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作品:《竟入平地》 第18章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
我就这样一声声重复,连什么时候屋子里多了个医生都不知道。
等意识恢复清醒,手背上已经扎上了针,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坠落,又缓慢地顺着细长的管道送进体内。
“醒了?”
窗外是个白天了。大雪往下落,压得枯败的树枝轻微摇晃。有只鸟站在上面,显得孤僻又落寞。
我看着它梳理羽毛,再次被大风吹乱,又再次梳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再耐烦,扇动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我开始有些羡慕这只鸟,羡慕它有双翅膀,随便怎么飞,总能飞到想去的地方去。
一碗热粥送到了桌面,难得程凛这样心平气和。他大约住在了这里,没有刺鼻的香水味。
他等着我吃完,整个过程我刻意拉长了时间,他还是没有不耐烦。其实也没有吃进去几口,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而已。
佣人进屋把碗筷收拾好又出去带上门,屋内剩下我们两个人。
“围巾的事,是怎么回事?”
他坐过来的时候床铺凹陷下去一块,手指撑在床边,戒指竟然不在上面。
“是我的错。”
“我不是在问是谁的错,我是在问,事情的经过。”
“是我的错。”
“陈凡,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看向程凛的眼睛,漆黑一片,里面罕见地只映出了我的脸。
“是我的错。”
大脑不断发出错误警告,并提醒我要尽快纠正。四年前躺在手术床上时,脑海里反复播放的忏悔,四年以后卷土重来,散不开也扑不灭,像那场大火。
“围巾被烧的时候,你说救你,带你走,为什么?”
手背传来肿胀的疼痛,程凛偏头去看,厉声警告我。但我听不清他说话,只能任由他撑开我的手心,叫来医生一通忙活。
“输液的时候不能握拳,这程总,换个手吗?”
好像换了个手打。又是一阵折腾,最后程凛换了个姿势,坐在我身后把我扣在怀里,握住我的手心,而后撑开。
脖颈和手臂上烧灼着,我想洗澡。
可程凛说医生不让。我只好闭上眼睛,疼得控制不住时就一直哭。
以前我也有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我会躲到一个安静的环境里,通常是水玉的小家里,在房间的角落里,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窗外有明亮的光照进来,不刺眼,但至少证明不是个完全封闭的环境。
此刻身后的禁锢牢固,我只得这样任由眼泪往下流,却腾不出手去擦。严密贴合的皮肤没能带来半分安慰,泪水汹涌,全然不受控制。
哭起来不漂亮,男孩子不应该老是哭。
小时候我妈总是这样和我说。但她还是会找棒棒糖塞进我的嘴巴里,这样我就没功夫哭了,反而要品味糖果的甜味。
所以我后来也不怎么哭了。
现在我却总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觉得我不像个成熟的大人。
吊瓶打完天已经暗下去。程凛还是没有离开,睡在我的身后,以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枕着他的手臂,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一切,忽然听见程凛问我,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织围巾?
我没有回答,他把我搂得更紧。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距离婚礼只有不到十个小时了。”
程凛并不回答我的话,我又睁着眼睛许久。他知道我没睡着,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等他终于不再说话,呼吸均匀,我却掰不开他的手。
整整一周,程凛都待在这里。
他的事务依旧繁忙,只是叫了秘书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了线上。他坐在餐桌上陪我吃饭,和我一起站在窗台边看夕阳,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秋千上静静待上一会儿。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怕我再做些什么。
围巾烧得连灰都不剩什么了,我甚至走不出这个围墙,沈之意远在千里之外,我要如何做什么呢?
可他愿意待在这里,也就待在这里,我只要少说点话,就能和他少点争吵。
最后一天,他带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他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也不知道他看些什么,只好看了一会儿窗景,而后闭上眼睛睡觉。
车子一路行驶到一家游泳馆。游泳馆有三层,程凛带我上了三楼。三楼有个很大的游泳池,不对外开放。
程凛给了很大一笔投资,经理接待的态度很热情。
“提前为您准备好了一间泳池,空间温度调成25度,水温也合适,您看要热热身还是?”
“带他去换身衣服吧。”
换完衣服我进了泳池,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两张沙滩椅。我坐在泳池旁,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身穿蓝色泳衣泳帽的小孩儿站在门边,很拘谨。我转过头去的时候,对上他的眼睛。
苗苗!
我心里很不敢相信,仔细地看了很久。他也站在原地观察我很久。
最后他朝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眼泪胡乱地往下淌。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很快,几个月不见,他已经长高了一些,原本圆圆的眼睛也长出了些许棱角。
他朝我比划了很久,我才明白他说什么。他问我有没有事,说自己不小心,才会被发现。我心里的愧疚很多,最后只能笑着说可以教他游泳。
他个子还不够高,站在泳池里很轻易就会被淹没脑袋。我站在一边看着,以防他滑倒摔伤。他对水有种恐惧,尽管掩饰着,从眼眶里流露出的情绪却藏不住。
“不学游泳的话,也可以玩点别的。”
他摇头继续学。我和他说不要害怕,水流最是柔和。它形状多变,只要掌控得当,就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学习游泳最费体力,成效也很慢。即便苗苗很努力地在学,最后也依旧只能勉强浮在水面上。
天色渐晚,经理过来问是不是要吃晚餐。苗苗刚要点头,瞥见门外站着的程凛,然后又猛烈地摇头,和我比划着手势,说要回家去。
我于是看向程凛。
他手里攥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发皱。食指在上面蹭了蹭,他终于朝身边黑色西装的人说了什么,最后转身离开。
那人走过来朝我颔首,“陈先生,程总让我照顾您用晚餐。”
这是监视,但其实也无所谓。至少比和程凛待在一起要好得多。
晚餐点了很多苗苗喜欢吃的菜,还有小甜点。我问了很多想问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
他和我说他现在在上学了。爸妈在本地开了家小餐馆,因为妈妈手艺很好,客人也很多。有时候忙,他放学了也会一起帮忙打打下手。
最后他问我,“他会不会欺负你?”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但是这种事情和小孩子说不明白什么,所以我绕开话题,问他考试拿了第几名。
果然对于这种话题,小孩子都不大愿意回答。苗苗努了努嘴,假装没有听见我说话。
吃到最后我送他出门,已经有人等在门外准备接他了。
程凛靠在车边,风很大,吹得他深黑色的大衣翻飞。他在抽烟,看见我又取下烟来掐灭,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