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风月案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翌日,常朝,紫宸殿。
寅时末,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东方仅有一线微光。长安城各坊门紧闭,但通向南内的大街上已灯笼簇簇,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们或骑马、或乘车、或步行,向大明宫汇聚。今日是常朝,规模较朔望大朝为简,但因边报紧急,气氛肃穆。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照得殿陛明亮。百官依品级跪坐于茵褥之上,屏息凝神。御座之上,圣人李治身着赭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后称翼善冠),面容在灯火下更显清癯,带着久病的苍白与倦意。虽值常朝,天后武则天未设帘座,但其心腹宦官侍立御前,殿角肃立的金吾卫、千牛卫,无不昭示着那份无处不在的威仪。
诸司例行奏对后,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持象牙笏板,身形微向前倾,沉声奏道:“陛下。朔方、安北都护府及诸边州急报频传,去岁至今冬,突厥残酋骨咄禄所部,行踪诡秘,异于常时……”他将骨咄禄部隐匿阴山以北、频繁联络同罗、仆固、回纥乃至薛延陀残部、狼骑异常调动、劫掠漠南以充军资等情详述,最后道:“……据此研判,骨咄禄今冬明春,恐非寻常抄掠,其志不小,意在边州仓储重地。北疆诸镇,亟需严加守备,增固城防,整饬军械。”
李治听罢,未露情绪,目光低垂,似在思量。
跪坐在前班的礼部尚书、梁郡公武承嗣随即开口。他紫袍金带,面皮白净,短须修剪得体,声音清朗却带着惯有的矜持与机锋:“陛下,李尚书所言,老成谋国。然我大唐以武立国,威加四海,岂容此等反复无常之辈,屡生觊觎?骨咄禄今日归附,明日反叛,实因朝廷过于宽仁,未施雷霆手段!其弟阿史那延陀,现居京师,名为归附,实为质任,其心难测。今其兄异动昭然,此獠留于肘腋,恐为祸端。臣愚见,当机立断,诛阿史那延陀,传首边塞,以儆效尤!使骨咄禄知朝廷决绝,叛者必诛!如此,或可震慑诸胡,消弭边衅于未萌。”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下首的刘皓南,语气转为“恳切”的忧虑:“说到守备军械,臣闻兵部军器监有司议论,驸马都尉薛绍所上弩机改良之法,需以特制金丝、南海异胶、乃至天竺秘药等物入料,工序繁复无比,耗费甚巨。薛驸马出身河东高门,诗礼传家,或不知匠作艰辛、物料腾贵。然军国重器,关乎国本,亦系黎民膏血,当以稳妥、实用、俭省为要。若一味求新逐异,耗资无数而成效不彰,非但虚耗国帑,亦恐延误戎机。且……”
武承嗣声音略略提高,环视同僚,忧心忡忡道:“驸马都尉,帝室姻亲,参赞实务,本是恩典。然我朝故事,驸马涉足兵事过深者,如前朝柴驸马、房驸马旧事,或靡费而无功,或牵涉是非,终致物议沸腾,有损天家清誉。薛驸马年轻有为,急于任事,其心可嘉。然弩机改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所呈之法,徒耗钱财而无实效,恐非但于国无益,亦恐辜负陛下信重,徒惹朝野非议。”
这番话,听着是忧国忧民,为君分忧,实则将“世家子不谙实务”、“靡费国帑”、“有前科之嫌”、“可能无能或居心叵测”几层意思,裹着糖衣递了出来。
户部尚书崔知温早已听得脸色发苦,此刻忍不住,手持笏板,身体前倾,急声道:“陛下!武尚书此言,臣万万不敢苟同!去岁关中霖雨,河洛泛滥,赈灾修堤已耗去库帑巨万;今岁河东地动,陇右旱蝗,蠲免赋税、开仓放粮,更是雪上加霜。漕运维艰,太仓储粮仅数月之需。阿史那延陀所部内迁河套万余口,安置钱粮尚有大半未拨付!此时若擅杀其首领,其部必生大变!届时内外交困,两线作战,粮饷何出?民夫何征?军械何来?户部……户部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啊!恳请陛下体念民生艰难,府库空虚,万万不可轻启战端,妄诛归附,致令边陲糜烂!” 他言辞激动,几乎老泪纵横,将朝廷财政的捉襟见肘和可能引发的危机赤裸裸呈现。
御史大夫崔俨,须发如银,面容清矍,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有力,响彻殿中:“陛下,老臣以为,梁郡公诛阿史那延陀以立威之议,实为下策,恐正中骨咄禄下怀。”
他引经据典,巧妙避开本朝忌讳:“昔汉武时,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封漯阴侯,厚待其部,朔方遂安数十年。后亦有降而复叛者,汉或诛或抚,然诛其首而致其部溃散、复为边患者,史不绝书。更使后来欲降者疑惧,反坚其叛心。阿史那延陀自归附以来,谨守臣节,未闻大恶。今因其兄不臣,便戮其弟,岂非昭告草原:归唐者,首领亦朝不保夕?骨咄禄正可借此煽惑诸部,谓我大唐无信,屠戮归顺者。届时,他振臂一呼,恐应者云集,反令其叛行有了‘复仇’、‘救弟’之大义名分。此乃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智者不为也。”
崔俨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千钧:“治国安边,需明华夷之辨,亦需知夷狄之情。草原部落,重血亲,亦重然诺。无实证而诛已归附之酋,是自毁信义,亦损天朝德威。骨咄禄所求,或正盼朝廷如此行事。梁郡公天子近戚,贵胄新进,于诗书礼乐自有造诣,然于草原风俗、夷情变幻,或未及深究。杀一人而致北疆动荡,非老成谋国之见。”
武承嗣脸色微沉,正欲辩驳,跪坐于御史班中的侍御史、武三思亲信周兴,已手持一份奏疏,躬身向前,声音略显尖利:“陛下!臣有本奏!风闻监察御史弹劾,归化突厥特勤阿史那延陀麾下副将勃律,近日行止不端,有伤风化,更恐涉关防!”他展开奏疏,朗声道:“据查,前日西市光德坊‘悦来’客栈,有目击者见一高瘦编发、作突厥武士装扮之年轻男子,于申时三刻独自入住甲字三号上房。约一刻后,一戴帷帽、身形窈窕之女子,亦潜入同一房间。此后数时辰,房门紧闭,门外隐约听得内里有男女狎昵喘息之声。至亥时初,方见二人出房,状甚狎昵,共乘一马,举止亲密,有违礼法。有识者远远辨认,疑其女子形貌,酷似已“病故”之故莱国公杜如晦孙女杜氏!勃律乃新附胡将,职在副将,不谨行止,竟于京师重地,与身份不明、更疑为已故贵女之女子私相授受,白日宣淫!此等行径,岂止败坏礼教?值此北疆不宁、骨咄禄蠢蠢欲动之际,其身为阿史那延陀心腹副将,如此妄为,所交结者又身份蹊跷,其间是否暗通消息,有无不可告人之图谋?事关边防安危,臣不敢不奏!”
周兴奏毕,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细节如此具体,连“门外隐约听得内里有男女狎昵喘息之声”都有,虽未破门捉奸,但已足够令人浮想联翩,将私情坐实。尤其在骨咄禄异动的敏感时刻,这私情瞬间被染上通敌的政治色彩。
刘皓南垂首跪坐,听得眼角微跳,心中暗骂勃律这愣头青不知轻重,更恼火此事将一池水彻底搅浑。他不禁想起十一月二十三那日,自己休沐,好不容易觑得机会,精心安排,携太平去城郊那处隐秘的野温泉,暂做一对不受宫规拘束的“野鸳鸯”,以慰公主近日因他忙于公务而生的怨气。岂料两人兴致勃勃摸到近前时,刘皓南武学高深,目力远超常人,隔着氤氲水汽与稀疏林木,已清晰瞧见泉中景象——那身形高瘦、编着一头湿漉漉发辫的年轻突厥男子,不是勃律是谁?而他怀中那女子身影,虽面朝另一侧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分明就是杜娘子刘皓南心中一惊,尴尬无比,更怕污了太平的眼,几乎不假思索,迅疾抬手,宽大衣袖瞬间蒙住了太平的眼睛,低声道:“殿下,此处泉池已被污,我们改日再来。” 太平猝不及防被蒙住眼,只觉眼前一黑,隐约似乎瞥见远处水光晃动有人影,但未及看清便被带离,心中疑惑、扫兴、加之本就因刘皓南近来冷落而积攒的怨气,顿时爆发,回府后更是好几日没给他好脸色。此刻听闻周兴所奏,刘皓南哪还不明白当日温泉中正是勃律与杜娘子?这两人……竟在客栈也如此大胆,还被御史听去了墙角!他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时,工部尚书卢承庆(阎立本调岗了),这位卢氏族长气度沉凝,手持笏板,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响起:“陛下,周御史所奏,老臣亦有耳闻。然此事关乎女子清誉,更涉功臣之后,不可不察。杜氏娘子去岁秋已病逝于杜曲家庙,此事杜氏族中有档,邻里皆见发丧,卢杜两家婚约亦早已协商解除,有文书为凭。不知周御史所谓‘酷似’之言,依据何在?可曾当面质对?或是仅凭道听途说、捕风捉影?我卢氏与杜氏世代姻亲,断不能坐视有人以暧昧之词,污蔑已故之人清誉,更攀扯边将,离间朝廷与归附将士!若御史台确有实证,证明那女子便是杜氏娘子,且确有通敌之实,不妨拿出,卢某愿领失察之罪!若无实证,仅以‘风闻’、‘酷似’入罪,恐非御史风闻奏事之本意,亦有损朝廷纲纪!”
黄门侍郎杜正伦亦立刻接口,声音因激动而略高:“陛下!臣侄孙女确已病故,族中治丧,历历在目。不知何人造此恶毒谣言,不仅辱及杜氏门风,更污蔑功臣之后亡魂!勃律将军纵有行为失检,自有其上官及法司纠劾。然将此私德之事,牵强附会,硬与已故女子、边关大事勾连,实是居心叵测!恳请陛下明鉴,严查造谣之源!”
卢、杜两家联袂发声,以家族权威和既定“事实”强硬反驳,并斥之为“造谣”。周兴在武三思眼神示意下,悻悻道:“臣亦是接获弹劾,依例奏闻。既卢公、杜公如此说,想必是下头人误传了。然勃律与不明女子公然狎昵,有伤风化,总是事实……”
御座上的李治,略显疲惫地抬手,止住了周兴的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勃律行为不检,有失官箴,着阿史那延陀严加管束,罚俸三月,以观后效。杜氏女既已病故,此事不必再提。若再有妄议功臣之后、搅扰视听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刘皓南身上,“骨咄禄之事,兵部与边镇严加戒备,无朕旨意,不得浪战。阿史那延陀,约束部众不力,着其闭门思过十日。边患日亟,军械不可不备。薛绍。”
刘皓南立刻手持笏板,微微躬身:“臣在。”
“你所奏改良弩机之法,”李治的目光带着审视与压力,“朝廷用度维艰,不容靡费。着尔于军器监,会同有司匠人,限期二十日,务求于现有弩机射程、劲力之上,有所增益,而所费,不得超过旧制弩弦造价之两成。若能成,朕不吝封赏;若仍耗费公帑而无实效……” 话未说尽,但那份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臣,领旨。必当竭心尽力,不负圣望。” 刘皓南沉声应下,心头却是一紧。二十日,造价增幅不得超过两成!这简直是极限挑战。
“诸卿可还有本奏?无本退朝。” 李治最后道,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陛下万岁——” 百官手持笏板,躬身行礼,而后依次起身,退出紫宸殿。
走出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刘皓南却觉背心微有汗意。武承嗣的针对、皇帝的严限、勃律惹出的风波、太平积蓄的怨气……还有那需要他在有限时间、苛刻成本下实现的弩机改良。二十日,他必须将自己彻底埋进军器监那弥漫着胶漆与木屑气味的工坊,与时间、物料、工匠的疑惑乃至抵触搏斗。而府中,还有一位因温泉被“抢占”、又即将被他再次“冷落”而怒火中烧的公主殿下在等着他。这局面,当真是千头万绪,步步艰难。
数日后,贞观殿侧殿暖阁,时值腊月初。
殿内虽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但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仍时不时卷来一阵干冷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苏合香气,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郁。武后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软榻上,身着家常的绛紫色绣金凤纹夹绵常服,发髻松松挽就,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目光落在下首坐着的太平公主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只有在此等私密空间才略微流露的属于母亲的目光。
太平今日穿了身海棠红地缠枝纹的夹绵襦裙,外罩杏子黄缕金锦边半臂,发髻上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珠花,显得娇艳明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郁色,坐姿也略有些紧绷。腊月的长安,干冷异常,但此刻她觉得殿内的暖炉似乎烧得太旺了些,后背有些微微的汗意。
“瞧着脸色倒还红润,”武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令人难以琢磨的柔和,“只是听闻驸马近来埋首军器监,常常深夜方归?连休沐日也难得空闲。你们夫妻,倒似见得少了。”
太平抬起眼,勉强笑了笑:“母后挂心了。驸马是为国事操劳,父皇亲命的差事,女儿省得。他……自接了改良弩机的旨意,确是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前几日休沐,难得告假,还特意陪女儿出去散了散心。” 她刻意提起休沐出游,想将此事自然带过。
“哦?散心?”武后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玉如意光滑的表面,似是随口问道,“这腊月天寒地冻的,城外还有什么景致可看?去了何处?”
太平心下一突,面上仍维持着笑容:“是去了骊山那边,听说山阴处还有些未凋尽的残枫,想去看看。驸马说走动走动也好。”
“骊山……”武后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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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腊月看残枫?倒是雅兴。只是本宫记得,你们是十一月二十三那日休沐出城的吧?那几日,长安城外早已是万物凋敝,何来残枫可赏?” 她目光微抬,看向太平,那双凤眸平静无波,却让太平心底骤然一紧。母后连具体日期、城外景致都一清二楚!
太平脸上笑容微僵,连忙补救道:“是……是女儿记岔了,其实主要是想去温泉宫附近转转,感受一下地气。不曾想误入了一处野地,见到有温泉涌出,觉得稀罕,就多停留了片刻。后来觉得荒僻,便回来了。” 她越说越觉得漏洞百出,腊月天跑去“感受地气”?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武后脸上的柔和闲适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严。她慢慢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玉如意“嗒”一声轻轻搁在了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声音不高,却像殿外刮过的北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太平,你是本宫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你当知道,这长安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上午出城,下午方归,中间几个时辰,在‘荒僻’的‘野泉’边……感受地气?”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太多怒气,却有一种让太平浑身发冷的失望与掌控感:“驸马年轻,行事或有疏狂。但你须谨记自己的身份。暮天席地,野泉荒郊,那是乡野村夫、江湖游侠的做派,不是大唐公主该有的行止。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或是被什么不相干的人瞧见、传出些不尴不尬的话来,损的是天家的颜面,是你的清誉。” 她话语中并未直接贬损薛绍,但那句“驸马年轻,行事或有疏狂”,以及将公主的不当行止部分归因于驸马的引导,已透露出明显的不喜。
太平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母后果然知道了,知道得如此清楚!她感觉那炭火的暖意瞬间被抽走,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
武后看着她的反应,似乎觉得敲打得够了,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罢了,既知荒僻不妥,日后谨记便是。你是公主,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需时时谨言慎行,惜身重誉,不可由着性子胡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太平腹部扫过,语气似有深意:“说起来,你与薛绍成婚也七年了。崇简那孩子,倒是聪慧,只是身子骨瞧着弱了些,性子也静。你是本宫唯一的嫡女,这子嗣传承,关乎国本家运,你也该多用些心。有些事,不能全指望旁人,自己也需上心才是。若是……有些人、有些事,不得力,或是不合心意,早些看明白,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番话,看似关心子嗣,实则暗藏机锋,隐隐指向薛绍的“不力”或“不合心意”。
她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一种平淡的叙述,却更让太平心惊:“说到女子行止与眼光……你与窦娘子(前太子弘的未亡人)交好,想来也常见到杜家那个丫头吧?本宫瞧着,她近来气色倒比前两年好了不少。”
太平心中一动,想起杜娘子。确实,自从与勃律有了私情,杜娘子虽依旧深居简出,但偶尔几次见面,那原本眉宇间总也化不开的沉郁哀愁淡了许多,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鲜活的光彩,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有了一种内蕴的生气。她并未对自己说过什么,但那种变化,敏感如太平,自然能察觉到。
武后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器物的成色:“前番论贡布那案子,她与她那些手帕交,胆色是有的,急智也有几分。只是,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用劲却用偏了地方。” 她抬眼,目光再次扫过太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既已选了那条路,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致,求得最大用处。横竖都是要与外蕃男子周旋,让一个能钉死吐蕃使臣、让他百口莫辩的,岂不比跟个不知所谓的突厥别部副将,要有用得多?如今倒好,自家惹了一身腥,还得本宫来收拾残局。” 她将“吐蕃使臣”与“突厥别部副将”对比,价值高低立判,全然是从政治效用出发的冰冷计算。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如今卢家、杜家咬定了她是已死之人,御史台那边,本宫也暂且压下了。但风言风语,终非好事。你既与她相识,也该劝劝她。女子立世,名节最重。既已‘死’过一回,更该知道分寸,安分些。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徒然带累家族清誉,也让旁人……为难。” 最后“为难”二字,她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太平脸上。
太平低着头,只觉得浑身发冷,比方才在殿外被北风吹着更冷。母后那“横竖都是要与外蕃男子周旋”的论调,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将她心中对杜娘子那份隐秘的、因看到其生命重新焕发光彩而产生的一丝复杂共鸣与同情,刺得粉碎。在母后眼中,人的情感、选择、甚至身体,都只是可以权衡、可以利用的筹码吗?有用,无用,便是全部的衡量标准?那自己与驸马之间……她想起母后刚才对子嗣的暗示和对薛绍的隐隐不满,寒意更甚。
“女儿……明白了。”太平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不敢抬头,怕眼中的情绪泄露太多。
“嗯,明白就好。回去吧。腊月天寒,多注意身子。驸马那里,公务虽忙,你也该多‘体谅’。” 武后特意在“体谅”二字上微微一顿,意有所指,然后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倦了,不欲再多言。
太平如蒙大赦,起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暖阁。走出贞观殿,腊月干冷的北风猛地扑在脸上,刀割一般,却让她觉得方才在殿内憋闷的胸口稍稍顺畅了些。但心底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母后那看似平淡却无处不在的掌控,那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的敲打与警告,对薛绍的隐隐不喜,尤其是对杜娘子那种全然基于利益、漠视情感本身的冷酷评判,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至高无上权力阴影的森冷、精密与……残酷。原来在母后心中,一切皆可衡量,一切皆可利用。那句“安分些”,是让她约束杜娘子,又何尝不是在敲打自己?而母后对薛绍的态度,更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她想起杜娘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想起那日温泉边模糊瞥见的热烈生机(尽管她并未看清),又想起母后冰冷的算计和对薛绍的微妙态度。约束?提醒?一种难以言喻的物伤其类之感,混杂着对那种冰冷功利世界的反感和叛逆,在她年轻的心里悄然滋长,比殿外的北风更冷,却也隐隐燃烧起一丝不愿屈从、想要护卫些什么的火苗。或许,她不会去“劝”杜娘子安分,至少,不会用母后希望的方式。而对薛绍……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紧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