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把她弄丢了

作品:《我的病娇机械妻

    方奇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每迈一步,膝盖都像在往外渗水。


    老汉也没催他。他从竹篓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嚼着。


    海风把太阳从东边吹到了西边。


    他们找遍了北边的渔村。


    没有。


    又问遍了南边野沙滩附近的几户人家。


    也没有。


    方奇觉得……自己像只没头苍蝇,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到处撞。


    每进一户人家,心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每摇一次头……那颗心就往下坠一截。


    老汉始终跟在后头,不多话,偶尔给他递水。


    傍晚的时候,方奇在渔村小卖部门口的旧电视机前停住了脚步。


    雪花点的屏幕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着一条滚动的消息。


    “……公司发言人今日证实,一台觉醒型AI伴侣于三日前失控,其所有者涉嫌协助隐匿,目前二人均在逃。”


    “据悉,该AI搭载军用级核心模块与功能,具有高度危险性……”


    画面一闪。


    两张照片并排出现在了屏幕上。


    左边那张,是璃光的标准定妆照。


    银发披肩,异色双瞳,温顺地垂着眼帘,唇角抿着标准的微笑弧度。


    美得像幅画。


    右边那张——


    是他自己。


    方奇盯着那张照片,精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照片上的他,头发梳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完全不像是个……


    会拉着AI伴侣冲进丛林、对着直升机喊“私奔”的疯子。


    小卖部老板娘坐在柜台后。


    她抬眼瞟了瞟电视,又瞟了瞟站在门口发呆的方奇。


    没认出来。


    也是。


    屏幕里那个人脸颊饱满、眼神干净,一看就是没遭过罪的。


    而他现在呢?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还有在礁石上磕出的淤青。


    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新闻还在报道:


    “……若发现二人行踪,请立即联系……”


    方奇转身,推门出去。


    老汉正蹲在屋檐下,见他出来,把水壶递了过来。


    方奇接过来灌了两口,又还给了他


    “北边那个村……”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问完了。”


    “南边那片……”


    “也问完了。”


    方奇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那往东。东边还有村子。”


    老汉抬眼看他。


    那双被海风吹得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天黑了。”他说,“明天再找。”


    方奇没有动。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眼前的土路慢慢地被夜色吞没。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卷着咸涩的腥味,灌进了他汗湿的衣领里。


    所有能问的地方,他都问了。


    所有能找的方向,他都找了。


    可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找不到她了。


    “回家。”


    老汉又说了一遍。


    “不回。”


    方奇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硬又涩。


    “她还在等着我。”


    老汉没说话。


    “她胆子很小。”


    方奇轻声说。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什么都怕。怕我不要她,怕我嫌弃她,怕我……”


    他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老汉依旧沉默。


    “你不懂。”


    方奇喃喃着。


    “她可能就在哪个角落蹲着,不敢出来,怕被人发现,怕被回收。”


    “她电量没有多少了,她还少了一只眼睛……”


    “为了我……她丧失了大部分能力……她根本……”


    “根本撑不了太久……”


    他不停地低声喃喃着,像在说服老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懂。我得去找她……现在就去。万一她就在前面那个村子,万一她就在海边,万一——!”


    “俺懂。”


    老汉开口。


    两个字,很轻。


    方奇的话戛然而止。


    老汉没看他。


    他低着头,正把那水壶的塞子慢慢旋紧。


    “俺说,俺懂。”


    他顿了顿。


    “俺闺女,八岁那年,也是在海上没的。”


    海风停了。


    方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汉把水壶塞进竹篓,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说要跟俺出海,俺不让。她娘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红头绳,蹦蹦跳跳地送俺到码头。”


    他顿了顿。


    “她娘说,她就去海边捡个贝壳。就一会儿。”


    老汉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俺找了很久。这附近的海岸,每一块礁石,每一个浪头。俺都找遍了。”


    他把竹篓的盖子扣好,站起身。


    “所以俺说,俺懂。


    方奇看着他。


    那张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脸,黝黑,沟壑纵横,像块风化的礁石。


    此刻,这块礁石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找了……很久……”方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半个月。”


    老汉说。


    “后来她娘说,不找了。她怕闺女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方奇不说话了。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


    “你找的这个人,”他说,“是那天跟你一块儿在海上的吧?”


    方奇僵硬地点头。


    “很重要?”


    “……嗯。”


    老汉没再问。


    他把竹篓背好,朝来时的路走了两步,又停下。


    “俺闺女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四了。”


    “跟你差不多大。”


    “……应该,也跟你找的那个姑娘也差不多大。”


    他没回头。


    方奇站在原地。


    夜风又起了,比刚才凉。


    他盯着老汉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老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只手干枯、粗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风干的树皮。


    “走吧。”


    他说。


    “回去吃口饭。”


    ……


    方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小院的。


    腿已经不是发飘的问题了,是彻底没了知觉。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老汉走在前头,脚步也不快。


    但他有些跟不上。


    等他终于摸到那扇木门时,额头已经沁了一层细汗。


    渔妇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菜叶子还滴着水。


    “哎哟这娃儿!”


    她扔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咋累成这样?腿都软了!老头子你也不扶着点儿!”


    老汉没吭声,把竹篓往墙角一放,摸出烟杆蹲到院子里去了。


    渔妇扶着方奇在桌边坐下,又忙不迭地去灶台边忙活。


    “饿了吧?大娘给你热饭!中午的鱼汤还有,再蒸个蛋羹,快得很……”


    方奇想说不用麻烦。


    但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


    他就这么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盯着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先喝口茶润润。”


    渔妇的声音带着笑:


    “饭马上就好。”


    方奇垂眼。


    白瓷碗,温热的茶水,几片粗老的茶叶在碗底舒展开。


    他端起碗。


    凑到唇边。


    抿了一口。


    然后——


    “嘶……”


    他猛地缩回舌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烫。


    很烫。


    舌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麻又疼。


    渔妇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你这孩子!这茶刚沏的,滚烫滚烫的,你咋这么大口喝呀!”


    她絮絮叨叨地走过来,把凉水壶往他手边推:


    “兑点凉的,兑点凉的。烫着没?舌头伸出来大娘看看……”


    方奇没动。


    他端着那碗茶,低头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


    他好像……


    又听见了那句温顺乖巧的话。


    “主人,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方奇盯着那碗茶。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


    然后……


    一滴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啪嗒。”


    砸进了茶碗里。


    溅起了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又归于平静。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坐在这张陌生的桌边,捧着一碗烫嘴的茶。


    舌尖还在隐隐作痛。


    他只是觉得……


    他把她弄丢了。


    “哎……这、这是咋了?”


    渔妇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她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大男人,捧着碗茶,无声无息地,眼泪就掉个没完。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


    院子里传来烟杆磕在门槛上的声响。


    老汉走进来,站在门边,没说话。


    方奇也没抬头。


    他就这么端着那碗茶,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水面晃啊晃的,映出了一张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陌生面孔。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也有点想不起……没有她的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其实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过短短的……


    多久了?


    他不知道。


    那些轮回和回档,已经把他的时间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只记得,每一次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


    每一次。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触发多少种坏结局。


    她永远跪坐在茶几对面,双手捧着杯,对他温顺地笑。


    她永远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所以方奇从来没想过——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睁开眼,茶几对面空空荡荡的呢?


    如果有一天,他喊“璃光”时……


    没有人再软糯糯地应“主人”了呢?


    他没想过。


    他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渔妇站在灶台边,手足无措,围裙的边角被拧成了麻花。


    老汉依旧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


    过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茶彻底没了热气。


    院外的海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方奇把碗放下。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谢谢大娘。”


    他的声音沙哑。


    “茶很好喝。”


    渔妇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蛋羹蒸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趁热吃……”


    方奇点点头。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黄的蛋羹。


    吹了吹热气。


    送进嘴里。


    很烫。很香。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然后舀起第二勺。


    他没有再哭,只是吃得很慢、很慢。


    老汉靠在门框上,烟杆捏在手里,没有点。


    他看着方奇一勺一勺把那碗蛋羹吃完,把鱼汤喝净,又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俺带你去东边。”


    方奇抬起头。


    老汉已经把烟杆叼回嘴里,转身往外走。


    “那边还有几个村子,早年搬迁了,现在没人住。”


    “但俺闺女当年,就是从那边被冲上岸的,虽然已经……”


    他顿了顿。


    “万一呢。”


    方奇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缓慢,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礁石。


    “……嗯。”


    方奇喃喃着。


    “万一呢。”


    他把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料,那一小团银发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


    她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