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长公主她天天黑化

    李瑛想得无疑是太乐观了,这是一个难熬的冬,他们已经弹尽绝粮数日了。


    李瑛其实是一个很能忍饿的人,从前在她生活富足的时候,在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八公主时,她就时常故意饿着。


    目的很简单,她无比享受饥饿后再进食时的餍足感。


    狼吞虎咽地吞下食物后,肚子里热热的,整个身子也暖暖的,懒洋洋的,只有这这是她才觉得自己的心没有那么空。


    没有食物。


    她好饿啊。


    野草迅速地从本就衰颓的黄,迅速变成了干瘪细瘦的灰黑色,晚上一冻,清晨再被霜一裹,在手上轻轻握着都能碎成一地渣渣。


    李瑗嘴里好似总有东西,李瑛总是偷偷用余光偷瞄着他,不知为何,她总是很警惕李瑗。


    哪怕李瑗是她的亲弟弟。


    直到李瑛亲眼看见李瑗用小棍在硬土里掘出一条沉睡的蚯蚓。


    他捧起那软塌塌的东西,指尖捻去土块,竟就这样直接送进了嘴里。


    李瑛胃里一阵翻搅。


    李瑛难以想象蚯蚓的味道。


    更难以想象李瑗竟然会吃虫子。


    李瑗是吃肉的,李瑛一直在心里嗤笑他,李瑗总是做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甚至为了离开他们,卖掉了牛车,如果永宁寺虔诚的僧人会怎么看他?


    李瑛眼前浮现出了僧人悟尘平淡的五官。


    但是很快,李瑛发现她也和李瑗并排蹲在田埂上,她伸出干瘦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另一条蚯蚓冰凉滑腻的躯体。


    天很快更冷了,虫子也都冻死在土里了。


    李瑛呆呆地抱着腿坐在地上。


    强者挖草根为食,弱者仅卧待毙,他们能做的好像只有等死罢了。


    她想了很多办法,草根被挖尽了,树皮被剥光了,还是吃不饱。


    江稚水每日天不亮就出去,为的就是到洛水河畔寻找些可以磨成粉的杨柳枝。


    他一点点刮下那点可怜的的嫩皮,将它们揉碎,最后再放在小瓦锅里煮熟,这些稀薄的带着木腥气的糊糊,就是他们互相谦让的美食。


    吃了十来日,四人皆是面如菜色,肚里实在没有油水,连如厕都困难。


    江稚水默默拆了她带回来的那双旧靴子,将鞣制过的皮子切碎,混进糊里一起熬煮。


    皮子煮不烂,嚼在嘴里味道很怪,但好歹是点能下咽的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都算不上真正的食物,无法果腹。


    她好饿啊,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掏挖。


    那种饿意是从胃里烧上来的,灼烧着喉咙,火舌舔着四肢百骸。


    最让江稚水打击的就是,他们四人隐隐受到了所有流民的排挤。


    其实在路程的,李瑛、李瑗和江稚水这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是很惹人怜爱的。


    江稚水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美人,但是他的确算得上是“俊”,他的这份俊若是搁在美人云集的洛都,便显得不够亮眼。


    只是这份可在这颠沛流离、人人灰头土脸的逃难队伍里,这位干净又温和的少年郎,便受到了空前的欢迎,李瑛的衣裳破了,江稚水红着脸去找那些妇人借些针头线脑,那些小媳妇总嬉笑着逗他,搞得江稚水从耳朵一直红到脚后跟。


    那些妇人的丈夫看着江稚水的样子多少有些酸溜溜的。


    不止江稚水,李瑛与李瑗在流民队伍里也引人注目。只是李瑗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终日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得近乎空寂。众人知晓他僧侣身份,虽觉这少年相貌清俊,却也不敢贸然亲近,多是远远合十行礼,便避开了。


    但是,到如今,情形大变。


    江稚水为人谦和,大家除了不怎么搭理他了,倒也不算十分过分,李瑗因为万年的冷脸,已经从“小法师”降级成了“那秃头小子”,有几家顽皮的孩子,就差没有跳过来指着李瑗的鼻子,骂他“死秃驴”了。


    这也不奇怪,原本他们几乎是这一干人里过的最好的,如今落魄至此,大家心里不免有些轻贱,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江稚水去河边割柳条,下手总是又狠又多。


    河滩虽不是谁家的,但是眼见着他日日背回小山似的一捆,还总挑还带着青皮的嫩枝下手,可好东西就那些,全让他搂了去,旁人嘴里不说,心里却记了账。,旁人心里便不是滋味,隐隐生了怨怼。


    还有隐秘的一点就是有些缺奴婢,缺媳妇的人家,对着李瑛和江稚水有些虎视眈眈。


    冻死、饿死的人,一天多过一天,目光所及,皆是同样青黄的面孔,同样绝望的眼神。


    起初几日,每当晨雾最浓的时候,某一角总会猛地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哀嚎与恸哭


    又有人死了。


    没有草席裹身,因为草席要留给活人御寒,也无坟无碑,因为活下来的人没有精力做这些。


    尸身就那样横陈在野地里。


    野狗很快来了。


    它们膘肥体壮,皮毛溜光,根本不怕人,看到人就扑上来要咬。


    它们吃了太多红肉,眼珠已经变成了是浑浊的血红色,龇出的獠牙沾着不明的秽物,涎水混着白沫滴滴答答得落在地上。


    它们不怕人,或许在它们眼里,面黄肌瘦行动滞泄的济民与与地上躺着的死人并无分别。


    变成他们的食物,也是迟早的事。


    李瑛看着那些野狗不费任何力气就撕开死人的胸膛。


    死的人太多了,它们也被养刁了。


    四肢和头颅被随意撇在一旁,它们专挑最柔软、最温热鲜甜的内脏下口。


    心,肺,肾,滑腻的肠子都是它们的最爱……


    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黏腻清晰。


    野狗的嘴被染得一片猩红,肥壮的身躯因饱食而微微晃动。


    李瑛有些看愣了,她由衷得生出了一种羡慕和嫉妒。


    那是一种恨不得于野狗抢食的痛苦。


    毕竟她要是真是一只狗,她大概还能吃饱。


    这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俗话说,宁为太平犬,莫为离乱人。


    李瑛好饿。


    王大女死了。


    他是从山坡上被人一脚踹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摔死的。


    在逃难最开始的时候,路边总长着这些郁郁葱葱树木,树下也总落这些枯枝,并不太费力气,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捡满一大箩筐。


    但是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天气越来越冷,平缓干燥的空地越来越少,这些枯枝早就被捡得一干二净,那些树木的树皮也被扒下来果腹,树干也早被劈成了柴来取暖。


    李瑛总背着江稚水,偷偷去去有主的山上偷些枯树来烧。


    这些山头本就是属于那些氏族富户的,他们虽可能不住在山旁的坞堡里,但是这些山总是会留下一些忠心耿耿的老奴婢作为守山人。同为寄人篱下,摇尾乞怜的奴婢,这些守山人对于流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看到他们这些来作乱的小鬼,总是挥舞着刀斧,一副再敢来就砍死你的架势。


    每次江稚水发现,都会生气地抹眼泪,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尽力去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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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柳枝,甚至远远不能让他们果腹,又怎够让他们御寒。


    每日每夜,他们四个人只能抱成一团,这才不至于冻死。


    李瑛很怕那些守山人,她总是见好就收,毕竟李瑛很清楚的知道,他们是真的会是杀了她。


    王大女也很害怕,但她对于生存的迫切很快就压过了那点恐惧。凭借着生物的本能,她掏开一个野兔洞。


    她很幸运,看着手里温热紧张的兔子,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马上要滚下泪来。


    兔子紧张地抖动着鼻子,王大女兴奋地搓着手,心里又酸又喜: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然,她并没打算将这兔子分给任何人,包括李瑛他们。她只想在山上找个背风处,自己悄悄把它吃了。


    但是他终究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孩子。


    所以当守山人寻着炊烟赶来的时候,一下就抓住了她的现行。这人或许真的推了她,或许是王大女在惊惧之下自己失足跌落下了山崖,反正她就是死了。


    王大女头破血流,死不瞑目。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扒下来的兔子皮。


    李瑛好饿,她木然地看着王大女的尸体,她想给她挖一个很大的坑。


    但是,她好累,没有力气,所以她只是在她面上撒了一层勉强蔽身的薄土。


    王大女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李瑛挖的浅坑里,她脸上的血污已被李瑛轻轻拭去,面容意外的安详。


    那块兔子皮原是死死攥在她手中的,李瑛废了好些力气才抽了出来。


    王大女身上仍穿着那件藕色旧衫,李瑛犹豫再三,不知道是该脱还是就让他裹着这件旧衫下葬。


    李瑛很冷,李瑗很冷,江稚水也很冷。


    他们都需要这件一衣服,


    李瑛跪在冷硬的冻土里,用手捧起薄土朝她身上撒去。土撒下去,落在少女苍白的躯体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望着那张稚嫩平静的脸,李瑛忽然想起面对石生那天,王大女怯生生地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冷风刮过颈侧。李瑛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将那件藕色薄袄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裹在了王大女身上。冻土继续落下,渐渐掩去王大女的那张脸和那件已经看不出真正颜色的旧衣。


    “是你做的孽吗?”李瑛看着那个不算是真正坟墓的新坟,新翻的泥土在严寒下迅速板结,变得和石头一样硬冷。


    “你是故意的吗?”李瑛迫疲惫地闭上眼,“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顶帽子。”


    “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李瑗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到了他的肩膀,凌乱地垂在瘦削的肩头,几乎遮住了半边脸颊,也遮住了他的眼睛,“总有人要做恶人的,你不愿意做,那就我来做。”


    “为什么?”


    “带着她是累赘,她多吃一口,你就少吃一口。”


    “我愿意做这个恶人,诸恶我作,诸债我受,她要恨就很我吧。”李瑗将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向李瑛的肩窝。


    “一切因果,皆归我身。”他额前细软的发丝搔着李瑛的下巴,痒痒的。


    他模仿着那日她与江稚水相依的姿态,“她是吃过死人肉的人,若不是阿姊能言善辩,她定会与那些人将你分食。”


    “留着这样的人在身边,阿姊不会害怕吗?”李瑗仰头看她,眼神纯真无辜。


    李瑛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张脸瘦脱了形,却依然能看出清俊轮廓,“若是我有一日吃人了,你会怎么办?”


    李瑗更紧地靠向她,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你是我的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