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行路难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腊月长安的暮色来得早,怀化大将军府邸的书房里已点起了灯烛。阿史那延陀独自立于窗前,手中并非握着酒杯,而是一枚触手冰凉、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骨咄禄部狼头戒指——这是他今晨通过极其隐秘渠道收到的“礼物”,随同而来的,还有兄长几句看似问候、实则暗藏机锋与拉拢的草原密语。窗外的北风呼啸,如同他此刻的心潮。他已明确拒绝了那隐晦的召唤,但兄长在漠北的动作,就像这越来越急的风,预示着不祥。
便在此时,宫中敕使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骁卫大将军……一连串更高的散官与虚衔加身,如同华美的枷锁,层层套上。而敕书中那句“副将勃律,年少气盛,不谨行止,有伤风化,着主将严加管束,毋令再生事端”,字字如冰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朝廷耳目之灵通,远超他所想。不仅知道他拒绝了骨咄禄,更用敲打他身边最亲近的勃律来警告他——你的一切,尽在掌控。而妹妹阿史那云娜,作为回纥三王子妃,此刻正在长安。她的丈夫在回纥部中实力雄厚,是未来汗位的有力竞争者。这层关系,是潜在的桥梁,也是悬顶的利剑。朝廷此刻的“恩赏”与“敲打”,或许正包含着对回纥动向的审视与对他忠诚的再次挤压。
他必须立刻行动,赶在宵禁钟鼓敲响之前,处理好两件事。
“备马,去太平公主府别院。” 他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不能去公主府正门,只能去往公主特许拨给窦娘子静养、实际上便于他们偶尔相见的那处僻静别院侧门。时间被宵禁的鼓声切割得所剩无几。
窦娘子所居的别院小巧而安静。她已有七个月身孕,腹部明显隆起,行动越发慵缓,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沉静。当阿史那延陀被悄然引入,带进一身寒气时,她正就着暖炉的光辉,缝制一件小小的、靛蓝色的突厥式样的婴儿襁褓。
看到他凝重的脸色,她放下针线,没有起身,只是静静望向他。
阿史那延陀挥手屏退屋内唯一的心腹侍女,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大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也覆上了那柔软的布料。“勃律必须立刻走,回草原。” 他言简意赅,将加封与敲打之事低声告知,省略了骨咄禄戒指的细节,但窦娘子何等聪慧,从他眼底的阴霾和急促的语调中,已拼凑出七八分真相。
“朝廷的封赏是蜜,也是锁。” 窦娘子声音很轻,如同耳语,指尖却微微用力回握着他,“敲打勃律,是告诉你,你身边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彀中。”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云娜妹妹在长安,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你兄长那边……怕是已无转圜余地了?”
阿史那延陀沉重地点头:“我已回绝。但风雨欲来,我身在长安,便是最大的靶子。勃律必须离开,既是向朝廷表态,也是……为他留一条可能的生路,为我们在草原留一双眼睛,甚至……万一有事,他或可照拂族人一二。” 他说得含蓄,但窦娘子明白,这或许是安排后路。
“我们的孩子……” 窦娘子的手轻轻抚上高隆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有力地搏动。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护你们周全。”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草原汉子立誓般的重量,“纵然千难万险。”
没有更多的话语,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避开隆起的腹部,动作轻柔得仿佛拥抱易碎的梦境。窦娘子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铠甲护颈边缘,呼吸间是他身上风尘、皮革与一丝凛冽的气息。她没有流泪,也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个拥抱,也给予着支撑。他们都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步步杀机,但此刻肌肤相贴的温暖,是黑暗降临前,彼此能汲取的最后一点真实的光热。宵禁的暮鼓隐隐从远处传来,像是命运的倒计时。
“去吧,” 窦娘子轻轻推开他,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万事小心。”
阿史那延陀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他还要赶在坊门关闭前,去处理另一件棘手的事。
几乎在阿史那延陀离开别院的同时,勃律也接到了心腹传来的紧急口信。他正因白日被特勤催促回草原而烦闷,在临时落脚处饮酒,闻讯后心头一紧,立刻赶往与杜娘子秘密相会的那处偏僻宅院——这里离公主府不远,但更为隐蔽,是阿史那延陀早前为他安排的。
杜娘子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寻常。她今日心神不宁,早早便以“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从太平公主府告假出来,在此等候。见到勃律带着一身寒气与酒意,以及眉宇间化不开的困惑和急躁闯进来,她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更深了。
“我要走了,立刻,回草原。” 勃律抓住她的肩膀,语气又快又急,带着武将不容分说的决断,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特勤有令,族务紧急,我必须马上动身!”
杜娘子没有问“什么族务”,也没有追问为何如此仓促。她是杜如晦的孙女,即便家族败落、自身飘零,对政治风向的天生敏感已让她从近日公主府内隐约的紧张、窦姐姐沉默的忧虑,以及勃律此刻的神情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她看着勃律那双在烛光下依旧明亮、却因不解和离别而蒙上阴霾的眼睛,那里面是草原狼般的忠诚与野性,却没有对长安诡谲政治的透彻认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踮起脚尖,用一个近乎凶狠的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这个吻带着决绝的味道,仿佛要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和情感。
屋外,北风尖啸着掠过窄巷,卷起尘土和枯叶,猛烈地拍打着门窗。突然,“哐当”一声,一扇未曾栓死的窗户被狂风猛地撞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暮色和尘灰,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案头烛台上,蜡烛的火焰被风压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随即又“啪”地爆开一朵异常硕大明亮的烛花,火星四溅,映亮了两人骤然贴近的面容,随即那烛花迅速黯淡、扭曲、化作一缕带着焦味的青烟,如同他们短暂交汇又即将被外力无情撕裂的命运。
寒风灌入,激得两人同时一颤。但这寒意非但没能冷却什么,反而像油泼进了烈火。勃律低吼一声,不再去想那些恼人的命令和不解的谜团,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内室。杜娘子勾着他的脖颈,仿佛要将这不安的预感和即将到来的漫长别离,都在这场欢爱中燃成灰烬。
冷风不断地从窗户灌入,带着长安腊月刺骨的寒意,让相贴的躯体更加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温度,仿佛那是唯一对抗即将到来的严寒与孤寂的燃料。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开始飘洒细密的雪粒,渐渐变成纷扬的雪花,在狂风中疯狂舞动,试图覆盖、掩埋世间一切痕迹与声响。
两人如同窗外骤起的暴风雪,猛烈、急促,带着末日狂欢般的绝望与用力。杜娘子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将所有的呜咽、悲鸣与更复杂的、关于家族、身份、命运的沉重叹息都死死压在喉间,只从齿缝间溢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勃律则像一头被困在华丽牢笼中、终于找到出口的野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困惑、不舍、忠诚与某种无法言说的、对即将失去掌控的事物的愤怒。
寒冷与炽热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交织、搏杀。风吹得残烛明灭不定,将他们起伏纠缠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上演着无声而激烈的悲剧。汗水与冰冷的空气接触,蒸腾起朦胧的白雾。他们像是在怒海狂涛中最后一刻紧紧相拥的溺水者,明知无望,却只想在这一刻将彼此的气息、温度、形状,深深镌刻进生命的最后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小了些,雪花安静地、厚厚地覆盖下来,掩去了方才的狂暴。精疲力尽的两人静静地相拥着,喘息声渐渐平复,只剩下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雪落簌簌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寂静。激情燃尽后的冰冷现实,比窗外的寒气更迅猛地回流,浸透四肢百骸。
勃律扯过凌乱的锦被,胡乱盖住两人,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汗湿的头顶,声音沙哑破碎:“等我……处理好族里的事,就回来。一定回来找你。”
杜娘子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汗涔涔的、带着伤疤的胸膛,掩去了眼中那片了然的、冰冷的悲凉,和唇角一丝近乎凄然的弧度。回来?山河远隔,政局波谲,他们一个是朝廷猜忌的归附胡将心腹,一个是早已“病死”的罪臣之女,这样的身份,这样不合时宜的感情,在这漩涡渐起的时刻,真的能有“回来”的那一天吗?
她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更紧地回抱住他健硕的腰身。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越来越大,将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轮廓渐渐模糊。远处,净街的鼓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催促着离人,也宣告着长安又一个被铁律笼罩的长夜,即将开始。
整整十五日,刘皓南几乎将工部值房与军器监的工匠作坊当成了第二个家。白日与工匠反复试验,夜间独自推演计算、查阅所能找到的一切唐代及前代典籍,甚至偶从记忆角落里翻检宋辽之际听闻的只言片语。既要提升弩弦性能,使其承受更大拉力、射程更远,又要将成本控制在户部能够咬牙接受、且不令吐蕃坐地起价的范围内,还要避免技术跨越过于明显引来不必要的猜疑,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实如走钢丝般艰难。
他最终确定的方案,并未直接索要吐蕃那价比黄金的特制金丝牦牛筋弦,而是以多层叠压、特殊药液浸泡鞣制的优质中原牛筋为内芯,核心处掺入极少量精炼的熟铁细丝以增加整体强度与弹性恢复。最关键的外层缠绕,他借鉴了宋代“麻筋弓”的部分思路,但进行了“唐化”处理——选用剑南道特产的某种韧麻,以秘传植物胶液反复浸晒,再与处理过的桑皮丝按特定经纬角度交错螺旋密缠于内芯之外。此法不仅进一步均匀分担拉力,防止单点崩裂,其独特的缠绕结构还能在激发瞬间产生类似“蓄能释放”的效应,略微增加箭矢初速。而所有这些材料与工艺,虽则精妙,却都未明显超出唐代顶尖工匠的理解范畴与物料获取范围,只是组合方式与处理细节上,凝聚了他超越时代的知识与这一月来的无数心血。
当第一张依照此法制成弦、装配于改进型弩机上的弩,在校场上稳稳将测试箭矢送至两百八十步外的标靶,且连续激发二十次而无明显衰减时,亲自监试的兵部尚书李敬玄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看向刘皓南的目光灼热无比。
贞观殿,常朝。
殿内金砖澄亮如镜,映出跪坐于两侧的文武百官们肃穆的身影。铜炉中御香袅袅,却驱不散冬日深入骨髓的寒气,更化不开那弥漫在寂静空气里的无声博弈。兵部弩司主事、驸马都尉刘皓南跪坐在靠后的位置,身姿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雅挺直,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是连月不眠留下的深重阴影,以及一抹与这年轻面容格格不入的、阅尽沧桑后的锐利与疲惫。十五个日夜的煎熬,几乎将“刘皓南”那属于辽国前国师的、对军阵杀伐与天地至理的领悟,逼榨到极限,去攻克“神臂弓”这等凝聚了另一时空顶尖智慧的机械之秘。他终究不是墨匠,不通百工奇巧,只能凭模糊印象与反复试错,摒弃了最初奢靡无度的吐蕃金丝牛筋弦,勉强在性能不减的前提下,将新弩的造价压至旧弩之半。这已近乎奇迹,却离皇帝“两成”的苛刻要求,仍遥不可及。他深知,自己只是窥见了那扇门扉的缝隙,代价是心力近乎枯竭。
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持笏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陛下,驸马都尉薛绍所督造之新弩,经兵部与将作监官吏反复校验,力达二百八十步,二百步内可透寻常札甲,确较旧弩为优。其造价,据弩司核算,已较同等旧弩,节省近五成。于国用而言,堪称善事。” 他刻意强调了“薛绍”和“弩司核算”,将个人色彩稍稍淡化,归于职司。
左武候大将军、检校右金吾卫将军程务挺闻言,浓眉一扬,膝行半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既是利军之器,当速速配发诸军!北地骨咄禄动向诡谲,边军日夜警备,有此强弩,可增胜算!臣请先补充河东、朔方等边镇!”
“程将军所言甚是!” 李敬玄立刻接口,兵部自然希望加强边军战力,“然则……”
“然则什么?” 一个带着浓重愁苦与疲惫的声音打断了李敬玄,户部尚书崔知温几乎是以一种哀戚的姿态跪直了身体,双手捧笏,眉头拧成了疙瘩,“程将军!李尚书!你们张口利器,闭口强兵,可知国库空虚到了何等地步?去岁关中欠收,今岁河南道水患未平,漕运艰难,各处用度,早已左支右绌!这新弩造价即便省了一半,若要成千上万地造,那依旧是泼天的银子!铜铁、木材、牛筋、胶漆、工匠薪饷……哪一项不要钱?陛下,臣非是阻挠强军,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弩司一份文书,我户部上下就得跑断腿,拆东墙补西墙!” 他声音发颤,眼圈泛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哭诉家底。
工部尚书卢承庆亦缓缓直身,这位以务实著称的老臣面色凝重:“崔尚书所言,俱是实情。陛下,驸马都尉改进工艺,其心可嘉,成效亦彰。然此弩结构精巧,对匠人技艺、物料规格式样要求,实比旧弩更高。若要大批督造,非但靡费依然可观,更需抽调大量熟练匠人。如今将作监、军器监诸署匠户,各有定职,营造宫室、修缮陵寝、制造常备军械,已是捉襟见肘。抽调之后,其余诸事势必延误。此其一。其二,各地物产不同,此弩所需特定木料、精铁,能否足量供应?若强令推行,恐致物料不齐,工匠勉强为之,粗制滥造,贻害边军。故老臣愚见,此弩虽利,然欲大量制造,力有未逮,还需详加筹划,缓图之。”
卢承庆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程务挺、李敬玄眼中的热切,也道出了从“精良样品”到“批量列装”之间那巨大的现实鸿沟。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武承嗣,轻轻拂了拂膝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矜持而疏离的笑意,直身启奏。他并未先论弩机,目光反而落在了跪坐在后列的刘皓南身上。
“卢公、崔公所虑,实乃老成谋国,切中时弊。” 武承嗣先是定调,继而话锋如毒蛇出洞,悄然转向,“不过,下官倒是想起一事。薛驸马,” 他对刘皓南的称呼带着一种微妙的、强调其皇亲身份的意味,“河东薛氏,累世清华,驸马更是天家贵婿,身份尊崇无比。却能不辞辛劳,亲赴弩司,督导匠作,于短短十五日间,将造价减半,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扫过殿中诸多身着紫绯、气度雍容的世家官员,“只是,下官听闻,陛下当初对驸马所期,乃是造价降至旧弩两成。如今仅得半数,虽亦是大功,然距陛下殷切期望,似乎……仍有不足。想我大唐立国以来,军械用度,自有规制,能省则省,乃户部、工部、将作监诸司历年谨守之则,其中艰辛,非亲历者难以尽知。驸马天资聪颖,省却五成,已属不易。然则这未能达成之另一半……” 他微微拖长语调,目光落在刘皓南那修长却带着新茧的手指上,“是否因驸马毕竟出身高门,于这市井物料之细微差价、工匠劳作之具体靡费、乃至一钉一木之采买艰难,终究……隔了一层锦绣?‘君子不器’,驸马之心或在社稷,然这‘器’中之具体锱铢,或许非驸马平日所虑啊。”
诛心之论!先捧高薛绍“尊崇”的出身与皇室身份,点明其“驸马都尉”的荣宠,再指出其未能达到皇帝设定的严苛目标,最后将矛头直指世家子弟与皇室姻亲的通病——高高在上,不通庶务,不知民间经济之具体艰难。一句“隔了一层锦绣”、“非平日所虑”,轻飘飘地将刘皓南十五日呕心沥血的成果,贬低为“贵胄子弟脱离实际的试验”,并将未能达成“两成”目标的“责任”,归咎于其身份带来的天然“局限”。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许多出身五姓七家的官员,虽与薛氏或有往来,但武承嗣此言,却也隐隐契合了他们心中某种不便明言的情绪——让一个备受恩宠的驸马,在兵部具体职司上做出耀目成绩,本就令一些人暗自不快。此刻见其“功亏一篑”,立刻有人顺势附和。
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给事中膝行出列,慢条斯理道:“武尚书此言,令人深思。军械制造,关乎国帑民用,确需斤斤计较,分毫必争。薛驸马勇于任事,精神可嘉。然这省费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深谙物料行情、匠作靡费之老成吏员,常年累月,悉心磨勘。驸马以金玉之躯,亲涉此等繁琐庶务,已是难得。这造价未能尽如陛下意,恐是驸马于市井经济,终究……生疏了些。毕竟,驸马都尉荣宠加身,所思所虑,当在更高远处。” 这话既“体谅”了薛绍的“生疏”,又暗指其身份本就不该,或不擅长做这等“斤斤计较”之事,将“未能达标”轻轻归结于身份与能力的“不匹配”。
另一位与将作监颇有渊源的官员更是直接:“陛下当初要求两成,定是体恤国力艰难,深思熟虑。如今只省下五成,虽亦是功,然边患日亟,国库空虚,若依此造价大规模制造,崔尚书那里怕是真要无法支应了。还是需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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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工部、将作监那些常年与银钱物料打交道的老吏,细细核算,在驸马改进的基础上,看能否再行压缩。毕竟,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是民脂民膏,都关乎前线将士的温饱安危啊!”
矛头瞬间集中于“造价不够低”、“驸马不通庶务”、“未能真正体恤国艰”之上。仿佛刘皓南这十五日的呕心沥血,非但无功,反因其尊贵身份和“不谙俗务”,成了未能解决朝廷实际困难、徒耗资源的证明。刘皓南跪坐在那里,心中一片冰冷与荒谬交织的怒火。另一世身为辽国国师、也曾统筹军需的经历让他深知其中艰难,但此刻这“薛绍”与“驸马都尉”的身份,却成了攻讦他的最好武器。
御座之上,高宗李治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苍白的面容沉静如水,只有指尖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轻轻划过。直到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声渐低,那些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推诿塞责的话语差不多说尽,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先掠过跪在后方、脊背挺直却难掩疲惫的刘皓南,掠过愁容满面的崔知温,眉头紧锁的卢承庆,最后,落在了武承嗣以及那几个侃侃而谈的世家官员脸上,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众卿所言,” 李治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者的气虚,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皆有道理。程卿要御边,李卿要强兵,崔卿言财用匮乏,卢卿道工匠物料难为,皆是老成谋国,朕知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至于武卿及诸位爱卿所言……薛卿身为驸马,年轻入仕,于市井经济、匠作靡费,或有未周之处,亦在情理。”
这话看似承认了部分指责,让武承嗣等人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却让刘皓南心头更沉。
然而,李治话锋陡转,目光骤然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然则,北疆骨咄禄,狼子野心,日甚一日!吐蕃在西,亦未尝安分!强兵固防,已是刻不容缓!薛卿以驸马之尊,不辞劳苦,亲赴弩司,十五日内,能将那奢费无度之旧弩,造价减半而威力不减,此非大功,何以称功?难道非要他一个驸马都尉,亲自去市井与商贾锱铢必较,去工坊与匠人同食同宿,方算‘知晓民间疾苦’?”
他目光如电,扫过刚才出言的几个世家官员,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尔等口口声声,体恤国艰,忧心靡费,言必称‘民脂民膏’、‘将士温饱’。好,说得好!朕心甚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众人:“如今,这新弩,威力已备,造价已省其半,唯批量制造,需钱、需人、需物料!崔知温言户部空虚,卢承庆道工匠物料难筹。而北疆军情,如火燃眉!朕,甚难!”
他重重一叹,脸上倦容更深,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尔等皆是我大唐柱石之臣,世受国恩,与国同休戚。如今国事艰难,边患紧急,正是尔等为国分忧、为君父纾难之时!方才尔等议论风生,于省费之事颇有心得,于体恤国艰更是情真意切。既如此,这制造新弩、加强边备之巨额用度,尔等食君厚禄、忠君之事,又深明‘民间疾苦’、‘柴米之贵’的国之栋梁,是否该有所表示,以解朝廷燃眉之急,以固我大唐万里河山?!”
死寂。
贞观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和一些人骤然变得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武承嗣脸上的矜持笑容彻底消失,脸色微微发白,额角似有汗意。那几个刚才侃侃而谈、指责薛绍“不知柴米贵”、“未能体恤国艰”的世家官员,更是面如土色,跪坐的身姿都有些僵硬,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皇帝没有驳斥他们,而是顺着他们“忧国忧民”、“体恤靡费”的慷慨陈词,反手将了他们一军!而且是将得如此狠辣,如此无法回避!你们不是说薛绍省钱不够、不懂靡费吗?不是说该体恤国力吗?现在朝廷缺钱缺人制造这利国利民的利器,你们这些“深明大义”、“体恤民艰”的忠臣,是不是该“慷慨解囊”、“为国分忧”?
这是赤裸裸的、借题发挥的敲打与勒索!是逼着他们为自己唱的高调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李治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从武承嗣开始,一一扫过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官员,最后,甚至扫过了殿中其他那些出身豪富、家资丰厚的世族臣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朕,不逼捐。然,国事至此,边关将士翘首以盼利器,国库空虚,工部艰难。尔等世受皇恩,坐拥膏腴,累世之财,如今,是时候让朕看看,尔等的忠心,究竟有几分斤两,是挂在嘴上,还是落在实处了。”
“武承嗣。” 他直接点名,声音平淡无波。
武承嗣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以膝行前半步,深深伏下身子,声音干涩紧绷:“臣……臣在!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边关告急,臣……臣虽家资浅薄,愿……愿捐三年俸禄,献上洛阳城外别业一处,长安西市铺面三间,绢八百匹,粟一千五百石,以……以充军资制造之费!略尽……略尽臣子之心!”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报出了一个让自己心头滴血的数目。
“嗯。” 李治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位太原王氏的给事中。
那给事中脸色惨白,伏地颤声道:“臣……臣愿捐两年俸禄,献……献出京畿良田二百亩,绢三百匹,钱八百贯……”
“臣愿捐俸一年半,献上……”
“臣有淮南茶园两处,愿岁贡之半以充国用……”
一时间,方才还义正辞严、指责他人“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官员们,纷纷面如死灰地出列,报出一个个足以让他们肉痛数年的捐献数目。其他未被直接点名,但家资丰厚的官员,在皇帝那扫视全殿的冰冷目光压力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或多或少地表示“心意”。贞观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各种“捐俸”、“献产”、“输物”的声音,气氛诡异。
李治高踞御座,重新微阖双目,似乎有些疲惫,听着这些“忠心”的表态,苍白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待到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众卿……公忠体国,踊跃输将,朕心甚慰。卢卿,崔卿。”
“臣在。” 卢承庆和崔知温连忙躬身应道,崔知温灰败的脸上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巨款”而恢复了一丝血色。
“制造新弩、分地测试、及后续补充边镇武备之一应费用,便从众卿今日所捐输中支取。着户部、工部、太府寺即行核计,登记造册,务求所用皆实,账目分明。若有剩余,半数留存以应边事急需,半数充作此次捐输诸位爱卿家门今年租庸调之抵扣。此事,由你二人会同程务挺、李敬玄督办。”
“臣等遵旨!” 几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程务挺、李敬玄松了口气,造弩的钱总算有了着落。卢承庆眉头稍展。崔知温更是暗暗抹了把不存在的汗。
“至于驸马都尉薛绍,” 李治的目光再次落在后方那个始终挺直的身影上,“督导弩司,革新工艺,卓有劳绩。着晋为将作监军器监少监,仍兼驸马都尉,专司新弩改良与监造事宜。另,特旨可参议兵部弩司及边防相关器械事务。”
“臣,谢陛下隆恩。” 刘皓南以额触手背,行礼拜谢,声音低沉平静。职方司郎中,从五品上,掌地图、城隍、镇戍、烽候之事,虽非直接督造军器,但职权更重,也更接近军事核心。这是奖赏,是更重的担子,也是将他更进一步拖入这帝国军事与政治漩涡的中心。
“退朝吧。” 李治挥了挥手,倦意似乎更浓。
“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同潮水般依次跪拜,而后缓缓退出大殿。许多人脸色复杂,尤其是那些被狠敲了一笔的世家官员,更是脚步虚浮,神情晦暗。武承嗣走过刘皓南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目光极为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那其中有不甘,有忌惮,也有一丝冰冷的算计。
刘皓南缓缓站起身,膝部因久跪而有些麻木。腊月的寒风从洞开的殿门呼啸卷入,吹在他被冷汗微微浸湿的官服后背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望着御座上那已然空荡的位置,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这十五日几乎燃尽心血的成果,连同他“薛绍”的这个身份,都只是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刀,用来敲打潜在的边患,更用来狠狠宰割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而他,这个带着辽国国师记忆的魂灵,则在这幻境与真实交织的朝堂博弈中,被无可抗拒地推向更深的漩涡。前路晦暗,杀机四伏,而这大唐帝国的冬日,似乎比漠北的风雪,更加寒冷彻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