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作品:《皇帝爹替我去夺嫡》 暮色四合,彩灯辉煌,入目处满殿金玉。人影幢幢间,欢笑声不绝。
这是第一次没有白家人身影的朝宴,也是少了掣肘的新的一年,人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要更恭谨些。
底下坐着心腹肱骨,身侧是后宫佳人,皇帝饮过几杯酒,在短暂的愉悦之后,又感到没来由的厌倦。
他的心绪不自觉回到了太极宫和安殿,想起自己走时乖乖在榻上酣睡的孩子,小嘴抿着,在襁褓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娃娃。
近来,皇帝每次离开总要放轻动作。即使之前谋划白氏,他也不曾这么小心过,因他自认可以承担失败的代价,也并不惧可能的风雨。可对小皇子,这个他带来这世上的小东西是个太容易惊动的孩子,小心地养到现在实在不易,皇帝只想他安安宁宁的。
宴席过半,皇帝没有继续坐下去。他起身,不叫惊动下面,从侧门离开。
车辇一路停在和安殿门槛前,皇帝下了车,又快走几步,一直进入内室。
细细弱弱的哭声在室内回荡,小皇子已经抽噎有一会儿了。一名乳母抱着他走来走去,另一名乳母则用皇帝的旧衣在哄他。
听见皇帝的脚步声,她们同时松一口气。
做小皇子的乳母,说轻松也轻松,说艰难也实在艰难。
轻松在小皇子很多时候都是皇帝亲手在带,她们往往在侧殿等待召唤,不用时刻盯着,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艰难也在皇帝居然亲手在带,自踏进太极宫以来,她们战战兢兢,偏还总是哄不住小皇子,压力可想而知。
皇帝抱起小皇子,将她们挥退。
“吵吵儿,你可真是个闹腾的小东西。”皇帝笑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嗔怪,又像是叹怜,“朕叫你‘吵吵儿’还真没叫错。”
“吵吵儿”是皇帝心血来潮给小皇子起的小名。实际上他并不如名字那般吵闹,但有时皇帝反而希望他吵闹些,好过连哭声都比不过寻常婴儿。
小皇子抽泣着,脑袋靠在皇帝的肩膀上,被水洗过的眼眸澄澈干净。
很奇怪地,皇帝能分辨出他啼哭的原因。有时是因难受而哭,有时是因单纯的依赖而哭,而现在,似乎只是在撒娇,又像是诉说自己醒来找不到父亲的委屈。
“你以后可别是个窝里横,”皇帝笑着逗他,“只敢跟朕发脾气。”
小皇子“咿呀”两声。
“哎呦,咱们小殿下这是只喜欢陛下呢,以后定是个顶孝顺的孩子。”李捷进来奉茶,闻言笑着凑趣。
殿外寒风凌冽,殿内却是一片温馨。
大哲的习俗,正月不宜妄动笔墨。待到了二月,请求皇帝早立继后的奏疏已迫不及待地飘上了御案。
对于继后,朝臣们都各有人选:后宫中,淑妃出身勋贵,育有皇子,成为继后当之无愧;惠妃虽然没有皇子,但品德出众、处理宫务井井有条,其父虽然已经致仕,但曾官至御史中丞,也算系出名门。
至于沈昭仪,虽曾遭皇帝降罪,但因是大皇子的生母,又出身沈氏,依然被许多人视为继后的不二人选。
再往下,对那些无宠无子的妃嫔,朝臣们就没有投资的兴趣了。仪修容若还是仪妃,或许能得到某些赌欲旺盛的小官们支持,可现在她既然也遭贬位,自然也就不再被人提起。
后宫中的人选以这三位为主,也有人另辟蹊径,认为她们都有不足,不如从名门世家中的女子里另挑闺秀、礼聘入宫,如此方为名正言顺,强过扶妾为妻。
这句“扶妾为妻”一说出来,该官员立即被喷成了筛子,没多久就被明升暗贬,远远去了苦寒边地——所谓“另挑闺秀”的说法,也就渐渐少有人提。
朝堂上吵得激烈,后宫中,淑妃是率先坐不住的。
在她眼里,继后之争,是她和沈昭仪之间的争夺。惠妃嘛,既无皇子,也无强势助力,朝堂上那些请立惠妃的,声音既不大,官位也不高,多是些曾受过惠妃父亲恩惠的寻常官员在发声。
而沈昭仪,最大的优势无疑是大皇子。
淑妃便决心从大皇子入手。
恰好,前不久有人来投靠她,所述便是大皇子的暴戾之行。也是从那时起,淑妃才注意到,大皇子已经在宫中横行到什么地步。
很快,有御史上疏弹劾,参的正是大皇子的老师,翰林院学士王绍才。
这封奏疏上得很妙,表面上字字都在弹劾王学士教学不力、有负圣恩,实际上却将大皇子凌辱仆役致残、奢靡享乐、多次贬损圣人之言的行止描述得详细入微、如在眼前。
就差指着鼻子问大家,这样也能做嫡长子、做太子?
沈昭仪差点气歪了鼻子。
她年纪尚轻,本性也有些冲动,但背后的沈家并不是吃素的。沈昭仪脱簪待罪、长跪于太庙前,大皇子泣血反省、写出诚挚长文决意悔改,而沈家更是请动大儒出山,成为大皇子的新师傅——
当那位大儒的名字流传开来,文人们无不惊叹议论,直接盖过了那封奏疏的风头。
此后,淑妃娘家遭到的弹劾猛增了一倍不止,什么贪污军资、侵占田地、纵容奴仆欺辱缙绅,你就说做没做过吧?
沈家在这一波漂亮的反击之后,很快又拿出了第二份战绩,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份——沈昭仪的兄长、沈家长子沈时行,去年奉命往湖州重新尝试推行先帝时夭折的新田策,如今已顺利厘清全州土地,其中隐田竟达二十万亩之多,预计每年可增加近五十万两的赋税。
如此功劳,如此精明能干的能臣,就连一直对继后之争冷眼旁观的皇帝都大为赞赏,不仅亲自恩赏了沈家上下,给沈时行加官进爵,还下旨将沈昭仪重新晋为贵妃。
沈家之势,一时如日中天,沈贵妃成为继后的日子,似乎也近在眼前。
宝庆殿中,惠妃的注意力,却放在在暨国公府。
这段时日,她反复揣度皇帝的心意。
皇帝真的想立沈昭仪,不,贵妃吗?沈时行的确做出了漂亮的政绩,但这能够为他的妹妹换一尊后位,为他的外甥换一尊太子位吗?
惠妃认为不一定。
世人说世事如棋,她却以为世事如风,谁也摸不清下一刻风会往哪里吹。就好像文贵人香囊一事,她苦心孤诣埋下伏笔,将自己的痕迹遮掩得分毫不露,就是为了将来某天需要时,能一举扳倒贵妃。
谁知,那天偏偏是精擅分辨药物的李捷亲自送来小皇子,在雷还没埋下时就彻底掀翻了棋盘。
贵妃没有伤到根基,而惠妃手上,目前也再无合适的把柄。
现在,唯有成为小皇子的养母,凭借皇帝对小皇子的看重,以及小皇子嫡出的身份,才有机会赢下这一局,成为继后。
而皇帝越是看重小皇子,越是会在这位养母的人选上斟酌——惠妃以为,在这点上,自己最大的对手,正是暨国公府那位十二岁的小姑娘。
赵瑞璟年纪小,不足以担任皇后之职,这是她的缺点;但她是小皇子的亲姨母,这一点又足以压过诸多缺点。
新年朝宴时,惠妃看出,暨国公夫人心中对于让女儿进宫这件事并不情愿。
但她的不情愿,在暨国公和承恩公二府的决心面前,又能使出几分力呢?
“淑妃……不,贵妃。得让贵妃相信,现在唯有赵家女,才是她登上凤位的最大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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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容来瑶华宫求见贵妃的时候,身上仅穿着单薄的旧日夹袄,颜色黯淡,脸色也冻得发白。
贵妃见状,微微挑眉,还来不及问上几句,就见顾昭容已“砰”地一下跪在了面前,“求娘娘救命!”
“这话怎么说?先起来罢。”贵妃命人把顾昭容扶起来,她却不肯,兀自跪着,再抬眼时,已是满脸泪痕。
只听顾昭容哽咽道:“娘娘不知,自六皇子六公主的周岁宴之后,仪修容晋了昭仪,便仗着位分比妾高一级,处处与妾为难。这也就罢了,谁知她竟又指使后宫几局,暗中克扣妾的份例,送来的衣料和碳都没法用,妾身边的宫女已经冻病了好几个……”
京都天冷得久,碳例要直到三月下旬才停,如今才堪堪二月中。贵妃想到仪昭仪往日里前簇后拥、招朋引伴的模样,倒也并不奇怪她怎么能克扣到顾昭容——就顾昭容这样无宠的女子,让她日子难过实在太容易了。
贵妃对招揽顾昭容这样无用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可顾昭容还挺会说话的,既奉承着“唯有娘娘这样贤德的人在后位,妾等才能安心度日”,又许诺“日后定以娘娘马首是瞻”,再加上对仪昭仪的旧恨,兴致上来,她倒真不介意管一管这件事。
不过。
“既如此,我这里倒真有一桩烦心事。”贵妃打算试试顾昭容的成色,一个眼神,宫女扶起顾昭容在绣墩坐下。
“娘娘请说。”顾昭容温顺的眉眼带着些紧张。
“你可知,端贤皇后去后,暨国公府竟欲把她的堂妹送进宫来。不过十二岁的小姑娘,说来也是不忍心……你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贵妃说的语焉不清,却不影响顾昭容理解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轻声道:“既是十二岁,其实已经定亲了也说不准。妾在闺阁时曾听父亲说,暨国公年轻时好酒重义,结交了许多‘过命’朋友,不经意间许出过几桩儿女亲事,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
贵妃听着,眼中闪过异彩:是啊,到底有没有不重要,只要有“信物”,有“人证”,一旦闹起来,暨国公府承不承认都没关系,陛下总不会想要顶着“夺人妻室”的名声让人进宫!
“妹妹真是聪慧,往日竟如明珠暗投。”贵妃笑叹着,又扬声道,“文心,还不快把我新做的披风取来送给顾昭容!妹妹,待会儿我让文心送你回去,那些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婢,也该好好教训教训了。”
暨国公夫人颓然地望着眼前的信笺。
她本将希望寄于自己的娘家,偷偷将璟姐儿的庚帖送去,想要为她和自己的侄儿定下婚事,以此让女儿避开进宫的命运,却不想,得到的是自己的兄长亲自写给暨国公的信。
“你怎么敢瞒着我做下这样的事?”暨国公愤怒咆哮,“要不是舅兄深明大义,寄信于我,我们两府的前程谋划全让你这无知妇人给毁了!”
暨国公夫人哭道:“咱们的璟姐儿才十二岁,如何能去那吃人的地方……”
“你闭嘴!要不是看在大郎的份上,我今天就休了你!”暨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还要再训,忽然管家匆匆走来,满脸惊慌。
“老爷,不好了,府外有人来送庚帖,说是从前和老爷约定了亲事的,如今上门来了!”
“你说什么?”暨国公不可置信。
暨国公夫人还在流泪,浑身却是一松。
三月时,宫中进了几位新人,最高也不过九嫔的位阶。
持续一月有余的继后之争也渐渐来到尾声,支持贵妃的、支持淑妃的、还有少数支持惠妃的,能说的理由都已经说尽,能互相攻讦的地方也全都没有放过,只待皇帝最后为心中的人选一锤定音。
恰在这时,司天监监正跳了出来,上奏云,臣等近日发现天象有异,北辰星赤光隐隐,是太阴未正之象。太阴不正,则忌与帝星并立,否则不仅失其辅佐之能,还更有妨碍之危。
朝臣们还懵着,皇帝已经问道:“何时可正太阴?”
监正答曰:“三年后可复观其变。”
皇帝道:“如此,依卿所奏。”
两个人把戏都演完了,朝臣们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一杆子直接把立继后的时间支到三年后去了!
一时间,在立新后这件事上跳得最欢的人们也哑口无言,只能偃旗息鼓,在心里哀嚎:陛下啊陛下,你要是早说你不想立继后,咱们就不打了啊!
春日里,屋檐上的冰还没有化尽,转眼间已是盛夏。再一转,枝头的叶子已发黄飘落,太始四年的雪忽地落了下来。
天已寒了,王院判跪在御前,背却是汗湿的。
他知道,如果他不能为小皇子即将周岁了还不会说话找到合理的理由,去年那些消失的太医的下场就是他的今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