已经生锈的铁梯。
戚月愣住了:“这裏,曾经有人来过?”
“是的。”
程棋面色凝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铁梯底部的淤泥旁正是一个清晰至极的脚印,看上去生产日期就是今天。
事情越来越不对了,明明工厂的防御检测系统的检测范围可以覆盖地下百米深度,这么一条幽深的溶洞,工厂就由着它继续扩大么?
程棋摇摇头,扶着铁梯往下走,灯筒扫过黑暗,竟在脚印旁扫出一摊衣服碎片。
谁在这裏换衣服?
程棋取出长刀,谨慎地用刀尖翻动布料堆,能看见其上古怪的花纹,在一旁好奇探头的玩家反而怔住了,两秒后她迟疑开口:
“这,这好像是拜月教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虚假逃生
虚假逃生[VIP]
程棋挑眉, 望向开口的玩家重复询问:“拜月教的衣服?”
玩家点头很肯定:“我之前在C3区一栋居民楼裏见过拜月教的人,那时我躲在桌底,看着她们从我眼前走过, 身上全是这样的衣服,标志是心口处有半个残月——喏, 就那!”
顺着玩家手指的方向看去, 程棋果然在破损的一片衣角上捕捉到了诡异的花纹,只是说这东西像月亮真是抬举它了, 其实难看得像半碗邦邦硬的白粥。
那花纹略显残破,程棋伸手抹了一把,发现上面并没有多少尘土, 也就是说, 这件衣服大概率是今天落在这裏的。
但看身边这架铁梯的样子纵然溶洞潮湿, 可腐锈到通体泛黄的地步, 也显然是在这儿生存许久了。
程棋摇摇摇头把衣服丢回去, 刻意压低声音提醒玩家:“这裏也许有其它人, 小心。”
一行人悄无声息,沿着狭窄的水岸慢慢向前走去,古筝侧头看了看流水的走向,面色迟疑,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在密闭的幽深甬道中前行未免有毛骨悚然之感,就好像行走在一只食铁兽长长的咽喉中, 等在前面的未必是什么出口, 大概率是试图把她们活生生淹死在这儿的胃酸。
也许是真的到胃部了, 长靴落地的剎那传来空洞的回响, 程棋顿住了,玩家们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跟着停下, 细碎的脚步戛然而止,耳畔才泛上翻滚的湍急水声。
前方是一处空旷的山洞。
把终端切至热成像仪模式,确定视线范围内均是冰冷的蓝色,程棋才再度打开电筒,刺破浮尘的光柱照亮脚下又一架铁梯,紧接着映出梯脚下倒塌的小神像。
大概是年代太久远,哪怕是石铸的神像亦有所残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但等筒光晃过神像面孔时亦有刺目的金光浮现,这说明神像们的眼眶还是以真金铸造而成,足见制造者满心的诚意。
程棋打头,踩着铁梯稳稳落地,这是一处约有十余米落差的悬崖,也难怪平静的地下河至此陡然湍急。
“怎么还是个封建迷信场所啊?怪害怕的我。”
戚月咦惹一声,觉得都这年头了,怎么还有人搁这儿求神问佛?
程棋对神像无感,视线匆匆一掠心中隐有猜测,便转去探寻它处,果然在山洞另一侧找到一摊废铜烂铁。
山壁被正在腐化的生物纤维墙彻底覆盖,墙角则是破碎的培养玻璃皿与被人为摧毁的重型试验机,尘土漫天,看上去竟觉其有十几年了。
只是这些仪器,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这裏应该”程棋疑惑开口,她转头刚想问问戚月是否有其它线索,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人呢?
赶快返回,程棋愣在原地,看远处一群玩家正围着神像上下其手嘀嘀咕咕,不乏传来:“赚了赚了!”“欸欸诶你小心点——”“好耶我们拿钱去让古筝烤小饼干!”
程棋:“?”
程棋:“你们在干什么?”
“按F搜刮尸体捡战利品,”戚月一本正经,“捡垃圾是玩家的必备素养,像师傅你这种富裕大佬是不会懂我们的。”
“诶——”正往下撬神像金眼睛的盐焗蟑螂欸了一声:“这裏居然还有写神像铸造师地址的诶。”
程棋探头看过去,小神像底部写着一串地址,上面竟罕见地没有标分区:
“应该是通天塔区划分割还没有这么严重时留下的,”程棋想了想,“明面上分割ABCD区似乎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这个石像恐怕还诞生在那之前。”
通天塔区划制度其实生存时间不久。很久前超越义肢概念的功能性义体初露峥嵘,高速发展的通天塔就迎来第一次舆论爆发,基因修改技术与脑机接口的出现更是将所谓的技术推上了风口浪尖。
如果说昂贵的义体赋予人类超越极限的可能,那么后两者的出现更像是打破所谓生而平等的概念,假如有足够的金钱就能让自己的后代做到生而知之,那么人类与人类恐怕已不再是一个物种。
尽管后者因操作难度而告一段落,但也正是自那时起,诸如塞尔伯特等受政府褒奖的先锋企业逐渐掌握了一切话语权,等贫民窟与地下城字样赤裸裸地跃入终端地图,一切都水到渠成。
从此通天之塔诞生。
说话间戚月已经擦去了这些金球表面的氧化层,夺目璀璨逸散开来,于是能轻而易举地看见这雕琢工艺的精美,足可借此窥见几十年前民众对其俯身的诚恳。
当时的平民们在绝望中寻不到出路,此处的诵经祈祷声想必此起彼伏,但谁也不会料到匆匆五十载逝去,代表人类技术巅峰的工厂竟与神像们一墙之隔。
程棋不再回想,山洞的时间线很清楚了,工厂还未建造时神像就已在此处,大概二十年前神像渐破后,有人在这裏进行秘密的研究,与此同时天行者工厂动工,不知为何,施工队事前勘探时竟没有注意到这处溶洞。
不对。
程棋看向远处附着在山壁上的生物纤维墙体,终于知晓了这裏并未被工厂防御系统发现的真相。
探索地下的仪器,本质上是一种仿生声吶系统,这种系统利用蝙蝠回声的原理探索周遭五十公裏以内的地形,声波在地下传播,遇到不同介质会产生反射,强度取决于介质密度差异,只要将反射信号进行处理,工厂就能清楚地知道此处是溶洞还是岩石。
而那层生物纤维墙恐怕就加装了声波干扰器,模拟周遭岩石的反射强度,借此彻底骗过了工厂。
但工厂选址勘探这裏前,塞尔伯特难道不会对这座山彻底排查吗?
程棋敲着脑袋总觉得有地方不对,拜月教难道是跟着试验者发现了这裏?看到墙角破旧重型机的熟悉感总让她不寒而栗,就像有一条蛇冷冷地爬过心脏,昭示着某个秘密。
这时身后却传来戚月高兴的欢呼:“终端终于有了点信号了诶,这么走应该没错!”
天行者机甲被K51盗取权限后,整座工厂立刻进入封闭模式,只有特定工厂通讯器才能向外发送信号,这也是玩家们在跑进工厂之后就立马想离开的原因。
离了薄雪的远程技术支持,在K51和谢知的中路对狙游戏中她们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方向对了,但得加倍小心,”程棋提醒,“今晚这么热闹,拜月教也许还留了人在这裏,再往前走,大概会撞上她们。”
玩家们揣着金子抱着枪,表示一定会注意!一路默默跟随的古筝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站出来,很小声:“程师傅、我、我和您一起打头吧。”
戚月诶一声:“古筝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嗯,”古筝摇晃两下想要后退,像是不熟悉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但最后还是没有动,“这个方向走下去,应该会一直走到工厂山脚的后勤物资中转所,我对那儿很熟悉。况且”
戚月眨眨眼:“况且什么嘛古筝古筝!”
古筝小声:“况且我也有意志,总让你们打头,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因为在厨房待了太久,古筝一站出来,程棋能隐约捕捉到她身上的黄油香味。微甜的气息内敛地藏在衣袖裏。
说实话,队伍的领头人是个比较危险的位置,对于玩家来说,危险级别反而是游戏刺激度的讯号,但古筝不一样,她对《四次元之刃》一无所知,不知道如果真的有子弹飞入心脏,命中她与玩家会有什么样的区别。
但尽管如此也愿意重新站出来吗?程棋默了片刻,想起脑海中曾经储存的剪影,半晌后她开口,却出乎意料:“不,你回去吧,趁着我们还没有走多远,回工厂内部去。”
古筝愣住了,玩家们瞅了瞅任务恍然大悟开开心心:“是啊是啊,古筝你回去好啦——”
程师傅!我们懂!
毕竟NPC已经给出关键地点指引,山洞神像的cg也过了,是时候让你功成身退,将接下来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留给我们啦。
古筝低声:“程师傅,我会小心的。”
程棋摇头:“不是要不要小心的问题,假如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前来解救这裏的改装士兵没有在工厂内部发现你,反而看到你和我们一起走掉,难免会把你列入怀疑名单。”
涉及到天行者机甲,任何一个在怀疑名单上的对象都有可能会上通缉榜。古筝和她们至少和她不一样,古筝未来应该上学、读书,而不是跟在她身后做个小通缉犯。
语气愈发流畅,程棋补充:“到时候你和士兵说是被我们劫持,不得已被迫进入了溶洞,好不容易找准机会才跑回去的,总之,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你和我有任何关系。”
从程棋口裏说出“任何”两个字,那几乎是坚决到不可回转的程度。古筝怔然,忽然想起第一次烤小蛋糕时,程棋盯着她问下一步打算时也是这种口气。
哪怕这次能揣着满口袋的小饼干,告诉大家这条路的尽头是哪裏,也依旧没办法说自己是有用的吗?
她不想离开这个家,尽管那座小屋裏经常剩她一人,可闻鹤与戚月走前会留下小纸条,说今天我有某某事要几点回家。虽然程棋从不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提起小屋依旧会用家的字眼。
于是坐在沙发上的等待都变得有意义。
古筝盯着脚尖不吭声,似乎在积攒为数不多的勇气,她想说上不上怀疑名单无所谓,可还没等她大胆开口,寂静中宣告她命运的判词就降临了。
“你还差多少钱?”
“嗯?”
程棋挪开眼睛:“我说,你还需要多少学费。”
“不、不多的我可以自己攒。”
“事情结束后你就辞去工厂的工作吧,”程棋低声,“天行者机甲非常重要,以后工厂会很危险。”
古筝听出了程棋话语裏僞装的平静与不熟练坦白的别扭,她小心翼翼:“您的意思是?”
“我在通天塔的所有身份都被通缉了,靠着另一个身份才没被追捕。但闻鹤的公民状态都还正常,她今年二十八岁,符合塔规定的收养人年龄下限,如果你不介意叫她姐姐,登记手续会很快,之后你就能上学了。”程棋特意提到了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谢谢您、真的,但是学费我可以自己积攒,真的不能再麻烦您”
“我有义务出钱送家裏的孩子上学。”程棋淡淡道。
一击必杀,游戏宣告Game Over,古筝再不用挣扎了。
看看,这自然而然的语气!这言简意赅的解释!这才对嘛!这才是她这个通天塔雇佣兵应该展现出的职业素养,就这么冷冷酷酷地把事情安排妥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顺势安抚未来成员。
完全符合小时候对自己的期望,程棋简直都被自己的演技打动了。谁都不知道她其实很在意古筝,自己说这句话时想必也没有任何温情吧?
黑暗中所见并不清晰,程棋躲在阴影裏,于是没人看到她右手不自在地攥着衬衫衣角,如果在场的是小七,紧张得估计要把尾巴摇飞出去。
话说到这儿什么都明白了,古筝说谢谢、谢谢您,您字还没出口戚月就哗啦一下扑上来,说师傅我也要跟你上一个户口本!我也要嘛——
程棋识趣地没问什么是户口本,只抖抖后背把戚月像毛毛虫一样抖下去,一锤定音画句号:“总之,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古筝马上点头又迅速摇头,总之把脑袋晃得像小七玩的毛球:“没有了!”
程棋淡然:“那回去吧,明天见。”
古筝:“好!”
古筝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地转头回工厂,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唰一转头冲到程棋面前,把兜裏的小饼干都掏出来了。
程棋只给古筝留了两根,很不客气地拿走了剩下全部——收一点来自家庭成员的关爱怎么了?然后就叼着饼干在戚月我也要我也要的吵闹声中挥手,跟古筝说拜拜。
戚月:“呜呜呜我也要吃!”
程棋响应民心发了一圈,一人一个,于是溶洞内响起咔哧咔哧的脆声,假如这个时候拜月教的人卷土重来,也估计会被这只“大老鼠”吓走。
等众人继续前进时终端已经可以偶尔接收信息,打开通讯系统,先跳出来一连串薯饼的消息,其次是两条赫尔加的。
程棋努力控制自己没有率先点开赫尔加的,这种情况下薯饼带来的消息更为重要。
【薯饼:程师傅我们尝试进入工厂失败了。】
【薯饼:又失败了啊啊啊,程师傅我们进不去,改装士兵把这裏都围住了。】
【薯饼:程师傅,我在工厂外等你们,浮空车能源足够,你们一出来我们就跑!】
很好很好,迎难而上还坚守岗位直至最后一刻。程棋略显欣慰,夸了夸薯饼,淡定回复她好的。
然后迫不及待地点开赫尔加。
【赫尔加:四周很冷,你跑去哪了?】
【赫尔加:工厂现在非常危险,谈判趋近崩塌,尽快出来。】
真是瞒不过她。
【程棋:逃跑路上。】
【程棋:我刚刚吃了一块小饼干。】
直到把半块饼干残骸拍给老板,赫尔加依旧也没有回复,程棋不惊讶,节骨眼上塞尔伯特乱作一团,赫尔加如果能置身事外,程棋反而要怀疑老板是在诓她。
此时远处倏然传来重物出水声。
程棋眼疾手快把终端关闭,向众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旋即示意戚月自己先去探路,叫她们不要轻举妄动。
所有探照灯一齐灭了,程棋弓腰,听着水声远近来辨认脚下道路,慢慢地行在河道旁,步伐像是猫一样轻。
紧接着又是一道破水声,像是盆漏了,散出的水重重地砸在河面上。
明明关闭了电筒,但目之所及却愈发清晰,遥遥处显露出灯光的轮廓,描摹出一群人影。
然而那灯光只有一盏,除非是一万流明的逐光灯,否则绝不可能将漆黑的溶洞照得如此清楚,程棋停住脚步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干燥的气息。
视线越过人群,终于捕捉到溶洞出口,照旧是一架铁梯填补出口与地面的落差,扶手上浸满了湿润的月光,洞外的夜色就从这扇敞开的气密门裏撞了进来。
气密门极厚,造型古板机械,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大概也上了岁数。程棋躲在阴影中有所推测,觉得这扇门应该是裏面的实验者安放在此的。
哗啦声再度响起,像是从河裏捞上来了略显沉重的金属造物,那群人不约如同地松一口气,有一人退后几步,胸前弯月一闪而过。
果然是拜月教的人。
程棋探头,试图看清那金属重物是什么,可惜隔得太远,仅能捕捉到东西的轮廓。
程棋磨磨牙,觉得得威胁系统,下次一定要派发可以隐身的意志给她。
“好了,”半分钟后远处忽有一人起身,语气冷冷,“既然确定了是她,马上走。”
一丝犹豫也无,程棋立刻听出这是克莱斯汀的声音!
她缩在阴影裏抬头,果然看见克莱斯汀的那张脸,只是她居然没有佩戴任何明显的枪支,左腰横插一柄长刀,右手照例还是义体。
一般来说,在战场上仍然紧握冷兵器的人相当难缠,这种人不缺乏格斗技巧,因为相信自己挥刀的速度可以快过对手按下扳机。
其实克莱斯汀并非如此,坦白说她甚至是个胆小鬼,在D区时隔三岔五邀请闻鹤做体检确定健康。但自从流浪者荒原副本结束,她的格斗技术简直精良得不像她自己。
一定和Qin有关系。
但问题来了,Qin对机甲也感兴趣?
谈话声渐渐消失在远方,克莱斯汀的身影不见了,唯有余下的拜月教众有条不紊地装备行李。其间隐约传来白家、机甲、实验、基因编纂等字眼。
白家任何姓氏的出现都不会无缘无故,甚至还需用到“确认”这种字眼。
今晚什么东西最亟待确认?
K51的身份。
既如此——
猜测恐怕再度成真,程棋心有所动,她开启终端搜索文件,第一时间调出了那份曾在神经链接俱乐部办理芯片的名单。
谢观南、陈安顺着名单一路下滑,唯二的白姓会员脱颖而出。
白听弦、白兰。
依照地位来看,二者均符合K51出手阔绰资金充裕的条件。尽管K51是在白听弦生日宴会上猝然发难,但不能排除她自导自演的可能。
但作为前不久到访天行者机甲工厂的TARC委员之一
程棋的视线定格在白兰二字上。
后者嫌疑更大。
今晚果然有别样收获,程棋舔舔唇愈发高兴,退回玩家处。
戚月急得团团转,看到程棋完好无损马上扑上去,压低声音:“前面怎么样啊师傅!”
“前面是出口,应该就通向古筝所说的后勤中转处,”程棋喘了口气,“出口处有十二个拜月教的人,只有腰间有小型枪械,杀伤力不足,动作快点 ,我们能在门口全歼她们。”
戚月比了个大拇指:“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程棋把好徒儿夸张的手按回去:“需要你安静一些,没有们。”
戚月:“嘤——”
因为探过地形,这次玩家们向门口进军的速度很快,远处十几名拜月教众无需担忧,程棋瞅了瞅任务面板,开始怀疑【探索工厂地下】任务的级别是否出错。
简简单单、毫无生命危险。是这任务标错了,还是距离任务完成尚有不为人知的关窍?
程棋打定主意等等战斗要更快更谨慎,黑暗中人影浮动,山洞逐渐被搬了个干净,出口旁的拜月教信徒不住招手催促,像是在叫同伴快些。
程棋对盐焗蟑螂略一点头,后者心领神会,默数三、二、一!
意志生效!一团焰火瞬间在气密门处升腾而起,吞噬了堆在门口处的运输箱!
剎那间浓烟滚滚,人声沸腾:“怎么回事!”“快救火快救火”“不对,有敌人——”
后者终于领悟了事情真相,但可惜太晚了,再睡五分钟生效,玩家们瞬时闪出,每个人都锁定了自己的目标,程棋速度最快,刀背倏地斩上教徒后颈,砰一声人软绵绵倒地,颈骨在这巨力之下几乎要碎裂。
随手解决四个教徒,程棋大声:“薯饼在山下,别等我,你们先去!”
话音未落程棋立刻夺门而出,正如古筝所料,从溶洞中爬出后正是天行者工厂的后勤中转站,五十米外一座三层小楼拔地而起,从建筑物内部延伸出的传送履带直通山顶。
地面上反而不剩多少拜月教信徒,仅有的三四个正借助外骨骼搬运储物箱,向山脚下滑去。程棋顾不上她们,视线扫了一圈,眉头紧皱。
克莱斯汀呢?
就在这个时候戚月终于钻出来了,程棋反手一拍她肩膀:“跟着拜月教冲出去,她们一定有最快的办法!”
“师傅你去干什么啊——”
“我去找一个死人!”
上次因秦思川紧追不舍,她没能将克莱斯汀复生原因弄清楚,眼下终于让她抓到这个机会,绝不能再放过对手。
程棋毫不犹豫地奔向中转小楼,然而不过冲出去二十余米,一股烟熏的烧焦味直钻鼻孔,她剎住脚步,竟见山上居然出现一条火龙,烈焰滔天咆哮而来,高温几乎扭曲了空气。
哪着火了?!
大火之下人难免生出急躁,程棋深呼一口气却平静下来。克莱斯汀出溶洞不久,既不在下山路上,就一定在中转楼裏。
然而大火仿佛忽然而起,注意到后便再不能忽视,白烟滚滚直向鼻子裏钻,程棋被呛住了,咳了两声,却也仍没放弃。
这时身后居然传来玩家的声音。
“师傅——师傅——”
一群玩家欢快地扑来,程棋心中一暖,想来是这群玩家们割舍不下她,于是这么整齐划一地冲回来吧?
这群人,真是的。
转头哼一声,程棋竭力摆出淡然姿态准备上前相迎,谁料到凑近些许,才发现玩家们面色惊恐。她顿住脚步心裏很不妙:“怎么了?”
戚月拔腿狂奔扯住程棋:“改装士兵冲上来了啊啊啊啊啊——”
程棋:“”
抬眼看了远处黑压压靠拢的无人机与改装部队,程棋沉默两秒,扯住戚月衣领向上逃窜!
她还是感动早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中转冷库
中转冷库[VIP]
烈火熊熊, 烧焦的糊味开始泛滥,山脚久候多时的改装士兵却终于得到命令,准备发起第一次冲锋。
没人知道山顶这把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急蹿的火舌舔舐过天空,低沉的夜色被彻底烧成夺目的赤红, 高热的空气加倍流动, 在空中如流云般翻转。
程棋咬着牙,眼底一片炽色, 她此刻非常想替谢知扯着负责人衣领怒吼说为什么你们消防工作没做好!大价钱的防御系统难道都失灵了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工厂四周是否有防火涂料的时候,因为火势已经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冲向山脚,三百度的熔焰化作滚烫的岩浆, 沿着苍山的轮廓滚滚流动。
就算有水系意志也绝对抵御不了太久!程棋再度回头试图重走下山老路, 但不行, 哪怕是开了全知视角的她也没有把握突出重围, 这裏与防暴基地完全不同, 没有狭窄的室内结构限制对手。
三次激涌迭加、配合空间裂隙或许能让她在这支军队前全身而退, 但此刻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十几名玩家。
思绪流转飞快,转瞬间,几千个改装士兵已开始向上缓缓清扫战场,她们的速度并不快,毕竟今晚目的是彻底翻查工厂外围,下令者绝不允许入侵之事发生第二遍。
玩家抱头鼠窜, 她们在溶洞裏耽误了太多时间, 密闭空间中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会变得迟钝, 也许在她们触碰到神像上尘封过去的剎那, 现实中的这场谈判就已无声告破。
前有虎后有狼,熔浆烈焰与钢铁洪流即将碰撞, 届时死在冲击余波中的只剩她们自己。
但束手就擒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答案,遑论玩家,单说自己如果落入谢知之手,这位十六年前亲手杀掉她母亲的仇人,恐怕会非常愿意重演当年,斩草除根。
程棋倏然转头看向那栋后勤中转所——高热与爆焦声中唯它不动。如果克莱斯汀的确消失在了这裏
“走!”
程棋果断开口提醒周围玩家,像拎着小鸡崽一样拎戚月,率先打头冲向中转站点。
这栋小楼如果作为后勤物资中转,一定会设有诸如冷库类的低温仓储室,也许就能抵御片刻山火,更何况她们其实只需要一个躲藏之处,等改装士兵将战线继续向上直推,程棋就有足够的信心带玩家离开这裏!
奔跑中热气滔天,几乎要烧烫程棋半张脸——只能祈祷冷库不需密钥!不然等着她与玩家的仅剩放手一搏。
火势越来越大,十几分钟过去了,竟然还没有空投泡沫的直升机赶来援助,大量的热像火蛇一样嘶嘶散发,空气于是扭曲成琉璃瓦般诡异的波纹,程棋想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会在中转站门口看到古筝?
古筝拼命挥手,用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量咆哮:“这边!程棋!这边!”
真的是古筝!是那个十几分钟前沉默凝视脚尖,然后说谢谢、谢谢您的古筝。戚月甚至都惊呆了:“原来古筝是伴随型NPC吗!”
盐焗蟑螂喜极而泣,此情此景看见古筝堪比老乡见老乡:“不过古筝你怎么在这儿啊?”
“先进来,”古筝气喘吁吁地带路,“我回去后遇见了改装士兵,她们叫我躲好,安全后再出来,我看见山上起火,担心你们出不去,这才来找你们,这边!”
感谢古筝的身份信息,一行人顺利通过认证钻进小楼。K51抢夺天行者机甲后,进入戒严状态的工厂马上疏散员工,本就少人的后勤中转站早已空无一人。
古筝抓住程棋,不由分说地带人冲进地下二层的冷库,这孩子哪怕不使用意志,力气也依旧大得像头小蛮牛,被这样握着手,程棋竟然觉得自己没办法挣脱。
形势越来越糟糕,遥遥处传来惊天动地的震颤,哪怕在地下隔着几米厚的岩层都不免心惊胆战,仿佛能听见火焰的怒吼。
也许是什么设备被这持久的焚烧点燃了,引发了电池之类的蓄积□□,轰鸣声接连四起像是战场上乱射的炮弹。程棋面色难看,但并不是因为火,而是因为她已敏锐地捕捉到沉重的脚步声。
那些改装士兵终于冲了上来!外置机甲与改良义体足以让她们不惧怕任何火焰,空气中甚至传来钢片摩擦的震颤声,谁都知道这群人必定会冲进小楼。
“没关系没关系,还来得及!”古筝急促地喘息,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程棋,她找到一扇隐藏的密码门,指尖颤抖,却也稳稳当当地将密保输送进去。
滴一声验证成功,原本严丝合缝的白墙开始旋转,零下十五度的冷气扑面而来,隐约伴着肉类与冻干蔬菜的气味。
“进去,程师傅你们躲进去!”
古筝故作镇定,但谁都看到了她鬓角滚滚而落的汗珠:“这是中转站点的秘密冷库,本来是消防设施储存室,前两个礼拜前被改装了,用途是储存物资给大家改善伙食,只有我和站长知道这点!”
没想到天行者工厂的后勤处也有这样的人情味,想到那名招揽古筝的玩家一切就有了答案,果然上行下效,你们工厂合着全是饕餮。
程棋百感交集,竟不知此刻应该为冷库感谢站长,还是对那消失的灭火器略表遗憾。
制冷功能被古筝关掉,玩家们忙不迭地钻进去,古筝却转身试图离开,程棋反手紧紧扯住她手腕:“你不进来?”
“我就是在这裏工作的人啊,还有电子工牌和身份码呢,”古筝晃了一下终端,这个从来腼腆的少年此刻胸有成竹,“她们不会怀疑我,我给你们打掩护带走她士兵,之后程师傅你就可以带戚月她们突围了。”
程棋被她不由分说地推进去,却还是放心不下:“太危险了,你还是个孩子!”
半小时前她还淡淡开口说为家裏孩子上学出钱是大人应负的责任,怎么能一转眼就让孩子去承担这种风险?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更加复杂,如果只有改装士兵在,程棋不会固执己见,可此刻楼外还有山火与拜月教众,与后者相比山火都算可控了,谁知道拜月教会不会忽然冲出来给改装士兵致命一击?
古筝却笑:“师傅你说过的,这种情况我得留在外面过明路呀!不然会上通缉名单。”
程棋一下子哑口无言,几分钟前她这个大人说的话马上被当作证据,给了自已迎面一拳。古筝眨着眼,难得露出少年的狡黠来,程棋第一次意识到古筝的眼睛和她一样,都是纯粹的黑。
“砰”一声响,烈风与高声击碎玻璃闯了进来。改装士兵已经进入了站点,再没有余留时间让她们讨论第二种方案。
“就这么说定了,二十分钟后你们再出来!”古筝退步出去发动意志角力,迫不及待想关上这座门。
光瞬间在眼前消失,漆黑扑面而来。大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古筝却又猛地拉开了门,将一个透明盒子使劲塞进程棋手中。
“我在中转站厨房悄悄做的蛋糕,刚刚拿出来的,”古筝小声,“这裏的黄油和奶油材料特别好,我觉得你会喜欢——本来想明晚拜托闻鹤送给你的。”
这种时候她还记得程棋爱吃小蛋糕。
门唰地一声又被关上,程棋贴着门缝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她握着手裏冰凉的蛋糕盒子,似乎能听见门外古筝的辩解声,流畅又自然,像是在心裏演练了无数次。
明明一个月前,她还怯怯地躲在戚月身后不敢开口吧?
黑暗中谁都看不见程棋的神情,玩家们瘫在地上喘粗气,刚才跑那么一长串的路谁都未免有些累。
等脚步声散去,玩家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戚月热泪盈眶捅程棋:“多好的NPC啊!是吧师傅?”
“这游戏怪不得要把中转点设在这裏,”盐焗蟑螂一拍拳头若有所思,“原来是安全屋啊。”
玩家们瞬间了然,预备回血迎接后面剧情。只有没得到回复的戚月察觉出不对,她戳戳师傅的手背:“师傅你还在担心古筝吗?”
“嗯”
“哎呀别担心太多啦!”
盐焗蟑螂凑过来,在监狱裏待了两周,她倒是更了解通天塔:
“区区火灾,在这种高科技时代肯定不在话下。改装士兵不会为难古筝,至于拜月教拜月教根本就没见过古筝和我们在一起呀,放心好了程师傅!”
的确如此,程棋微微心动,戚月拍拍蟑螂肩膀表示你很上道:“对,所以我们之后的重中之重应该是从这裏冲出去,到时候古筝就也不会担心我们啦。”
玩家们的劝导很到位,何况程棋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她抿抿唇握住腰间的刀柄,总想稍后逃跑时带上古筝。
难熬的二十分钟终于过去,程棋小心翼翼地将冷库大门推开一条缝,她的感知一向很敏锐,此时只能感谢感官交换,没有把听觉贸然换出去。
耳畔一片安静,不知道古筝说了什么,这群改装士兵似乎真的被她骗走了。
程棋推门翻身,落地的剎那,她的手就握住了刀和枪,玩家们一个个像小萝卜头一样排队跟着程棋钻出来,队伍慢慢向小楼一层转去。
从地下到地面空无一人,无论哪裏都空无一人。程棋本以为会有值守的改装士兵,但对手像是人力不足,所以搜查过小楼后马上集中火力向前平推。
这下更不用犹豫了,程棋马上奔向门口,看见土地被映得一片鲜红。
怪不得没人值守火已经烧到了这裏!空气中除了糊味还浮动细小的残渣,机械装备被高温烤化变成流动的钢水,又转眼在土壤裏凝固为细碎的颗粒,被风推着向程棋的方向奔来。
高空传来螺旋桨高速旋转的打击声,程棋抬头,能看见四架归属于塞尔伯特机组的直升机向山群扑来,从空中倾斜出成吨的灭火泡沫,泡沫接触地面时犹如高热的铁被丢进冷水,白气与嘶嘶声一路吵到耳边。
这种浓缩泡沫效率是普通灭火装置的三倍,靠微细泡沫结构精准摧毁火源。山火不会持续太久,她们必须趁着混乱逃出去。
程棋带着玩家们毫不犹豫地奔下山,路上偶尔遇见的改装士兵都不必麻烦程棋出手,终于完成了突围,再奔走两千米,就可以和薯饼胜利回合了。
戚月却突然兴奋起来:“等等等等!师傅你看!”
顺着戚月手指方向,远处空无一人的山渠裏竟停了十几辆浮空车,通体崭新豪华,肆无忌惮地散发金钱的味道。
这显然不是玩家们财力可以支撑起的排场,完全是拜月教成员的交通工具。
不愧是雁过拔毛,狗路过都得留下汪两声的玩家们!程棋由衷赞嘆戚月的敏锐,毫不犹豫地向浮空车奔去。
“可以告诉薯饼撤离了,”程棋熟练地将浮空车远程自毁模块卸掉,撬开紧急车门钻了进去,“我们直接开拜月教的车回去!”
这几辆浮空车堪称顶级,速度拉满时连塞尔伯特机组也追不上她。
玩家们兴高采烈地钻进舱室,剧情终于结束,策划甚至还送了她们辆浮空车!这种待遇甚至足够写三个论坛帖了。
程棋跃上驾驶座,第一件事即是关掉了自动驾驶系统,她习惯手动操作,尽管模式切换只有零点几秒的延迟,但零点几秒关键时刻足以挽回全车人性命。
皮垫座椅舒服地撑起疲劳,戚月由衷赞嘆有钱真好。程棋却不住地瞥车后的监控器,看样子对工厂还是放不下心。
戚月探头:“师傅你还在想古筝吗?”
“嗯,等等把你们送到薯饼那,我就回去。”程棋点头,言简意赅。
“我跟你一起去!我有再睡五分钟!”
时停技能无论在哪个游戏裏都归属bug级别,于是戚月举手请求和师傅一同奔赴战场,咂咂嘴也要为小饼干和小蛋糕出一份力。
程棋没有说话,唇角却浮上一层很淡的笑意,光影流转过雇佣兵冷峻的眉眼,竟无端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尽管转瞬即逝,戚月还是捕捉到了不同,她哇一声很夸张:“师傅你笑了诶!”
“我什么时候没笑过。”
“我们在D区棚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戚月摇摇晃晃,“师傅你那时候冷着脸很唬人的呢。”
“你被唬住了?”
“现在没有啦!”
戚月的尾音像小狗尾巴一样翘上去,程棋也不免想起那晚——也是与赫尔加第一次见面,彼时她尚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闯入了她生活。
唔,好像也就是在认识赫尔加不久后,她又遇见了古筝。
这时中控臺显示终端突然亮了,浮动的幽光湮灭所有思绪,程棋分心瞥了一眼:“车组专用电话,接吧。”
这种通话仅限在特定浮空车内,专门防止窃听。想必匆匆逃离山火的拜月教徒想要乘车离开,却惊愕地发现少了一辆,所以打电话来,怀疑是否是有同伴先行一步。
闲着也是闲着,和对手聊几句套套情报也蛮好。程棋示意戚月接听,自己仍然寻找着薯饼的踪迹。
在哪呢、在哪呢程棋心情很不错,准备电话结束了放首歌。但马上她就意识到不对,因为耳畔怎么忽然如此安静?
程棋转头然后怔住了,车舱裏玩家一片默然,戚月神色呆滞,愣愣地看着程棋。
那条藏在心脏裏冰冷的蛇仿佛清醒,再度爬进她的血管,程棋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拜月教说什么?”
戚月颤声:“她说古筝古筝在她手上。”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初始意志
初始意志[VIP]
浮空车戛然而止。
程棋沉默了两秒, 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发白,开口却很平静:“她还说什么?”
“她说浮空车会把你带到古筝那。”
“好。”
程棋点头,重新启动了浮空车, 电子引擎模拟出轰鸣的咆哮:“我先把你们送到薯饼那,告诉她, 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音频却被戚月倏然挂断了, 她盯着程棋抿抿唇,声音再不复平日的嬉笑:“我们和你一起去。”
程棋没有反驳, 她抬头注视仅作装饰的后视镜,并不透亮的粗糙镜面折射出玩家们模糊的脸庞:“你们也要去吗?”
盐焗蟑螂用力点头,她下意识去摸口袋, 那层薄薄的锡箔纸还隐约残留麦香, 她想说哪怕为了小饼干也要把古筝抢回来, 但程棋没有给她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所有人默认的剎那她就触发了加速器, 浮空车的极速模式开启, 焚烧的一氧化氮在夜空中摇曳出湛蓝色的尾焰。
无声胜有声,现在不需要废话。
一路寂静,黑烟被浮空车掀起的风彻底吹开。大火制造的高温慢慢褪去,眼前终于不再是泛着波浪的空气。
能看清眼前的路了,于是程棋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忽视了什么,拜月教的确不会关心一个平民的生死, 她们没工夫调查出现在工厂的厨师古筝究竟和谁有联系, 但克莱斯汀知道。
她买下了D1区的角斗场, 甚至是她亲手将古筝送到战臺之上。克莱斯汀在赌场中扮演的是庄家, 她对谁劫走了她的十连胜合该了如指掌。
此时懊悔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克莱斯汀本已死去, 突然改变的性格、精湛高深的枪法但无论藏在克莱斯汀身后的人是谁,都不妨碍程棋再度贯穿她心脏。
当初真应该让她粉身碎骨。
山火渐渐灭了,山腰处浓郁的黑烟却欲散未散,雾一般模糊的山崖上透出刺耳的枪声。
是拜月教残留的教徒们,她们已经被改装士兵逼到了崖畔,和装备精良的士兵相比,身穿黑袍的教徒们简直像哪个上古时代跑出来的原始人,但正是这群原始人拦住了对手的进攻。
炽色的火光猛地擦亮夜空,战场上平白爆出一蓬鲜红!滚烫的大火立刻再度烧过焦黑的土壤,燃烧的汽油伴着流火,缓缓淌向低处的士兵。
原来如此,天行者机甲工厂的防火系统足可将任何火苗扼杀在摇篮中,但倘若对手接二连三地释放引火剂,什么弹药都有用尽的时候。
拜月教和玩家目的一致,她们都是来淌这趟浑水的,但K51压根没有出现,借机入侵系统的计划自然被掐断,这场谈判似乎已落下帷幕,最应该做的事即是撤退,但此刻双方却又不约如同地留下,只为一个叫古筝的普通厨师。
而程棋已经能捕捉到古筝的身影。
负隅顽抗的拜月教徒成半月状死守,顾及工厂中生产设备的安危,改装士兵不敢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只能用冲锋枪与催泪瓦斯试图说服对手投降,但该说不愧是以洗脑出名的教派么?对手丝毫没有退却的意图,以流火与汽油作了回报。
教徒背后、崖畔之前,一个女人立在萦绕浓烟的空地上,正饶有兴致地转动左轮手枪的弹膛。
非常专注、非常认真,谁见了都不免鼓掌赞嘆,身侧弹壳纷飞,死到临头竟然还有兴致把玩手枪,所谓面如平湖者不过如此了吧?
程棋也想夸奖这样的对手,假如她枪口抵住的不是古筝就更好了。
程棋孤身一人跃下浮空车,视线冷得像刀刃上跃动的寒光,她很想放些什么狠话,胸膛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烧得她很痛,像是这场山火飘了进来。
“啊,比我想象中快了一分半。”
黑袍女人率先注意到了程棋,她挟着古筝慢慢转身:“初次见面,需要我做自我介绍吗?”
她不是克莱斯汀。
程棋顿住脚步,在距离黑袍女人三十米处停下。远处教徒节节败退,于是无论哪方都离战场很近,谈话间甚至有滚动的火星燎上衣角。
她冷冷道:“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见面。”
话音落下时,那团横在她们之间烟气终于彻底散了,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古筝被女人抵着太阳xue,像盾牌一样挡在了黑袍人身前,脚边是一只小桶。
她的脸色不错,甚至能对程棋笑一笑,但狂风与烈焰就在身后肆意,冲锋枪持续扫射,于是忍不住颤抖的右手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终究是个孩子,毕竟是个孩子。
程棋深吸一口气:“克莱斯汀呢?她叫你抓的古筝吧?”
“场上提问的人不该是你,”黑袍女人冷笑,“你没资格知道克莱斯汀在哪。”
程棋强压着怒意,她右手紧紧攥着那粒程弈递给她的胶囊:“你的人坚持不了太久,直说吧,你要什么?”
黑袍人森然一笑:“你身上应该有枪吧?把你的小腿和手腕打断跟我走,我就放了她。”
“跟你走?”程棋面不改色,声音讽刺,“你拿什么走?”
“雇佣兵只需要听从命令,其它事就不必管了。”黑袍人淡淡道,似乎很不屑回答这种问题。
“打断手脚可以,但我总要保证我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你活着才有价值,如果要杀你,我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折啊。”
黑袍女人微笑,程棋跟着扯了扯嘴角,视线却越过对手的肩膀。
她在等戚月。
没人知道戚月带人已经攀上山崖的另一侧,浮空车内空了,她的确也是独自赶赴战场,但在此之前她已将戚月和玩家们悄悄放下。
她说要完好无损地带古筝回去,那盒小蛋糕理应与厨师一同品尝。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淹没在烈风中,戚月带着玩家默默潜伏在山谷裏。
为了避开改装士兵与拜月教徒,她们选择走这条贴着崖畔的窄路,那几乎是高达六十的斜度。这种时候只能再次感谢明月心的赞助,没有辅助装甲,靠她们手臂的力量根本别想吊在山崖上。
近了、更近了,山火的高温烤灼着皮肤,水分随着呼吸大量蒸发,干燥程度简直像置身火山。
戚月从没受过这种苦,痛觉屏蔽系统不代表能消除感官所有异常知觉,她咬着牙,竭力分出心神,去听程棋和黑袍人的对话。
胜利的天平开始迅速向士兵们倾倒,饶是气定神闲、手中有人质的黑袍人也不由得冷笑起来施压:
“这是最后一次救她的机会,程棋,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程棋不善言辞,但这种时候有太多可以拖延时间的问题:“你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依旧紧紧锁在古筝和黑袍人身上,程棋习惯多个方案,如果戚月失手,她必须想出第三条路。
【空间裂隙】可以在剎那间让她移动到古筝身后,但发动的那一瞬,黑袍人就可以将子弹送进古筝的大脑。
迭加再睡五分钟也许还有一搏之力,但程棋不敢赌,就像她尽管知道古筝左肩上方已经露出了黑袍人的手臂,可她依旧不敢动用【激涌】,高能能量束也许会将古筝一同吞噬。
黑袍人很不耐烦:“跟我走,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是初始精神茧吗?”程棋逼问对手。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果然!
程棋想起与Qin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像是认定自己身上有这东西。
拜月教不可能为今晚挟持古筝而提早布局,这说明她们也是临时起意,并且自己身上的初始精神茧似乎格外重要,不然不会让他们冒着死亡的风险在山崖谈判。
程棋高声:“告诉我什么是初始精神茧,我就和你走。”
远处荒芜的褐色土地上显出一点突兀,她已经能看到戚月的发顶。
黑袍人仿佛对此一无所知,语气愈加暴躁,砰一声她朝空开枪而后迅速放下,浓重的硝烟怼上古筝的太阳xue:“对自己小腿开枪!马上滚过来,不然我会立刻杀了她。”
“别!”
程棋的反应很让她满意,但就在此刻,黑袍人竟然顿住了,她压低耳麦,十几秒忽然笑起来。
“我改主意了。”
“什么?”
黑袍人慢慢地带着古筝向崖畔移动,碎石滚滚,跌入四百米的深渊,她点点脚示意:“还记得十六年前的烂尾楼吧?”
望了一眼深渊,某段记忆浮出水面,程棋脸色瞬间惨白。
黑袍人哈哈大笑:“看来没忘!当初那座烂尾楼似乎就是这个高度啊——十六年了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无能无力。”
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关节生生被挤压出脆响。程棋压抑着暴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再重复一遍,打断你的双腿双手,”黑袍人咧开嘴笑了,“不然我就让她尝尝你当年的滋味,可惜这次没人能接住她。”
程棋咬牙,“你给我一分钟。”
“半分钟。”
视线与戚月交彙一瞬,程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张开手掌,盯着那枚胶囊沉默下来。
应该庆幸赫尔加此刻忙碌,否则狂跳的心脏合该出卖她所有。
她自嘲一笑,觉得自己也许是多想,这种时候真的不能再牵连其她人,所以不再犹豫,程棋径直将那粒胶囊丢进嘴裏。
同一时刻,游戏人物界面,那枚持续了整整三周的【感官交换】标志终于消失了。
“只要我开枪,你就放走古筝?”
“只要你开枪。”
程棋点头:“好。”
像是只需要这一句承诺,程棋干脆利落地拔枪,将子弹推上膛口,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左腕:“希望你不要反悔。”
“开枪吧,别废话。”
咔哒一声保险弹开,枪口完全抵住了腕骨,但凡在此刻扣动扳机,程棋的左手就算废掉了。
战场上一片安静,只能听见终端疯狂抖动的声音,通讯系统一分钟接收了二十余条信息,是谁已经无所谓。
但此等关头谁都会犹豫吧?所以迟疑两秒相当正常,黑袍人意味极重地看这出好戏,程棋反复深呼吸像是驱逐恐慌,她咬着牙,在最后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砰!”
子弹打空了!戚月带着玩家猛然跃起,潜伏终于成功!她离黑袍人只剩三米,再睡五分钟附加之下足可以将古筝抢到手中。
“时间缓停类的意志啊可你们以为为什么站在这裏的不是克莱斯汀?”黑袍人却嘆口气,下一秒,一模一样的意志发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这么远的距离,戚月的领域无法将程棋覆盖进去,于是空间裂隙甚至还没张开,一切就已结束。
黑袍人轻描淡写地踢翻脚边的合金桶,哗啦一声响,燃着流火的石油猛地倾斜满地,瞬间淌向戚月的方向,几米高的火舌迎风而舞,眨眼吞没了玩家身影,一群人被迫摔倒在山坡上!
“戚月——”
程棋咆哮,她不再犹豫了,空间裂隙二次生效,两秒内她就跃至黑袍人身前,但时间已足够对手向她安下扳机,子弹出膛像是要逼退她,但谁也没有料到程棋就这么迎了上去!
砰一声脆响,一蓬血雾爆出,钢弹彻底击碎了程棋的左肩胛骨,但没关系,都没关系,程棋握住刀柄狠狠地将其送进对手胸膛,刀刃切开她心脏时溅了程棋半脸血。
黑袍人却还在笑:“你以为你赢了吗?我根本不在乎死掉啊——”
话音未落她竟然伸手死死地抓住程棋手腕,不可能,巨痛之下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气?程棋被牵扯住了一秒,她试图挣脱黑袍人枯瘦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袍人已经将古筝踢了出去。
“等等!等等——”
程棋犯了最致命的错误,合格的雇佣兵的确能一击毙命,但将匕首贯穿更深时,雇佣兵也就无法迅速回撤。
她以为只要杀了对手就好了,但她应该先救古筝,这个少年离悬崖太近,任何一点力气都足以让她摔下去,就像十六年前子弹贯穿程听野的一瞬间,大脑中排山倒海的恐惧足以让年少的程棋跌下那深渊。
四百米的深渊。
程棋没有任何犹豫地跳出去,想拼命抓住古筝的手,只要抓住她——一切都还有机会!空间裂隙可以让她们毫发无伤的落地,这不是十六年前一无所有、无能无力的她了!
深渊在程棋眼中完全展开,沉默又残忍,火光从她们身后接连爆炸,一如十六年前的森然寒夜似乎真的再度归来。
这一刻她才记起来那的确是个寒夜,包裹在周身的空气是如此冰冷。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施展空间裂隙的耗时是否会让她错过机会,于是只能竭力伸手。
黄油清甜的香气拂过鼻尖,程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个人,她似乎握住了古筝的衣角,于是狂喜,程棋毫不犹豫地收拢手掌,但咔嚓一声轻响,像是生命逝去的声音,布料被轻而易举地扯断了。
古筝从来不舍得多花一分钱,因此时至今日,她穿的还是最廉价普通的衣服,承受不起只有五十公斤的体重。
黄油香气擦着指尖流过,程棋看见了古筝的眼睛,漆黑、夹杂着恐惧、还有感谢与解脱。
“谢谢。”
她轻声,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谢谢,还是敬语。
已经够了,谢谢您愿意回来救我。
不——不!
程棋却似乎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她从烂尾楼上摔下时也是这样惊恐吗?
明明不再是十六年前的自己了,她沉默地走了这么多路,杀了这么多人,七岁的自己握不住枪,二十三岁的自己却能站在通天塔的顶端冷冷地望着仇人。
所以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
从所未有的痛苦绞死心脏,程棋想为什么会这么疼,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冰冷,只要不回应任何人伸出的手,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但还是忍不住因为她似乎想守住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
从来都不是自己。
程棋想,那怎么办呢?
我答应要送她上学的。
我还要和她吃小蛋糕的。
于是像是倏然挣脱了束缚,一种巨大的渴望瞬间吞噬了所有!精神茧浓度飙升,像是跑车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数字,39%、47%、68%、80%
99%!
【警报:精神茧浓度极度异常,请登出游戏销除账号,等待系统指示。】
【警报:精神茧浓度极度异常,请登出游戏销除账号,等待系统指示。】
系统响起急促的警报,与此同时,意志界面第九枚卡槽的阴影终于在此刻凝结成功。
陨石般幽蓝色的光晕弥漫整个夜空。
【恭喜激活意志】
意志名称:初始精神茧。
意志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一团蓝光从程棋的心脏处猛然爆出,像是暴风般汹涌澎湃,呼啸着吞噬了整个世界!
幽蓝夜空中一座看不见的时钟骤然停止,以时速三十万公裏飞驰的光甚至为之停息。
所有玩家都听见了来自系统的提示。
【系统卡顿,预计持续时间为0.34秒,四次元之刃祝您游戏愉快。】
伴着轻快的女声,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古筝下落的身形猝然一顿,程棋竭力伸手,终于彻彻底底地抓住了古筝!
但只是一瞬。
紧接着两人极速下落,程棋拼尽全力调转身形,死死将这个瘦削的少年抱在怀中,在落地的前一秒,发动了最后一次【空间裂隙】
咔嚓一声脆响,加速度裹挟之下程棋左臂骨骼轻而易举地被撞碎,鲜血沿着肩膀的枪口缓缓淌出。
精神濒临崩溃,程棋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手还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古筝。
有啜泣声响起,温热落在她鼻梁。程棋颤声:“你、你还活着吗?”
古筝哭着点头,拼命点头:“我没事!我没事!”
程棋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她努力翕动嘴唇,还无法彻底放心:“戚月、你看到戚月了吗?”
“我看到了!”古筝大声,她指着山上,“她们下山了,她们在来的路上。”
“那就好、那就好。”
程棋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所有的人都还活着,古筝没有离开她,戚月也没有。
她急促地喘息,肺部像风箱一样颤抖,呼入大量的氧气来应对严重的伤势。但所幸她的大脑此刻还清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程棋摸索着,终于艰难地,从口袋裏拿出那个已经烂掉的蛋糕盒子。
奶油的粘腻落了满手,程棋有点沮丧:“想和你一起吃的。”
“我给您再烤!下次我们一起吃,我在家裏等您!”
“真的?”
古筝哽咽着,她挣脱程棋的手转身,用力地扑上去,将这个也不过大她五岁的年轻人抱在怀裏:“真的!”
程棋笑起来:“好”
不过现在得让她睡一会儿。
她放松下来,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但没关系了,她现在只想闭眼睡上一觉,最好再做一个无穷无尽的美梦。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程棋却舒服地嘆了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
她忽然明白了赫尔加的话,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空眼、想起酒吧外无名的女人,想起十二岁嚎啕大哭的自己一个个人影在脑海中闪过,程棋于是终于清楚了。
原来困扰我的不止是谢知。
还有我曾经的无能无力啊。
但没关系,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喟嘆消逝于风,浓稠夜色宛如谢幕长帘。程棋轻轻地闭上眼睛,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可以再次醒来,将不会看见曾经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初始精神茧严格说属于【技能】,后面还会详细解释,不过这种bug下次真正上线,应该就是大结局了(走来走去)
第87章 一切答案
一切答案[VIP]
“失血太多, 马上准备人造血浆!”
“血凝气雾剂呢?完全止不住血,再拿十瓶来——”
“这已经是第七支了,不能再打了!那裏面的生物粘合剂浓度太高, 血止住了,组织坏死怎么办?”
“人先救过来再说副作用吧!”
“等等, 我说先别考虑血的问题, 整条胳膊都碎了骨织纳米胶无法起效,实在不行给她换义体吧?”
“研究所裏没有合金骨骼, 只剩下功能性神经义体,”程弈皱眉低声,“但现在程棋的精神茧浓度太高了。”
抢救室外走廊之中, 闻鹤凝视着显示屏一言不发, 血压、心跳次数、血氧饱和度所有的物理生命指标都糟糕得令人发指, 但无论如何, 这些至少停留在可以挽回的地步。
真正棘手的是精神茧浓度。
本就陡峭的曲线像抽了风, 一会儿直冲九千九百米的高原雪山, 一会儿猛跌垂落宛如熊市股票,闻鹤的心起初还跟着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现在已经调理好了。
心彻底死了。
YZ-636作用微乎甚微,还在临床检测阶段的特效药也被拽出来匆忙上阵,双管齐下总算能看出些微好转,尽管浓度还停留在一个骇人的水平, 但好歹是呈现出了一点喜人的下降趋势。
“浓度一直在70%到90%间上下浮动, ”程弈额头抵着门,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坦白说这种情况我也没有见过。”
程棋从前也有两次精神茧浓度飙升的时候,但从未触及到90%的高压线。
闻鹤揉着太阳xue:“短时间内位于高值尚且能救回来, 但长时间”
只剩下精神崩溃一条路,要么安静地闭上眼睛在疯狂中死去,要么彻底暴走,再为通天塔本月的意外事件数量贡献个1。
不幸中的万幸,无论如何,程棋至少是前者。
她看向急救床。
匆匆急掠的人影之中,病床上的年轻人双眼微阖,像是睡着了,那张从来冷峻的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色彩,呈现出最原始本真的面貌。并不慑人,反而清秀,令人现在才发觉,程棋其实还没有过她二十三岁的生日。
无论如何,这并不是应该死去的年龄。
侧脸凝固的血渍被医生匆匆揩去,紧接着却又溅上崭新的血滴。骨骼重组、组织再构,浓稠的鲜血不断地顺着她身体往下流,淌过一道道伤疤,最终彻底浸染身下的床垫。
然而任何程度的痛苦也无法让她弓起一丝一毫的脊背,预想中会出现的反抗与挣扎均不存在,手腕与脚踝束缚器的最大作用,也许只是制止她蜷缩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心脏缓缓地跳动,一下、两下无论多少针药剂被送入血管,程棋只是在颤抖,偶尔无意识地低唤一句人名,像是祈求一个怀抱。
有医生俯身试图分辨出她在喊谁,等获得那个明确的答案后,也不过轻轻地嘆口气。
“所以她在喊谁?”
程弈默然,许久才敢开口:“妈妈。”
毕竟程棋今生与程听野见过的次数,已寥寥可数。
闻鹤不再说话。
走廊外站了不少人,戚月缩在角落裏,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焦黑色,她很难过:“那怎么办啊?”
师傅这号还能保住吗?
闻鹤揉了揉戚月的小脑袋以示安慰,发觉揉了一手烧焦的炭粉后凝滞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蹭回去。
程弈思索片刻,转头问薯饼:“从你接上程棋,到落地研究院,大概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薯饼忙不迭道:“但是,我是向工厂那边靠拢时遇见的戚月,那时候程师傅已经昏迷了。”
感谢拜月教,教徒们的负隅顽抗颇为起效,大大削弱了改装士兵,以至于她们能迅速从山崖下溜走逃亡。
闻鹤想了想:“那么大约是两个小时。”
戚月迫不及待:“时间上有什么影响吗?”
“依照经验看,精神紊乱有四个小时的安全期,”程弈神色凝重,“假如这种状态持续超过四个小时,小行还无法醒来”
那么也许,就再也没无法睁开眼。
戚月与古筝同时怔住,古筝死死地咬着唇,直到血丝渗出,像是自责。
视线掠过古筝的面孔,一直沉默不言的天川悠突然开口:“也许还有一条路。”
程弈与她对视,瞬间明白:“你说,空眼?”
天川悠点头。
戚月听得有点茫然:“这和空眼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空眼自称被人为赋予的那条意志吗?”天川悠反问。
空眼这例样本极其珍贵,研究所从没放弃过对她头脑中精神茧的探寻研究。
两天前研究取得新进展,她们从空眼的血液中提取出一种活性物质,初步判断即是它直接刺激人类大脑的精神元,从而控制空眼的某种情绪,助生脑海裏的精神茧。
理论上,精神茧浓度50%以上即是精神紊乱,患者精神状态极度混乱,只能通过药物进行抑制,但如果有了这种活性物质
就能搭建一条通往患者脑部意识空间的路径,从根源上解除意志紊乱态。
以程棋目前的状态看,她现在恐怕就被困在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天川悠解释:“所以我们得找一个人进入程棋的意识空间,把她从那个夜晚裏带回来。而且,这个人的自我意识与精神锚点都必须非常稳固。”
因为这是个危险的构想,涉及到人体大脑和意识传输,哪怕有一点差错,双方都将万劫不复。而如果进入者意识摇摆,情绪就会被程棋所牵连,最终结果亦是两人共同沉沦在名为痛苦的世界中。
但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程弈断然:“去拿精神链接设备和药剂,我来。”
她是程棋的姐姐,最适合不过。
闻鹤却皱皱眉,伸手拉住了程弈:“你不能去。”
她们谁都不愿将失败说之于口,但也不得不考虑意外情况出现后的结果。
程弈是整个研究所的带头人,所有有关意志的重中之重,无论是通天塔的财阀还是研究员,谁都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我去吧,我和小行已经生活这么多年了,”闻鹤眼底感伤,“没人比我能了解她。”
这是最理智的选项,医生闻鹤对于程棋很重要,但对于整个研究所则无足轻重,血淋淋的天平自有它公正的衡量法则。
天川悠低声催促:“尽快做决定吧。”
程弈沉默片刻,这样明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清楚,从来沉稳冷静的程教授更不应该拒绝闻鹤的要求。
但她只是沉默,而后忽然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竟然眼眶微红:“可如果你叫我怎么活着?”
那是介于绝望与恐惧之中、本应不归属她的语气。如果结果指向最坏那个,她一夜之间会失去唯一的妹妹与恋人,从此彻底孤身。
闻鹤却笑笑,主动抬头亲了亲程弈,语气轻快:“虽然和小行比我不算意识坚定,但请程教授至少相信我一次呀。”
戚月有点看傻了——尽管当下境况并非讨论八卦之时,但她还是忍不住看古筝:“不是,她俩在一起了啊?”
古筝悄悄:“我也不知道。”
戚月握拳:“等程师傅醒了我们就告密!”
古筝坚定:“嗯!!!”
在场之人谁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确定好人选后机器与药剂迅速就位,闻鹤穿戴好意识链接设备,任由天川悠将电极片与导线贴满她脑袋。
然后她干净利落地解开衣扣,程弈亲手为闻鹤打进一管药剂。
天川悠紧紧攥着操作臺:“准备好了吗?”
闻鹤比了个OK。
瞬间,天川悠狠狠拍下启动按钮!房间裏闻针可落,所有人紧张地望着闻鹤,半晌
鲜红的故障灯闪起,闻鹤倏然睁开了眼。
戚月:“?”
程弈:“怎么回事。”
不对啊,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狠话都放到程弈面前了,哪怕最烂的剧本此刻也应该伴随铿锵战歌上演救赎情节,怎么断在这儿了?
所有人纷纷看向天川悠,目光怀疑。除了画某漫被发现外,从没收到过此等注目礼的天川悠举手投降:“我按启动键了——等我找找问题啊。”
天川悠埋头苦找誓要为自己洗清嫌疑,片刻后她抬头,眼神却呆滞:
“闻鹤被小行拒绝了?”
闻鹤:“!!!”
最坏的一个答案出现了,堪比死之前恋人说没爱过。闻鹤五雷轰顶,仿佛被辛苦养大的女儿背叛,她颤声:“怎么可能?”
“啊不是说你被小行拒绝了。”
天川悠马上优化口径,努力让甲方客户满意。
她指指脑袋:“精神紊乱态中,患者一般起作用的都是潜意识——清醒的小行肯定不会坦白说自己想妈妈啦,所以是小行的潜意识下意识拒绝了你,或者说,你的意识与她的契合度并不高。”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程棋身上,闻鹤焦急道:“所以怎么能提高这个契合度?”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是感官交换就行。”
天川悠一摊手:“总之必须双方神经元有过交集,契合度才能达到要求。”
大晚上的,两个小时,上哪找【感官交换】的人啊?
走廊大门却忽然响了。
所有人齐齐回望。
风尘仆仆的赫尔加单手握住门把,嘶哑开口:“太巧了,还真有这么个人。”
天川悠:“研究所通行卡不是大半夜用的,这位老板你有点吓人了。”
不过真的很合理诶!
赫尔加和程棋有过感官交换,单论个人意识强度,眼前人未必不能和程棋较量,简直太合适了。
天川悠欣喜不已,她无情推开闻鹤:“来,请坐吧。”
程弈却马上皱起眉头:“抱歉,您和小行非亲非故,我实在想不到您在这样一个动荡之夜,立在此处的理由。”
“我要她脑海裏十六年前的旧事。”
赫尔加竭力平稳呼吸,看得出来她来得实在太匆忙:“程棋说她不记得跌落烂尾楼后的一切,但潜意识会将真相从她的大脑中带出来,而我需要答案。”
程弈静静地看着她:“那是十六年前的旧事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还在试图弄清真相。”
“这与你无关。”
冷冷的拒绝回荡在房间中,程弈注视着赫尔加的脸庞,竟无端从那双眼中感到一丝熟悉。
会是吗?
不可能。
但此刻无暇顾及太多。
半晌,程弈终于退后一步:“那么我替程棋感谢您。”
“不必客气,”赫尔加坐上椅子,视线却描摹过病床上程棋的脸庞,“只是交易。”
没人再开口,所有人沉默无声地看着这个闯入者,电极贴片、药剂一切就绪后天川悠握着操控器:“那就开始咯?”
赫尔加点头。
“叮——”
于是天川悠再度按下开关,叮一声设备启动,赫尔加缓缓闭上眼睛。
所有视线的焦点彙聚在指示灯上。
三秒后,代表正常的绿色倏然亮起。
天川悠松口气:“赫尔加成功了。”
无法接受的闻鹤天崩地裂:“”
笑嘻嘻的戚月嘿嘿嘿嘿:“磕到了磕到了。”
唯有程弈还站在赫尔加的身边,她犹豫着,像是要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准则摘下眼前人的面具,但最后还是停留在原地,未能伸手。
“你会是谁呢?”
合金钢铸造的面具边缘隐约映光,水银色的氤氲一点点模糊开来,正如谢知被抽离的感官与意识。
无数人影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粉碎成数千片的白光摇曳着扑入眼睛。被裹挟的自我意志轰然坠落,沉入潮湿飘摇的生死之夜。
谢知睁开了眼。
雷雨轰鸣,大地苍夷,闪电又一次照亮眼前世界,映出那块牌匾。
【天行者研究院】
这是十六年前烂尾楼的夜晚,一切答案都即将落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小狗帽子
小狗帽子[VIP]
研究院距离塞尔伯特总部极近, 这座小楼在周遭一众高楼大厦的环绕下显得其貌不扬。作风古朴,造型平庸,大门前, 那块天行者研究院的小牌子已被爬山虎所覆盖,像是被遮掩住这秘密的一角。
此刻小楼还灯火通明。
表面看它面积并不大, 不像能容纳一整支研究团队的空间。在周遭高楼大厦的环绕映衬之下, 研究所实在太过低矮,但唯有深入此地, 才能发现沿着秘密升降机,可以直下五十米的地底。
一楼接待厅宽敞明亮,起泡酒、果汁、甜皮等食物的香气盈满整个空间, 远处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小孩和青年。
只有七岁的程棋正靠着姐姐的肩膀呼呼大睡, 像一只幼鸟依偎在巢xue中, 浓密的羽睫轻轻地颤动, 能隐约听见细微的呼声。
程弈坐在程棋身旁, 二十岁的年轻人如今已有了日后程教授的雏形, 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笔记,似乎无暇顾及妹妹。
但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坐姿稍稍倾向左侧,肩膀刻意塌下,以便能让程棋睡得更安稳舒服。可也许是倾斜的角度太过,程棋歪着头, 头顶的小帽子摇摇欲坠。
这时程弈伸出了手。
她分明没有看程棋, 却稳准快地将那顶帽子拉了回来, 动作娴熟, 像是做过了成千上百次。
于是谢知此刻才能看清,程棋头顶的是一只小狗帽, 毛线编制的小帽子通体雪白栩栩如生,小狗的两只耳朵立在程棋脑瓜顶,正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大厅裏静极了,昏黄灯光映出这对姐妹温和平静的轮廓,谁也不知有一束跨越十六年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们肩头。
一窗之隔,立在门外的谢知好像不敢呼吸,像是担心惊扰了程棋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一切都太平和了。
因为这是悲剧开始前的序幕,追杀尚未开始,爆炸仍在酝酿,漫天乌云,唯有冷雨在簌簌地落。
谢知伸手,很想摸一摸程棋的帽子,但她不能触摸或移动意识世界中的任何物品,也没办法被人所捕捉到,就像一只幽灵,于是透明的手掌无法感受到炙热的体温,只能默默地穿过程棋的身体。
毕竟这是意识空间。
在意识数据化领域,目前最具有说服力的成品,也不过是将两人的意识投放进同一片数据空间进行远程沟通,在空眼身上这种活性物质出现前,尚且没有出现过第二者进入她人意识的事情。
所以谢知倒是头一次对所处环境一无所知。
不过程棋还没醒来,测试时间足够。第一次化身幽灵的谢知难得起了兴致,穿墙上房无所不极,偶尔还站在程棋面前伸手,捏她的鼻子。
当然完全捏不到就是了。
测试结果非常遗憾,来了跟没来一样,她的所有行为动作都无法被其它人捕捉,唯一可以动用的,即是意志。
作为《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的管理员,她可以随意动用任何一条普通意志。虽然眼前世界是意识空间,但所幸玩家程棋的大脑,也明显还在游戏管辖的范围之内。
所以要怎么把她从这裏带出去呢?
谢知注视着程棋幽幽嘆气,觉得这桩任务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程棋却终于醒了。
顶着小狗帽的程棋打了个哈欠,然后抻抻胳膊抬抬腿,伸了好大一个懒腰——
程弈低头翻书:“醒啦?”
程棋迷迷糊糊地坐直了,好像还在回味,缓了半分钟她才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用力点头:“嗯!”
程弈终于转头了,她温声:“再等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出来了。”
“嗯,”程棋乖乖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伸手,摸了摸自己靠过的姐姐肩膀,像是不好意思,“没有压痛你吧?”
程弈失笑:“那得再等个十几年呢。”
“好!”不知触发了哪条关键词,程棋莫名其妙很郑重地点头,暗自攥紧拳头,决定到时候要换一换,自己给姐姐靠着睡。
二十三岁的程棋高得并不突出,但七岁的程棋却明显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再怎么说也是小孩,现在的她,坐在椅子上都够不到地上。
两只悬在空中的脚晃了又晃,程棋彻底清醒了,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睛好奇至极,在整个大厅内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手边的甜品臺上。
程棋眨眨眼,凑近又离远,注意到姐姐纹丝不动,明显没有在关注她后眼睛biu地一亮,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向一块奶油小蛋糕伸出了手。
天时地利人和!
指尖就快碰到托盘,程棋眼睛亮亮,口水简直要流下来了,似乎预见到甜品的美味。
近了、近了,又近了!然而就在抓到托盘的瞬间,程弈毫不留情地伸爪,提溜着小狗帽把人拽了回来。
程棋:“”
程棋:“我饿了!”
程弈啧一声:“那也不许吃甜品,再吃下去,你就得长蛀牙了。”
“正好,我要换钢牙!那种一张嘴就能往外喷火的牙。”
“塞尔伯特研发员都不敢这么想。”
“姐姐姐姐姐姐,我就吃一口——”
程弈无动于衷,意志坚定如铁,她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口也不行。”
“哼!”
程棋生气了,抱着肩膀酷酷地把头扭过去:“我不和你玩了!”
怎么这么幼稚?
这还是那个程棋吗?
谢知看得很想笑,觉得眼前一幕跟科幻片一样,假如录下来放到十六年后,程小狗估计要羞愤欲死,恨不得以死明志。
突如其来的电梯提示音却打断了一切。
叮咚一声响,程棋猛地转头。远处的合金防弹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与程棋有五分像的面孔。
程棋眼前一亮:“妈妈!”
时隔十六年,在程棋的梦境中,谢知终于又见到了她。
这时的程听野已经四十余岁,褪去了年轻时的傲气。女人薄唇淡眉,长发随手束在脑后,双手插在衣兜裏,面色却依旧冷冷。
等这对母女同时出现在眼前,谢知才意识到她们有多像,程棋像是照着程听野长的,只是年龄还小,轮廓尚且柔和。
程棋看上去很高兴,挣扎着就想爬下椅子,但爬到一半整个人就被抱起来了。
程听野把程棋抱下去,冷厉的神色终于在此刻柔和下来,她温声细语:“等妈妈多久了?”
“没有很久,”程棋摇摇头,“妈妈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程弈却注意到程听野尚未更换的衣服。
果不其然,程听野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今晚还有事情,你先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程棋愣住了,然后低头瘪瘪嘴:“可是一周前就说好了,你答应我今晚和我一起睡的”
程弈起身,抿抿唇:“是谢观南那边的人吗?”
希尔维亚去世后局势天翻地覆,谢观南一直试图将手伸进天行者研究院,程听野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
闻言程听野嗤笑一声,言语很轻蔑:“几个脑子有问题的蠢货而已只是今晚,或许能成功。”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程弈却倏然抬眼。程听野不分昼夜所忙碌的,正是人为制造意志,剥除精神茧副作用的工作。
如果今晚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谢知与谢观南的争斗将立刻告一段落,甚至任何觊觎研究所的势力都不敢再造次。
程棋听不太懂两人在讲什么,但她还是从姐姐的神情中捕捉到了答案,果然,程弈蹲下来一齐劝她:“妈妈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我们回去等她好吗?”
“”
劝阻明显没有生效。
“为什么每天都有很重要的事,”程棋很委屈,强忍着没有哭,“我都十几天没有见过妈妈了。”
谢知悄悄地飘过来,绕到程棋的身前,清楚地看见这个七岁的孩子死死地咬着牙,但没什么用,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掉。
她嘆口气,尽管知道没用,仍然伸手,轻轻地把程棋抱在怀裏,像是一点安慰。
眼泪很快就停了,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程棋清楚地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所以她吸吸鼻子眼睛通红,一声不吭地握着姐姐的手往外走,看上去也不想和程听野玩了。
大伞倏地张开,隔绝一切风雨,程听野立在门口,沉默地望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远去。
这时程棋回头了。
然后她忽然松开程弈,猛地从伞下蹿了出去,像一颗小炮弹般直直地撞进程听野怀裏——
“我还是想等着你。”
她抱着妈妈的腿声音很小:“我真的不能留在这裏吗?”
程弈束手无策,于是程听野弯下腰,她从来不对孩子说听话两个字,只耐心细致地解释原因。
程听野把程棋的小狗帽戴好,说研究有危险,说你得早点睡觉才能长高,说一二三四回家休息,明天一早一定能在床前看见我的身影。
程棋点头又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说:“我知道,但我今天晚上就是很想你。”
一切理由都在想字面前黯然失色,程听野顿了顿,半晌她笑了:“好吧。”
那是个明显妥协的语气,程听野摸摸程棋:“那今晚就跟着妈妈吧,不过地下的研究比较危险,你得蒙着眼睛,戴着耳罩。”
程棋:“没问题!”
程弈很无奈:“那剩我一个人睡觉咯?”
“姐姐也留下来!”
“不不不,”程弈坚决摆手,“我实在太困了,再见吧两位。”
她实在太累了,二十岁的程弈奔走在学业与工作间,刚从程听野那领了课题,她伸手跟母亲和妹妹告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哦。”
谢知望着这一幕轻轻地嘆口气,想如果程弈再坚决一些,事情会不会还有回转的余地?
毕竟彼时谁都不曾知晓,这是一场长达十六年的别离。
谈话间程听野已经带着程弈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了,没赶上机会的谢知丝毫不怕,幽幽地穿墙而过,又飘进了梯厢裏。
怎么跟做鬼一样。
谢知心说她真是做鬼也没放过程棋。
电梯运行的空挡,程听野已经将眼罩耳罩都准备好,等小女儿点头说一定不会乱动后,才放心地带她进去。
电梯门缓缓开启,紧接着是身份信息、指纹识别、虹膜验证无数道大门在两人身前接连打开。
程听野抱着程棋走了进来。
地下空间裏,研究员们神色匆匆来往急切,设备井井有条地分门别类。而在大厅正中间,巨大的玻璃罩笼罩着一团幽蓝色的光晕。
谢知已经知晓了最终答案。
像是察觉到程听野的到来,幽蓝光晕欢快地跳跃,冷漠的无机质系统音再度回荡在世界裏。
“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期待您的光临。”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的确糟糕
的确糟糕[VIP]
地下研究所室温微低, 程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有点疑惑:“妈妈我们到地下了吗?”
因为耳塞与眼罩,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无边的黑暗未免叫她害怕, 但所幸她还握着妈妈的手, 因此还可以自然而然地好奇探头。
程听野适时给她披了件外套,然后蹲下来, 慢慢地在程棋掌心写字,说是的,你要紧紧抓着妈妈哦。
程棋明白了, 于是点点头:“那妈妈在这裏, 研究的是什么?”
“是能打开一切的钥匙。”
程听野抬头, 望向那团幽蓝色光晕的眼中写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伤怀。
她这次并未在程棋掌心写出真相, 七岁的小孩不必牵扯进这桩永无止境的纠缠。
没人知道精神茧病毒来源于眼前这团幽蓝, 它像是突如其来降临的天灾, 裹挟着无法控制的力量。
赛博精神病出现的时间其实比明面上流传得要更早,七年前,第一例赛博精神病患者出现,在医疗过程中,她们偶然在患者大脑中发现了精神茧——因义体过载而异常的神经元为其提供了天然巢xue。
与此同时,伴随精神茧而来的还有这团幽蓝的光晕。
它简直就像污染源。起初, 任何接触光晕的人都会被传染上精神茧, 而最出人意料的, 是这份生物病毒竟然可以数据化, 能够自如地在网络中穿梭,具有能够思考的自主意识。
它称自己为Qin。
这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但研究团队无暇研究它姓名的含义,因为它代表的病毒实在太危险了。
当人类的精神茧浓度到达100%时,Qin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她的个人意志,从而控制这具身体。
而最恐怖的是,她们的发现为时已晚,第一例精神病患者已无意识将其扩散出去,在义体愈发普及的当下,这团病毒将影响整个通天之塔。
程听野率领研究人员坚持数年,无论是与Qin的交流也好,还是物理上的清除也罢,她们最终销毁了Qin,从它手裏夺得了这团诡异能量的编辑权限。
至少现在看,她们是成功的。
“诶”
“老师怎么今天把小行带过来了?”
谢知循声抬头,远处一位年轻的研究员面色惊讶,快步赶来。
谢知幽幽地飘过去,视线扫过这名研究员的名牌:
“秦庭。”
秦庭摸了摸程棋的小狗帽,权当与她问好:“虽然近一年的接触实验都不错,但我总觉得还是有些危险。”
“没关系,病毒的确已经失去了高传染性,”程听野微笑,“在不接触到它的情况下,人还是足够安全的。”
秦庭却还是迟疑:“可是我还是担心,老师您说,她真的消失了吗?”
“无论消失与否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目前这团能量的控制编辑权在我们手中。”程听野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能对这团能量的产生机理进行彻底破译,就能去除【精神茧病毒】,保留它的衍生品,对人类弥足珍贵的【意志】。
但如何更快速地进行破译呢?
这种病毒明显和人类意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程听野立刻想到了意识数据化的研究领域,以及,它所培育出的一个成品。
全息游戏。
《四次元之刃》于是诞生了。
秦庭笑笑:“有道理,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这个游戏系统的管理员。”
程听野也笑,于她而言,研究团队的所有人都是她的亲人,在这裏说话都较平时轻快三分:“何况今晚,我们也许就能获得销毁精神茧的方法——总不能叫以后的通天塔,处处是丧失自我意志的野兽吧?”
两人不约如同地望向远处,玻璃罩囚禁的系统已逐渐稳定下来,顶部的数据传输链条正将诡异的幽蓝转移进另一个透明玻璃容器中,像是在从它身上分离什么。
那即是从系统中提取的,删除病毒的一道命令。
当然,在游戏中,叫它技能更为合适。
坚持数载的研究终于要收获一个光明的结果。程听野牵着程棋的手,忽然觉得不应该让大女儿先回家。
毕竟今晚可以称得上重要的纪念日,只要剥离成功,日后,她就可以经常回家陪这两个孩子了。
“不过,老师,”秦庭却忽然再度发问,她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开口,“从目前数据来看,未来精神茧病毒有可能在滥用义体的D区率先爆发,而致力于消除区划的希尔维亚就死在那些人手裏,我其实”
“其实也很想让那些人死掉吧?”
秦庭顿了顿:“是,那些生而罪恶之人,凭什么值得我们这样付出?”
程听野拍拍她的肩膀:“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希尔维亚的死时常让我怀疑,我们真的有必要阻止病毒的传播吗?也许它是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自然选择,在我们没有注意的角落中,硅基生物或许认为自己比贪婪的人类,更应该获得世界的掌控权。”
“那您”
“我们既然站在这裏,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
程听野抬头,大概是因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心情也未免飘忽纷杂,她想了想,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阐述自己的过去:
“你知道外界曾传言我多么天才、多么一帆风顺吧?但实际并非如此,我小时候母亲在一次任务中意外去世,是她的队友一齐将我抚养长大。那时通天城的形式已经很糟糕,我升学那会儿真正的食物价格飙升,但拮据的长辈们还是凑钱为我买了一块很小的蛋糕,庆祝我十八岁的成人礼。”
虽然不久后她就因研发泰坦系列产品声名大噪,名利双收,但无论日后品尝过多少所谓大师制造的甜点,程听野依旧只记得与长辈们分吃那块蛋糕的味道。
“这座塔的确很糟糕,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它还值得我们留下,”程听野弯腰,捏了捏自己女儿的脸,自然而然地笑起来,“对吧,小行?”
听不见的程棋晃晃小狗帽,明显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捏脸这件事接受无能,她嗷呜一声扑进妈妈怀裏,竟然有点害羞。
秦庭失笑,赶忙澄清责任:“不是我捏的呀,小行你别误会我。”
程听野干脆伸手,得益于持之以恒的锻炼,她现在依旧能把程棋整个抱在怀裏。
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程听野笑着:“走吧,我们去等最后的结果。只要剥离成功,日后哪怕再出多大的麻烦,我们至少还保留销毁它的空间。”
没人会料想一句戏言成真,就恍如不幸的箴言。
谢知静静地跟在程听野身后,向那团光晕走去,路过的所有研究人员脸色疲惫,却都依旧兴奋。
日后谢知曾无数次描摹她们每个人的脸庞,无数次回想那场事故的经过,但再度跨越重重时空,与这群怀着热忱与执着的人相逢对视时,哪怕是她,也难免会有沉默的片刻。
沉默地、迫切地希望那些都不要降临。
但预料之中的爆炸还是轰然炸响。
“砰——”
遥遥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研究所都在颤抖。
“怎么回事?”“有人袭击研究所!”“是谁敢在这种时候下手?”
程听野脸色微变,安抚研究员后她立刻将程棋安置在椅子上,紧接着马上接入终端,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真是谢观南?”
半晌,她紧锁眉头,依旧不敢相信谢观南会在这种时候胆敢袭击研究所。
刚要做出回应,但就在此刻,一层无形的冲击波平铺直推,玻璃的爆裂声贯穿全场!
“成功了——”
研究员惊喜地大喊,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透明玻璃容器四分五裂,原本空荡的操作臺上,正跳跃着一团纯粹的雪白光晕!
她们将意志从病毒中剥离出来了!
有一名研究员无法抑制心情,瞬间激动地扑过去,程听野却眼皮一跳,突如其来的爆炸、骤然成功的实验她猛地开口试图制止:“等等!”
但已经晚了。
“啊——”
那是灵魂开裂般的痛苦的嘶吼,所有人退后一步,惊愕地发现雪白光晕已冲破封锁,径直撞入那名研究员的身体!
紧接着,所有人都不陌生的沙哑语气借这名研究员之口再度响起——
“人类你们违背最终”
所有的担忧在这一瞬彻底成真。
是Qin。
她以割舍一半管理权的代价,安安稳稳地潜伏在此整整七年。
但没关系,因为她醒来的代价是沉重的,剥离分明已经成功,如果这团白光并不是分理出的那条销毁命令
说时迟那时快,程听野向秦庭咆哮:“去正中心,命令在那裏!!!”
话罢,程听野倏地拍下紧急按钮——自从Qin消失时她们就做好了它卷土重来的准备,研究所彻底进入封禁模式,警报声轰然作响。
秦庭闻言愣了一下,潜藏在大脑裏对程听野的顺从驱逐她奔向目标,但就在她伸手,能捕捉到那道销毁命令的剎那,今晚她耿耿于怀的问题再度于耳边回响。
“我们真的有必要阻止病毒的传播吗?”
她犹豫了一瞬。
然而这一瞬对于Qin而言,已经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谢谢出现
谢谢出现[VIP]
被操控的研究员一跃而起, 迫不及待地向那团幽蓝伸手,秦庭的犹豫给了她可乘之机,研究员的指尖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光晕, 瞬时,一股磅礴力量沿着她的指尖倏然进入大脑, 那团幽蓝立刻黯淡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秦庭理智终于恢复!她猛地转身推开研究员,抓住这道指令, 彻底销毁Qin的机会就在眼前,然而噗嗤一声,秦庭僵在原地。
Qin随手抓过一角玻璃碎片, 狠狠地将其贯入秦庭胸膛, 一蓬血雾爆出, 匆匆赶来的程听野拼死伸手, 硬生生将秦庭从Qin的手中拉了回来。
Qin见势不对就要前冲, 电光火石间, 程听野却已握住了那道命令,湛蓝光晕骤然融入她脑海,Qin不得已,被迫停下了脚步。
“能这么快地指挥这条命令真不愧是你啊。”Qin阴恻恻地笑了,她手握着玻璃刃片,任凭其将这具身体的手掌切割得鲜血淋漓。
程听野分离出了她大部分的力量, 此刻她能紧急侵占这名研究员的大脑, 就已经是竭尽全力, 压根无法真正动用意志。
但无所谓, 能接触到那条命令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也足够了。Qin冷冷地注视程听野:“你敢用它吗?”
“你敢等下去吗?”
程听野身后立着所有研究员,她一语道破真相:“我们所有人身上都有病毒不假, 但这么多年,这裏所有人的精神茧浓度一直维持在极低的水位——没有100%的浓度支撑,你无法在这名研究员体内存活太久。”
Qin必须要更换载体,她周身无人,退无可退,终归要再度逃进终端中,但研究所的封闭模式已开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从这道打造七年之久的囚笼中逃出。
头顶却又一次传来爆炸,整个地下研究所再度为之颤动。玻璃簌簌地落,碎片溅射满地。程听野与Qin仿佛对峙,天地一片死寂。
这时却传来一声茫然的孩子的呼唤。
“妈妈——”
程听野的脸色倏然变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程棋跌跌撞撞,从一片玻璃废墟中艰难地闯出来,她的喊声很迷茫:“妈妈、妈妈你在哪?”
她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身侧又一次泛起不平静的震动。妈妈叫她乖乖坐在椅子上,她就乖乖坐在椅子上,可很久都没有人来摸她的头,程棋想,会不会是妈妈摔倒了?
她有点担心妈妈。
所有的所有都发生在一瞬间,太快了,快到没人在此刻能够注意,角落中还坐着一个孩子。
程听野意识不对再度向前冲去,但程棋距离Qin实在太近。放肆的狂笑在空气中肆意流淌,紧接着,Qin化作一团白光,径直撞入程棋脑海!
程听野瞳孔猛缩:“放开她——”
这也许是一生冷静理智的程听野,此生最暴怒最失控的时刻。
她拼命向前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程棋此时却砰一声摔倒在地,头脑中忽然的钻心痛苦让她疼出了眼泪,七岁的孩子也不免放声大哭。
雪白的小狗帽跌落血泊,一瞬鲜红。
程棋的喉间滚出Qin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也得意:“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了第二个载体?”
“你敢用命令吗?”
程听野不语,瞬间,她的右手掌心彙聚出一汪璀璨的湛蓝。
【技能·蚂蚁的蜜糖】
摧毁技能即刻生效,捂着胸口的秦庭却在她身后拼命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老师!不要!小行也会死的!!!”
命令已被污染篡改,它的确能湮灭Qin的存在,带走病毒,但与此同时,所有被精神茧感染的人也将一同死去。
也包括被Qin所占据的程棋。
地下空间内所有人都签下过生死协议,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她们就已不畏死亡。
但程棋只有七岁,这是个绝不应死去的年龄。
程听野咬着牙,艰难的生死抉择无情地摆在她眼前。
出于本能,程棋无意识地与Qin争夺身体的操控权,她在玻璃血海中翻滚,耳罩被蹭掉了,她终于能听见来自母亲的声音。
程棋觉得自己得救了,于是她向前艰难地伸出尚且稚嫩的手,口齿不清地向母亲求救:“妈、妈妈”
两行眼泪无声滚落。
程听野闭眼,三秒后,她掌心那团被打断的技能再度爆发瑰丽的湛蓝。
Qin像是不敢置信:“程、程听野——”
喊声却戛然而止,因为被强制销毁的恐惧终于蔓延全身。
烙印在灵魂深处般的撕裂感天翻地覆,技能缓缓地读入进程,所有精神茧开始一齐颤动,在场所有人无不跪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紧接着一声爆炸覆盖一切。
“轰!”
外界持之以恒的攻击终于起效!地下空间的天花板以合金钢打造,它不会碎裂,但会跌落。
十几块长达五米的钢板从天而降,宛如陨石般狠狠砸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秦庭抬头,正见一块钢板坠向程听野的方向——
“老师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跳了出去,拼上所有将它顶歪,咔嚓一声脆响,秦庭颅骨彻底碎裂,钢板擦过程听野的脖颈,却也狠狠地压在她肩膀上。
程听野闷哼一声随之跪地,右手技能却还在忠实地载入进程。
程棋却已循着动静,硬生生地向母亲的方向爬过来。
奄奄一息的秦庭见状目眦欲裂:“老师、走、走啊——”
欣喜若狂的Qin却已沿着程棋向母亲伸出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没入程听野的身体。
技能被打断,两股精神力咬死了对抗。
又一声爆炸在头顶炸响,终于,五十米的岩深被生生轰开。合金板彻底跌落,萦绕这栋小楼的暴雨裹挟狂风,欢快地冲入无边血海。
“在这儿——”“命中了,炸弹终于命中了。”“快行动,警厅已经来了!”
无数贪婪之声接连涌来,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团从程棋体内流出的白光,较之前有明显的黯淡。
旁观一切的谢知却瞬间明白了。
那枚初始精神茧,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留在了程棋的脑海裏。
眼前这群人类的果决惊愕了Qin,她开始害怕程听野,从这一刻起彻底明白了何为恐慌、何为惧怕。
程棋也许是Qin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她在那短短三秒内做出了抉择,为自己埋下了一颗种子。
丝毫不知Qin在程棋身上留下了什么,凭借强大意志力占据上风的程听野终于清醒,充斥在她眼前的,却是寒冷的夜色。
叫嚣与威胁冲天而上,满目疮痍,竟像找不出一个活口。程听野清楚地知道,自己和Qin之前的载体是不一样的,因为销毁命令与Qin的本体同时存在于她的大脑中。
两者极度危险又极度贴近。
如果后者再度吞噬了这道销毁命令,她在完全体的Qin面前,将坚持不了多久,这具身躯也许会将化作Qin的傀儡。
程听野知道到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于是她抱住虚弱的程棋,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孩子从研究所冲了出去。
冷雨凄凄、烈火熊熊。无边血色之中,程听野与程棋踏破风雨而去,至此冲上了一条不归路。
谢知深深地闭上眼睛,试图不愿回想起那个杀死程听野的瞬间。
抬起枪口时,扳机的冷意仍然痛彻心扉。
大雨滂沱,雷暴炸响。再度睁眼后,谢知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
得到消息的谢知带人匆匆赶来,满地鲜血中,唯一存活的研究员将枪柄塞入谢知手中,一遍遍重复最后的愿望:
“杀了那个魔鬼——她在老师身上,如果请一定杀了老师她绝不愿意充当帮凶。”
谢知安静地立在小路上,她抬头,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踉踉跄跄地冲出来,拼命抹着脸上怎么也流不尽的雨水,用力向远方奔去。
十四岁的谢知穿过她的身体。
当时淌在脸上的,是泪还是雨呢。
已经想不起来了。谢知突然笑了一下,像是释然,这次她没有紧跟十四岁自己的步伐,再重复一遍当年的所有,她觉得她恐怕就要和程棋一起,在这裏被困到死了。
谢知最终起身望了一眼沦陷大火的研究所,她知道再过几分钟,年轻的程弈会匆匆率人赶来,冒着大火,抢救死去前辈留下的所有。
她转身离去,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试图将曾留在这裏的所有情绪统统带走,谢知奔入暴雨之中,奔向十六年前的烂尾楼。
七十八层的建筑物在眼前徐徐展开,当年程听野逃向此地时,也许就做好了死去的准备。无数人匆匆地顺着楼梯冲上一层又一层,谢知却死守在楼下,未曾踏出一步。
她必须要知道,那个抢在程弈之前,截走程棋的人是谁。
分针不知疲倦地转动,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隔着七十八层的高度,枪响在耳边轰然炸开,一个孩子自高空中猝然跌落。
就在程棋即将坠楼的剎那,凭空中一具机甲骤然出现,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她。
是谁?
机甲转身离开,无人注意夜空中有一道流影逝过。
是谁?
谢知当机立断追了上去,视线紧紧地跟随机甲,直至它缓缓降落。
幽灵形态无所畏惧,反正也不会被看到。谢知很没功德地穿墙穿车飘了过去,但等看清眼前人相貌时,她还是愣住了。
那是白听弦。
三十余岁的白听弦此刻还没有断腿,她抱住程棋,先不顾死活地往她嘴裏塞了两颗安眠药,而后冲上等待多时的汽车,压低声音激动不已:“快走!回白家!”
为什么是白听弦等在这裏?
如果她将程棋带回了白家,那为什么小行还会沦落到Z区?
千万个疑问萦绕脑海,谢知顺势坐进车中。
十六年前浮空车尚未普及,白听弦还不是家主。普通跑车油箱轰鸣,载着昏睡的程棋冲了出去。
肆意奔驰了四十公裏,雨夜中漆黑的车道前方却出现了两盏明亮大灯。
机甲在远方礼貌招手,示意车辆停下。
这是塞尔伯特紧急联系警局设下的检查口,程听野死了,程棋却无影无踪,同时还有程弈、机甲组的诸多研究人员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司机低声焦急:“老板,怎么办?”
如果是往日,卡口的检察员或许还会卖她一个面子,但这种情况
白听弦指挥:“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哪怕是警厅,也不会纠缠到底,死死追查。
司机迟疑:“真的可以吗老板?”
“我说冲就冲过去!”
这时警厅机甲已经缓缓地在车前停下。警员秦思山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司机下车。
不曾料想下一秒,跑车引擎嚣张地咆哮,这辆钢铁巨兽宛如彻底张开了獠牙,竟倏地撞开机甲,向前方肆无忌惮地逃跑!
秦思山大惊失色,她快步向前抓起控制臺,就要操纵机甲再度拦截,同事一把将其抢走,不敢置信:“你疯了?!那是白家的车!”
“我管它谁家的!前面就是住宅区,那辆车的速度你没看到吗——”
秦思山咆哮,不假思索地将它抓了回来,启动追捕命令。
巡查机甲宛如离弦之箭冲出去,毫不犹豫地落在汽车顶端,张开四肢与地面极速摩擦,试图减速。
“请立即停车,否则您将被抓捕。”
“请立即停车,否则警厅将动用极端手段!”
机甲的警告声极具威慑力,白听弦甚至也不免有点发怵,思考两秒,她却还是颤抖着,下达不能停止的命令:
“冲出去!继续冲!我不信警员真的敢动手!”
走到这步已经无路可走,司机咬牙,一闭眼用力踩下油门。
汽车时速不降反升,竟然达到惊人的两百公裏。目标没有停车,机甲忠实地执行剩余命令,它往前一跃,整个抱住了车头!
“轰——”
失控的高速汽车唰地冲了出去,径直撞入一座居民楼大厅,泥石砖瓦齐飞,惊扰了无数个梦境。
车身翻滚着遍体鳞伤,昏迷的程棋从天窗被抛了出去。艰难爬出来的白听弦无暇顾及司机死活,她闯入废墟中拼命地摸索,终于抓住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小孩哇一声哭了:“我不要和你走!我要妈妈!妈妈!”
“药效起效这么慢”
心中浮过一丝微妙,白听弦迟疑了,但事实容不得她放肆,身后已传来秦思山与机甲的追捕声。
白听弦咬牙,干脆一拳头将小孩打晕,旋即带着小孩,匆忙冲入了鱼龙混杂的住宅区。
彼时白听弦不曾知道,她真正要找的人,已经不在她手中。
同样的岁数、同样的年龄
谢知在原地沉默两秒,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上脑海,瞬间,无数张面孔齐齐闪过,最终定格在白家白竹的脸上。
原来如此。
原来白兰不肯承认自己的那个妹妹。
原来白竹就是今晚白听弦意外抓错的孩子!
谁也不曾料想,程棋沦落到Z区只是命运最简单的巧合和意外,没有预想的阴谋,没有恶意的诡计,一切都只源于白听弦的一念间。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爆炸吸引了无数民众前来,有人悄悄地带走昏睡的程棋,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黑市上足以卖个好价。
辗转反侧,兜兜转转。无数颠簸中程棋最终被丢进了Z区。
买来程棋的老板本想买个少年送上擂臺开血,但七岁的小孩过于稚嫩,血流个三分钟也就停了。
自觉被骗的老板恼羞成怒,想要杀了程棋,又因为花了钱舍不得;想要留着她,却觉得眼前心烦,索性叫她自生自灭。
好在流浪者荒原上仍有人,愿意在不那么拮据时,尝试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没有姐姐和母亲的怀抱,程棋开始学着摸爬滚打,在荒原上艰难求生。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内敛,变得一声不吭。只偶尔在睡着时,无意识地发出几句呢喃。
就像十六年后长大的程棋一样,在精神紊乱之时,依旧在呼唤那个熟悉的称呼。
“妈妈”
谢知闭眼,终于伸出了手。
她等的就是此刻。
一个七岁程棋与二十三岁程棋共振的剎那,意识与现实重迭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沟通一切的桥梁。
瞬间,一团幽蓝光晕在她的掌心爆发,四次元之刃系统倏然爆发,耀眼的意志力量闪出湛明清光,吞噬了周遭一切。
流浪者荒原瞬间崩塌,破成无数碎片随风而逝,呼啸着冲上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至高点。
雪白的意识空间之中,七岁的程棋倏然从半空中落下,残影重重,时序匆匆,长达十六年的所有颠沛流离都化作一道道伤疤,在二十三岁的程棋身上缓缓落下。
病房内,监控仪器徒然长鸣。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跳动的精神茧浓度曲线倏然回落,跌至30%的安全数字之下!
她的意识平稳了。
欢呼声盈满整间病房,缩在角落裏的戚月和古筝深深地呼一口气放下心来,两颗再也熬不住的小脑袋一歪,彼此贴着昏睡过去。
意识空间之中,程棋的化身也仍然闭着眼,像是酣睡、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清醒,开始那个属于她的、平稳舒长的美妙梦境。
谢知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张望过成千上百次的面孔,从未觉得有哪次,像今晚般刻骨铭心。
一滴眼泪倏然坠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意识空间之中。
“对不起”
谢知低声。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做到答应老师的事情,没能救下你,也没能找到你。
那个雨夜,程听野最后一句话,仍然刻在骨子裏。
“如果有可能请你帮帮小行,帮我把她交到程弈的手中。”
她当时点头,拼命点头,想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到,有什么找不到的?如果程棋愿意,她甚至可以在她身后慢慢长大。
但事实给了她否定答案。
程棋从此消失了。
程弈带人逃向Z区再度开始对意志的研究,这条路上终于又只剩了她一人。
从程听野那裏接过半个游戏系统与技能,谢知曾无数次濒临精神紊乱的边缘,在每一个精疲力尽的夜晚,她都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谢聆死了、希尔维亚死了、程听野死了,偏偏是我,在那个雨夜活下来了?
死亡或许也不错,死了就一了百了,谁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许多次,她还是想到了程棋。
万一她还活着呢?
当陈安将程棋的照片送到她眼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席卷了全身。
她真的还活着。
的确活着,但是——
彼时的陈安小心翼翼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在老板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答案。
她将您视为仇人。
谢知闻言笑了笑,丝毫未将这件事放到心上,只挥挥手,叫陈安出去了。
恨我?
无所谓。
谢知想,就这样恨下去吧。直到你找到人生的第二个锚点,直到你愿意与这座塔重新相处。
我等着你来杀我,杀掉我这几十年来的沉重,给予我死亡的解脱。
这一瞬,意识空间中无数真相翻涌,擦肩而过的无数岁月都有了最终答案。违约的自责、不甘的落寞。无能为力的痛苦、再度重逢的慨嘆、交手并肩时的愉悦与视线融彙的微妙
谢谢你的出现。
无数种情绪漫上心头,千回百转。谢知凝视着程棋的面孔,仿佛描摹过她与自己无数年的曾经。
也许是情之所至,也许是鬼使神差。
然后她俯身,轻轻地吻了吻程棋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