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上跳下四个精壮汉子，都穿着深色棉工装，动作利落。


    其中一个快步到李建华跟前，低声说了句：“主任，都妥了，家伙也带了。”


    “嗯，抓紧时间，搬完这趟，大家都能早点回去过年，饺子还热乎呢。”


    李建华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里显得清晰，语气里带着一种主宰者的随意，仿佛只是来调度一批普通货物。


    他说完，竟自顾自从大衣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划火柴点上了。


    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他不再多看四周，显然对这地方、这个时间点拥有绝对的安全感。


    除夕夜，所有人都该在团圆守岁，谁会来这荒僻的破庙？


    这种根深蒂固的错觉，让他松懈到了骨子里。


    在李建华的示意下，一个手下熟门熟路地走到矮墙某处，摸索几下，竟从墙内抽掉几块活动的砖，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这远比一扇门更隐蔽。


    另两人立刻从卡车后厢抽出几块厚木板，搭在洞口与地面之间，形成简易坡道。


    “老规矩，先搬里头那几个贴红标的箱子，字画匣子轻拿轻放！”


    李建华吸了口烟，不忘嘱咐，自己则踱到卡车旁，看着手下动作。


    手下们两人一组，鱼贯钻入洞口。


    很快，里面传来重物挪动的沉闷响声。


    接着，第一口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从洞口推出来，顺着木板滑到地面，发出“咚”的闷响。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接着是长条形的樟木匣、用棉被包裹的卷轴、大小不一的锦盒……


    东西远比想象的多。


    卡车帆布篷被掀开一角，两个汉子在车上接应，下面的人将一件件“货物”传递上去。


    月光下，那些物件轮廓古拙，即便匆匆一瞥，也绝非寻常家什。


    整整用了近半个小时，搬运才接近尾声。


    卡车的帆布篷重新扎紧时，已然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分量。


    李建华似乎松了口气，扔掉早已熄灭的烟头，踩了踩冻麻的脚，对身边人说：“行了，上车，走……”


    他那个“走”字尾音还未落——


    “哔——！！！”


    凄厉尖锐的哨声仿佛要刺穿耳膜，撕裂了整个除夕夜虚假的宁静！


    “公安局！全部不许动！”


    “举起手来，放下东西！”


    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如惊雷般炸响！


    原本死寂的废墟、断墙、老树后，瞬间爆发出无数道黑影和雪亮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天罗地网，将李建华一伙连同那辆满载的卡车死死罩在中央。


    李建华脸上的从容和松弛在零点一秒内崩碎，化为极致的震惊与茫然，瞳孔在强光下骤然缩成针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微张，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景象，那支虚夹过烟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的一名手下反应极快，怪叫一声扑向卡车驾驶室，似乎想强行冲关。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警告，子弹打在卡车前轮旁的冻土上，溅起一簇雪沫。


    “再动就地击毙！”


    许正风的身影已如猎豹般冲到近前，枪口稳稳指向李建华，目光冷冽如冰，“李主任，这年货办得可真够丰盛的啊！”


    李建华浑身一颤，面如死灰，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枪口和公安干警坚毅的面孔，终于明白，他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变成了他的现形之时和末路之始。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两名冲上前的侦查员牢牢架住，反拧双臂，“咔嗒”一声，冰冷的手铐锁死了腕子。


    许正风迅速上前，亲手搜查。


    从李建华军大衣内袋，摸出了一串形状奇特的钥匙、一个写着数字和代号的笔记本，以及一小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清单。


    “报告许局，现场控制，抓获以李建华为首嫌疑人六名。


    查获满载文物卡车一辆，初步清点，箱匣包裹不下三十件。”


    侦查员的汇报声带着压抑的激动。


    “全部押走，赃物车辆严密看管，直接开回局里，另外接头那边也可以收网了。”许正风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是！”


    混乱很快被控制。


    李建华等人被押上吉普车，那辆满载国宝的卡车也被公安干警接管。


    远处，新年的钟声当当敲响，绚烂的烟花开始零星点缀夜空，映照着这片刚刚结束无声战斗的战场。


    许正风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慈云寺和那处已被控制的暗洞。


    人赃并获，而且收获远超预期。


    市公安局的审讯室，即便在除夕夜也亮着惨白的灯光，将室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墙壁厚实，隔音极好，外面隐约的节日喧闹到这里只剩下沉闷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旧纸张和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的气味。


    李建华坐在审讯桌对面的铁凳上，手铐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几个小时前那种主宰者的松弛和隐隐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着略显僵硬的沉默，以及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惶恐。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偶尔快速抬眼看一眼对面，又迅速垂下。


    审讯桌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市公安局局长周铁山，面容沉毅，目光如古井深潭，不怒自威。


    左侧是主管此案的副局长许正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右侧则是一位从公安部直接派来的领导，姓陈，面容清瘦，话不多，但偶尔投来的目光却让李建华感到骨髓都在发冷。


    许正风主导审讯。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将现场搜出的那串奇特钥匙、笔记本、清单，以及从卡车和慈云寺暗洞里起获的部分文物照片，一一摆放在桌面上，动作缓慢而清晰，每放下一件，都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敲在李建华心头。


    许正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李建华，慈云寺后墙的暗洞，是你几年前就安排人偷偷挖凿的吧？


    这串钥匙，能打开城里至少三个类似隐蔽点的门，对不对？


    这笔记本上的代号，‘青花缠枝莲’、‘宋画山水’、‘商周青铜觚’……对应的是你已经出手的，还是尚在库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