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盯着那碗凉透的茶，盯了很久很久。


    后来渔妇过来收碗，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早点睡”“明天还要找人”“身子骨要紧”之类的话。


    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再后来，他躺在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粗布床单有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和璃光身上的草莓甜香，完全不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涌来。


    最终意识被黑暗吞噬了。


    然后——


    “主人！”


    软糯糯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欢喜。


    方奇抬头。


    眼前是阳光，沙滩，椰子树。


    还有那个站在海浪里朝他挥手的银发少女。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泳衣，银发在海风里飞扬！


    那只琥珀色的左眼中带着欢欣，赤红的右眼中……


    猩红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就像是跃动的火苗！


    “主人！你快来呀！”


    她赤着脚踩在浪花里，朝他伸出手，笑得灿烂极了。


    “璃光找到了！”


    方奇迈步朝她走去，沙滩软软的，每一步都陷下去。


    “找到主人啦！”


    银发少女正歪着头，唇角还勾着那抹熟悉的、略显夸张的弧度。


    “璃光找主人，找了好久好久呢。”


    “主人……怎么也不来找璃光呢？”


    方奇的脚步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主人？”


    璃光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疑惑。


    “主人怎么不过来呀？”


    “璃光等了主人好久呢。”


    她的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可那只猩红的右眼……


    却忽然暗了下去。


    就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方奇瞳孔猛地一缩。


    “璃光？！”


    他拔腿就朝她跑去！


    可脚下的沙滩突然变成了泥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怎么跑都跑不快！


    “璃光！璃光！”


    他拼命喊着她的名字。


    可那个银发少女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右眼的赤瞳……已经彻底暗了。


    只剩一个漆黑的、空洞的窟窿。


    然后——


    她左眼中……琥珀色的光芒也开始黯淡了。


    最终……


    变成了与右眼一样的黑。


    深邃、空洞。


    “主人。”


    她的声音变得很远，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璃光的眼睛没了。”


    “璃光……找不到主人了。”


    “主人……还会要璃光吗？”


    方奇奋力冲向她，嘶喊着：“我当然——！”


    但在手即将接触到她的一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


    头顶……依旧是那陈旧的木头横梁。


    老旧的窗户缝隙里，透进了一丝惨淡的月光。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房梁出神。


    冷汗浸透了后背。


    梦。


    就……只是个梦而已。


    他……依旧没有回档。


    所以……璃光还在等他！


    方奇颤巍巍地抬起手，按在了胸口。


    隔着湿透的衣服……那一小团银发还在。


    柔软，微凉……


    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


    他攥紧了它，然后……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浑身都在疼。


    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


    膝盖更是火辣辣的！


    他把脚伸进了那双草鞋，站了起来。


    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站稳，然后迈步往外走。


    天还没亮。


    院子里还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闷闷的。


    方奇推开了木门。


    门槛边，正蹲着一个人。


    老汉蹲在那里，背对着门，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


    月光照在了他佝偻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开门声，老汉回过了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方奇几秒，然后他才慢慢站起了身来。


    “醒了？”


    方奇声音沙哑：


    “嗯。”


    老汉没再多问。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路上吃。”


    方奇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两块干粮，硬邦邦的，压得很实。


    还有一小壶水，用绳子系着，可以挂在腰上。


    他抬起头，看向老汉。


    老汉已经把烟杆别回了腰里，转身就朝院门走去。


    “走吧。”


    方奇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汉……今天也压根没打算让他一个人去。


    他甚至……比他起的还早。他早就等在这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方奇不知道。


    他只是看见……老汉的衣服上还沾着露水，鞋面上也湿了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


    老汉没有回头，只是又摆了摆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方奇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言。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海平面那边渗过来。


    脚下的土路从沙子变成石子，又从石子变成礁石。


    老汉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方奇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


    干粮被他捏在手里，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巴巴地嚼着，就着凉水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


    比不上璃光为他准备的那些美味。


    但他得吃。


    不吃就走不动。不吃就找不到她。


    太阳慢慢地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了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很美。


    但方奇却没心思看。


    他只是时刻关注着四周，企图从这片荒凉中……


    找到那抹银色的影子。


    “到了。”


    老汉忽然停下。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海岸。


    比北边渔村更荒凉，比南边野沙滩更偏僻。


    礁石乱七八糟地堆着，有些地方还长着低矮的灌木丛。


    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礁石。有些吵。


    但……


    没有人。


    也没有木筏的碎片。


    “这地方，早年有几个村子。”


    老汉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后来搬迁了，就剩些空屋子。”


    他指了指远处。


    那边隐约能看见几间破败的房屋轮廓。


    “俺闺女当年……就是在这里的海滩上被发现的。”


    方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汉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先去那边看看。”


    方奇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了一片礁石滩，踩过了一片碎石地，终于靠近了那几间破败的空屋。


    木门都歪斜着，窗户也几乎都破着大洞。


    屋里黑洞洞的。


    方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灰尘，破旧的家具，墙角还结了厚厚的蛛网。


    ……并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老汉和他分开行动，去检查其他木屋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间，两间，三间。


    方奇一间一间的看去。


    每一次探头，他都希望眼前能出现一抹银色的影子。


    可……都没有人。


    都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太阳也越升越高了，晒得他后颈发烫。


    方奇站在一片礁石上，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岸。


    他的腿……又快没有知觉了。


    可他不想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


    就说明真的找不到了。


    找不到她的话，他……


    一个念头，忽的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他还能……


    回档。


    只要回档……他就能重新见到她。


    只要回档，在睁开眼的那一刻……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绝望——


    都会消失。


    他会……重新回到那个海岛的清晨。


    璃光还在。


    她就会跪坐在茶几对面，捧着那杯五十二度的茶，对他温顺的笑。


    “主人，您的茶。”


    方奇忽的愣住了。


    他站在礁石上，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是啊。


    回档。


    多简单啊。


    多轻松啊。


    不用再拖着沉重、疲惫、痛苦的双腿继续寻找了。


    只要简简单单地疼一下……


    ……！


    “啪！”


    他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火辣辣地疼！


    ……疼得好！


    疼得清醒！


    方奇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该死的念头……


    死死地按回了脑海深处！


    方奇，你特么的……不能这么废物、懦弱！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记忆。


    ——“璃光是机械，吃草就够了！”


    ——“要私奔到世界的尽头哦，主人。”


    ——“主人比璃光有用的多，也厉害的多！”


    ——“璃光喜欢和主人一起躲在叶子下面的感觉！就像……两只躲雨的小老鼠！”


    ——“梦里也要有璃光哦”。


    他发过誓的！


    他要给璃光……保留这段记忆！


    他要让以后的璃光，能笑着回忆起这次盛大的私奔！


    他要和保留记忆的璃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回档？


    回档算什么？！


    那是最废物、最懦弱的逃避！


    回档就是在告诉她——


    主人把你弄丢了！


    我……找不到你了。


    所以……我放弃了，我逃跑了！


    我选择回到那个没有这段记忆的你身边，继续去享受忘记一切的你的照顾与偏爱！


    这特么的……是什么废物！！


    ……而她呢？


    那个用一只眼睛换他逃生的疯婆娘呢？


    那个电量只剩一点，却还在为他挡雨的璃光呢？


    ……她现在，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


    或许正缩在礁石缝里，用那只仅剩的琥珀色左眼，茫然地望着四周。


    或许正害怕得发抖，以为主人嫌她没用了，把她扔掉了！


    或许正在一遍遍地想着——


    “主人……你不要璃光了吗？”


    方奇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他方奇，就算把这片海岸翻个底朝天，就算走断这双腿，就算跪着爬着……！


    也要找到她！


    他不要那种懦弱的结局！


    他要的——


    是找到她，是抱住她，是告诉她……


    我来了！


    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那只琥珀色的左眼弯成月牙，再扑进他的怀里蹭啊蹭！


    他要让她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时，也能笑着戳他胸口……


    “主人那次可笨啦，找了璃光好久好久呢！”


    然后，她会继续嘴硬……


    “璃光当时一点都不害怕哦，璃光一直都相信，主人肯定能找到璃光的！”


    所以，他必须……


    必须要找到她！


    必须！！


    去特么的回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