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天罗地网 一无所获
作品:《(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大理寺与刑部紧急调集的三百名精干暗桩,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夜幕与喧嚣的掩护下,悄然渗入了西市及其周边坊巷的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
重点便是那家挂着褪色驼绒门帘、招牌老旧、名为“香如故”的胡商头油铺子。铺子前后门,被伪装成蓬头垢面乞丐、挑担叫卖货郎、以及步履匆匆行商的眼线,二十四小时轮替盯死,他们的眼睛看似茫然或专注于生计,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机括,记录着进出铺子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微举动。相邻几处较高的屋顶与阁楼窗口,隐蔽着眼神锐利如鹰的弩手,强弩机括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弩箭的锋芒牢牢锁定着铺子周围数条必经之路。甚至连附近那几条污水横流、常人避之不及的暗渠可能的出入口,都安排了熟悉地下脉络、水性极佳的“水鬼”潜伏,他们如同融入泥泞的影子,确保即便凶手从地底钻出,也难逃耳目。一张无形却细密到极致的天罗地网,将这家看似普通的小铺及其周边百步之内,罩得如同铁桶一般,风雨不透。
窦娘子那位自幼习武、胆大心细的义妹芸娘,主动请缨。她每日清晨,必定会精心梳起一个与之前几名受害者风格相似、却因她自身略带异域风情的眉眼而更显灵动别致的惊鹤髻,鬓边簪着时下长安少女间流行却不扎眼的绢花。她步履从容,神态自若,如同任何一位爱美的寻常市井女子,每日准时出现在“香如故”,有时买一小盒头油,有时挑选几缕绣线或一盒香粉。她发髻间刻意大量涂抹的、产自“香如故”的茉莉头油,香气馥郁浓烈得异乎寻常,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和偶尔整理鬓发的动作,那甜腻的香味几乎能随风飘散出半条街巷,如同一道无形却极具辨识度的标记,无声地宣告着“猎物”的存在。而她腰间那串特意悬挂的、做工精巧的西域风格银铃,行走间发出细碎清响,其独特的卷草云纹与铃身錾刻的暗纹,经狄仁杰亲自比对残片与西域工匠图样,确认与之前三名受害者遗物中发现的破碎银饰残片,出自同一批西域巧匠、甚至可能是同一时期打造。这是针对凶手可能存在的、对特定饰品或风格的偏执,设下的致命诱饵。
然而,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无声的凝视中,一日日缓慢流逝。
从晨光微熹,街鼓初响,坊门渐开,到日上三竿,市集喧嚣,再到夕阳西下,人流渐稀,暮鼓沉沉……那间被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以各种方式严密监视的“香如故”,除了偶尔进出几个真正的熟客胡商、或前来购买寻常物件的邻里百姓,再无异动。暗桩们每日回报的内容千篇一律,枯燥得令人心焦:铺内的胡人伙计依旧惫懒地打着哈欠,用生硬的唐话招呼着零星顾客;年迈的掌柜依旧戴着那副单片琉璃镜,在昏暗的油灯下埋头拨弄算盘,账簿翻得哗哗响;甚至连在附近长时间逗留、反复窥探的可疑身影都未曾出现。空气中弥漫的,只有西市固有的、混杂着香料、皮革、牲畜、炊烟和尘埃的气味,以及那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凝结成实质的等待的焦灼与隐隐的不安。芸娘每日如常出现,如常离去,那道浓郁的茉莉头油香气在巷陌间飘散又消散,却始终未能引来预期的毒蛇。
第七日,暮色比往日更早地笼罩了长安城。
铅灰色的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报晚的鼓声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敲在每一个埋伏者、每一个等待者的心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不祥的预兆。
临时征用的、正对“香如故”的一处阁楼监视点内,空气凝滞。狄仁杰放下手中已被他反复核验、边缘都有些卷曲的账册副本——那是暗桩巧妙从铺中账房替换出的、记录了近期所有交易的货品清单。账面上,每一笔香料、头油、乃至零星银饰的进出,时间、数量、价格都严丝合缝,与库房暗查的存货大致能对上,与西市其他类似铺子的行情也无明显出入,看似天衣无缝。
他推开面前堆积的监视记录,走到狭小的木窗前,透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望向窗外。暮色中,那间挂着褪色门帘的铺子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沉默的巨兽。连日来的平静,不仅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心脏发慌。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一个在前六起案件中表现得如此猖狂、如此具有仪式感和挑衅欲的凶手,在第七个如此“合适”、几乎像是送到嘴边的“猎物”出现时,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狄仁杰的目光扫过楼下街角那个伪装成老乞丐、正蜷缩在角落的暗桩,扫过对面屋顶那片几乎与瓦檐融为一体的阴影,最后落回手中那本“完美”的账册。他捻着纸张的指尖微微发白,眉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连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不对……”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更深的凝重,“太安静了。凶手……要么是已嗅到了风声,知道这是个陷阱,他在等,在观察我们,在享受这种猫鼠游戏中‘鼠’的警觉给他带来的乐趣。”
他顿了顿,将账册轻轻放在窗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要么……” 狄仁杰的声音更沉,几乎一字一顿,“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狡猾和自信。他或许根本未曾将这间铺子,或者这个过于‘循规蹈矩’出现的‘猎物’作为直接目标。又或者……”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屋内另外几个负责此案的核心僚属,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和深深的忧虑:
“他有了新的、更‘合适’的目标,一个我们尚未察觉、或者即便察觉也难以像这般严密布控的目标。一个能让他继续展示那套邪恶‘仪式’,同时又能更安全、更隐蔽,甚至……更能满足他如今已经彻底膨胀的挑衅欲望的目标。”
阁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暮风吹过檐角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狄仁杰的预感,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那张精心编织、看似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网住的,似乎只有日益沉重的焦虑和那越来越浓的不祥阴影。而猎物,或许早已在网外,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狄仁杰那不祥的预感,在翌日天色将明未明、寒气最重的时分,化为了最残酷的现实。
万年县廨的差役几乎是连滚爬爬、面无人色地撞开了大理寺的侧门,语无伦次,仿佛魂魄都吓飞了一半。当狄仁杰带齐人手,顶着凛冽的晨风火速赶到崇仁坊那家名为“玉颜阁”的胭脂铺后院小阁楼时,饶是他勘验过无数凶案现场,呼吸也为之猛然一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
现场显然被第一时间保护起来,未曾遭扰,维持着最初的可怖模样。一名年轻女子的尸身,以一种彻底悖逆常理、令人观之骨寒的姿态,横陈在铺陈于地、已被大量暗红近黑血液浸透的昂贵鹅黄杂宝晕缬锦缎上。她身上的衣物,是时下长安顶级闺秀间流行的式样,上好的越罗所制,鹅黄地子,以金线、彩丝绣着精美的折枝芙蓉纹,此刻却被从领口粗暴撕裂至腰间,凌乱堆叠,价值不菲的衣料如同破絮。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体的姿态——腰肢处呈现出骇人的、不自然的向后反折,仿佛被无形巨力强行弯折的弓背,脊骨节节凸出,其弯曲之剧,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双腿髋股关节(髀枢)显然已脱出白窝,导致下肢以怪异角度扭曲;双膝反张,脚踝倒挫,脚跟几欲触及肩背。仅维持此等姿态,便需施加可怖暴力,必致筋骨断折、肌理撕裂。
经验最丰富的首席仵作,强抑着翻腾的胃液,在狄仁杰凝重的目光下开始初步检视。他以手隔葛布小心触摸,探查骨位,声音干涩地禀报:“狄寺丞……髀臼(髋臼)边缘骨裂,股骨大端脱出白窝,周遭筋腱肌腠大片撕裂。腰脊……第三、四椎节间错出,棘突断裂,督脉之路恐已绝矣。双肩、肘、腕诸关节皆有脱臼及筋腱扭损。左肩胛骨……碎裂如败絮。”
尸表细验更揭死前所受非人折磨。颈项处有一圈深陷肉中的索沟,呈紫褐皮革样,索沟下缘皮肉紫黑肿胀,喉骨有损,显是生前被人以臂力或绳索之物大力扼压脖颈,气息闭塞而亡之相。双侧肩胛处各有五处深及筋膜的圆形或类圆形青黑瘀伤,皮破血凝,符合指力重扣所致。胸腹、腰背、大腿内外侧密布大片、深在的青紫瘀肿,颜色深浅不一,显是历经多次重击碰撞所致。四肢躯干另见大量抓挠撕扯之痕,指甲缝内藏有少许非现场锦缎的织物丝缕。
然而,比这些累累创伤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死者的面容。她面色青白中透着一股死黑,口唇、耳廓紫绀,然两侧口角筋肉却呈不自然的痉挛上提,露出部分齿列,形成一种似笑非笑的诡怪表情。眼睑未全阖,眼白血丝密布如网,瞳仁散大。此等“笑容”与窒息、重伤之相混合,在昏晦光线下观之,邪异非常。
狄仁杰面色铁青,强忍不适,亲自以特制银探针,小心探入死者那反折的腰脊骨缝、脱臼的髀臼深处。缓缓旋转抽出时,针尖带出混合着细微黑粒、某种灰绿草屑及暗红败血的粘稠秽液。他凑近,在确保无碍下极其谨慎地以气息轻触辨别,又就着多盏灯烛细观那些草屑形态色泽,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更详尽的验尸在严密遮挡下进行。最终呈报的结果,冰冷而残酷:
“死者韦氏,年十七。致命之由,乃颈项受扼,气息闭塞,兼之周身筋骨重创,血气崩坏。尸身呈现多处重损:左肩胛骨碎裂;左侧肋骨折断数处;腰脊第三、四椎节脱位,棘突、椎弓损折,髓路恐断;双侧髀枢脱臼伴白窝、股骨端骨裂;周身多处大关节(肩、肘、腕、膝、踝)脱臼及周围筋腱、肌腠严重撕裂;体表广布挫伤、瘀肿。牝户有严重撕裂创,创缘不齐,乃新近生前所受,内中并检出同种灰绿草屑及黑粒。关节深处、牝户创内所出异物,经初步辨验,与西域传入之强效迷幻□□‘极乐殇’特征相类。其面现异笑,符合‘极乐殇’毒性发作后期,神智迷乱、气脉贲张,兼之窒息、重伤、失血诸症交攻所致。”
勘验中还发现更多令人发指的细节:死者僵直的左手掌心皮皱内,被人以金粉混合粘液,书写了扭曲的、象征“金刚”的梵文“Vajra”;左侧乳|晕外侧肌肤上,有一处清晰的、新近形成的圆形灼痕,深及皮肉,边缘焦黄,形似某法器简图;右侧腰胁部有一处崭新的、莲花状烙烫伤,皮焦肉卷,深入肌理。
鉴于尸体呈现的强烈□□物痕迹、极端虐杀手段、及与西域邪术可能关联的符印,狄仁杰深感此案已非普通刑案,其残忍程度、挑衅意味及可能牵扯的复杂背景,令其危险性急剧攀升。他必须借助更广泛力量。略一思忖,他未以私交相邀,而是郑重具文,以大理寺丞身份,正式提请兵部协查,理由措辞严谨:“疑涉外邦细作、违禁药物流通及可能危及京师守备之邪异事端,需兵部职方司协查相关域外情资及可疑人等动向。” 此公文合情合理,既能通过兵部上司,又能将刘皓南这位“熟稔吐蕃事务”的驸马都尉,名正言顺请至大理寺。
大理寺后院密室。一座巨大的长安城坊市沙盘置于中央,崇仁坊“玉颜阁”位插上了一面小小的、代表极度危险与待查的黑色三角旗。刘皓南静立沙盘前,听狄仁杰面色沉郁、逐条陈述冰冷骇人的验尸结果,尤其重点提及那诡谲的“青黑异笑”及在体腔深处发现的、与“极乐殇”特征相类的异物。
待狄仁杰陈述完毕,室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刘皓南凝神沉吟片刻,方缓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剖析:
“面现异样青黑、死状伴诡笑,关节深处及牝户创内检出特异草屑,此乃中了一种名为‘极乐殇’的吐蕃域外奇毒之典型征象。此物非寻常迷幻剂,性极猛劣,少量便可令人五感淆乱,痛觉钝失,产生登峰造极的极乐幻象,精神亢奋至癫狂忘我。然其毒性酷烈,随之而来的是经脉过度亢奋,气血逆乱冲顶,最终导致经脉窍穴崩阻,脏腑衰竭而亡。死者呈现的似笑非笑之容,实为面部筋肉于毒性作用下痉挛僵直,混合窒息、重伤所致,看似悦乐,实乃大怖。”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沙盘上崇仁坊的位置,仿佛能穿透木石,直抵那惨绝人寰的现场,继续道:
“至于凶手施加于死者身上之姿态……虽极度扭曲乖张,但其形制轮廓,颇有几分肖似前番于市井暗巷流播的《秘戏图》中,所绘的‘倒悬金莲’、‘叠股承露’等极端形态。此图来历诡秘,所绘姿态悖逆常理,乖戾□□,全然悖离吐蕃正统密宗阴阳双运之法讲究循序渐进、以气导引、身心相应、悲智双运之本义。凶手强行摆布受害者做出此等连番极端姿态,却无分毫内力疏导护持,反借助‘极乐殇’令其意识迷乱、痛感全失、经脉亢奋失常……此绝非修行,实乃以邪术为幌,行虐杀凌辱之□□。凶手所图,非为修行证果,而在施虐掌控之乐,与观赏受害者在药力所致的虚幻极乐与肉身承受的极致痛苦中沉沦、扭曲、最终崩解之过程。此等行径,与修法无涉,乃彻头彻尾、以邪术伪饰之暴虐虐杀。”
消息无法封锁,如同插上了翅膀,伴着冬日凛冽的寒风,迅速传遍了长安权贵圈层。韦氏虽非最顶尖的五姓七家,却也是关中郡姓,诗礼传家、累世官宦的望族。遇害者乃是韦氏二房嫡出的女儿,自幼习武,身体强健更胜寻常闺秀!此等骇人听闻、手段残忍邪异至极、明显带有异域邪术与挑衅色彩的惨案,竟发生在天子脚下、繁华里坊之中,受害者还是如此身份的世家贵女!
一时间,长安城中稍有头脸的人家,无不悚然。各府邸后宅风声鹤唳,家主严令闺中女眷、千金小姐闭门不出,非必要不得迈出二门,所有原定的宴饮、游园、诗会、酬酢,尽数取消。就连往日最热闹的曲江池、乐游原等地,也骤然冷清了下来。一种对未知邪术、对残忍手段、尤其是对凶手那毫无顾忌、竟敢对世家贵女下手的疯狂所引发的深切恐惧,如同冬日里弥漫不散的厚重冰雾,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长安城的上空,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坊间私语窃窃,流言暗涌,人心惶惶,皆在猜测那隐匿于黑暗中的魔手,下一次又将伸向何方。
次日朝会。天色未明,太极殿前汉白玉阶上已乌泱泱跪满了朱紫公卿。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脊飞檐,空气沉滞,压抑得令人窒息。一种山雨欲来、雷霆将至的紧绷感,在百官肃穆的跪坐行列中无声弥漫。
当值殿中监唱罢班次,例行的政事奏对尚未开始,一阵沉痛悲愤、压抑不住的呜咽便从左侧勋贵班列中响起。只见以韦氏家主、太子少保韦待价为首,数位韦氏在朝为官者,皆已除下进贤冠,以额触地,笏板横陈身前,身体因极致的悲恸与愤怒而微微颤抖。
“陛下!天后!” 韦待价再拜稽首,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老臣……老臣阖族蒙羞,家门遭此亘古未有之奇祸!我韦氏二房嫡女,诗礼传家,谨守闺训,竟于天子脚下、繁华坊市,遭此……遭此非人虐杀,死状之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非仅杀我一女,实乃屠我韦氏清誉,践踏大唐律法,蔑视朝廷纲常!老臣……老臣恳请陛下、天后,为我韦氏,为天下士族,主持公道,严惩凶徒,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话音未落,旁边数位韦氏官员已是泣不成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整个朝堂为之震动,落针可闻。
然而,这只是风暴的前奏。
紧接着,左侧文官班列最前方,一位白发苍苍、气度沉凝的老者缓缓直起身,正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尚书左仆射。他并未哭泣,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手中象牙笏板微微抬起,指向殿中侍立的刑部尚书裴炎与大理寺卿张文瓘,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韦少保之痛,老夫感同身受。王氏与韦氏,世代通好,姻亲相连。凶徒今日敢以邪术虐杀韦氏贵女,明日又当如何?视我五姓七家如无物耶?视我大唐律令如废纸耶?裴尚书,张寺卿!” 他陡然提高声音,笏板几乎要戳到二人鼻尖,“尔等执掌天下刑名,总领大理狱讼,长安城内,接连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案,死者皆系官宦良家,今更及于世家贵女!尔等,所司何事?!”
这一声喝问,如同点燃了炸药。刹那间,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一位位身着紫袍、玉带的世家重臣相继出列,虽依礼跪坐未动,但手中笏板齐刷刷指向裴炎与张文瓘,言辞如刀,一句比一句激烈,一句比一句诛心:
“凶徒猖獗若此,刑部緝捕不利,暗查无能,是力有未逮,还是……有心纵容?!”(崔氏)
“大理寺勘验现场,可有实据?凶手是人是鬼,可有眉目?若力不能及,不妨让有司代之!”(卢氏)
“短短时日,七条人命!如今更戕害世家嫡女!长安百姓,人人自危;各家闺阁,夜不敢寐!此非寻常刑案,实乃动摇国本之祸!刑部、大理寺,难辞其咎!”(郑氏)
“陛下!天后!臣闻坊间已有流言,谓朝廷无能,法纪废弛,乃至妖人横行!此等局面,裴炎、张文瓘,当负首责!”(赵郡李氏)
无数道锋利如刀的目光,无数根象征着权柄与地位的笏板,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囚笼,将裴炎与张文瓘死死困在中央。两人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在这股汇集了天下最顶级门阀怒意的压力之下,几乎站立不稳,只能连连躬身,口中“臣惶恐”、“臣有罪”地请罪,辩解之词在排山倒海的质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几乎要握持不住。韦待价更是老泪纵横,以头抵地,手中笏板因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掷出。
御史大夫崔俨见势,亦在坐席上挺直腰背,声调高昂地火上浇油,朗声道:“陛下,天后明鉴!凶徒手段诡异残忍,绝非寻常盗匪,疑似涉及吐蕃邪术,且接连犯案,公然挑衅我大唐法度与天威。臣以为,当机立断,立即将吐蕃使团一干人等圈禁于馆驿,隔绝内外,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逐一严加勘问,必能……”
“不可!万万不可!” 刑部尚书裴炎急声打断,也顾不得朝堂礼仪,膝行半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崔大夫此言,恐有失考量!无凭无据,仅凭怀疑便羁押一国使团,此非待客之道,更悖邦交之礼!若激起吐蕃赞誉之怒,边境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此责谁来承担?眼下吐蕃内情未明,赞誉年幼,噶尔家族把持国政,其心叵测,正需谨慎探查,岂可因一时之急,轻启边衅,授人以柄?” 他心中叫苦不迭,扣下使团看似简单,但若无铁证,后续无穷无尽的外交诘难、边境摩擦乃至可能的战事压力,都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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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压顶。届时,安西、陇右的将士又将面临战火,这绝非他一个刑部尚书愿意看到的局面。
“裴尚书此言,是畏战乎?还是觉我安西、陇右诸军,不堪一战?” 崔俨冷笑,针锋相对。
裴炎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另一道带着明显疲惫与焦虑的粗豪声音响起。只见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挺直了跪坐的虎躯,抱拳向上,声音洪亮却难掩沙哑:“陛下,天后!臣,金吾卫程务挺,有本奏!自这连环命案,尤其是韦家小娘子噩耗传开后,长安各坊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一日数变!更有一干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偷盗、抢掠、乃至借机纵火报复、勒索商户之案,近日陡增近三成!臣麾下儿郎与各坊武侯,已近半月昼夜不息,全城加派岗哨,频繁巡夜,枕戈待旦,几无休整!兵士疲敝,马匹倒毙者已逾十数,器械耗损剧增,医药、伙食、犒赏等开销亦是水涨船高。长此以往,臣忧心……非但将士体力难支,更恐治安崩坏,民怨积郁,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我金吾卫守的是皇城、是京师,边塞烽火或远,可这长安城内的火,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炯炯地扫过脸色难看的裴炎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卿张文瓘,继续大声道:“为稳定局面,金吾卫上下已是竭尽全力,人困马乏!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额外的犒赏、损耗补充、乃至伤亡抚恤,皆需钱粮支撑!此案一日不结,金吾卫便一日不得松懈,这额外的开销便一日不止!臣恳请陛下、天后明鉴,此案拖延,已非仅关刑名,更已动摇京师根本!当务之急,是否应着令有司,速拨专款,以慰军心,以固城防?否则,臣……臣恐儿郎们腹有怨言,巡防难继,这长安城百万百姓的安危,谁来保障?”
此言一出,文臣队列中,户部尚书崔知温立刻皱紧了眉头,出言道:“程大将军所言固是实情,将士辛苦,有目共睹。然则,去岁关中大旱,今春又有多地需赈济、修河,国库本就不甚宽裕。四方用度,皆有定数。金吾卫额外耗费,按理当由其本职衙门预算内协调,或……”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刑部尚书裴炎和大理寺卿张文瓘,语气带着为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或由引发此事端、致使金吾卫额外辛劳之衙门设法填补才是。刑部、大理寺督办此案,若能早日破案,何来这许多额外事端与耗费?如今案子未结,反累及金吾卫将士超负荷运转,这开销……是否也该由二司从办案经费中分担一二,方显公道?”
这话将压力直接抛给了裴炎和张文瓘。裴炎脸色更黑,张文瓘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心中却是无奈且沉重。大理寺办案经费本就捉襟见肘,若还要分担金吾卫这无底洞般的“加班费”和额外损耗,简直是雪上加霜,案子还怎么办下去?一时间,朝堂上除了对案件本身的政治博弈和边患担忧,又实实在在多了几分部门之间推诿巨额经费的暗流与算计。政治压力之外,实实在在的经济压力,也开始如同紧箍咒般,勒向负责此案的刑部与大理寺头上。
朝堂之上,空气凝滞如铁。世家逼问,言官激愤,武将要挟,户部哭穷……各种声音、各色压力交织碰撞,乱作一团。所有的矛头与重压,最终都无可避免地、精准地汇聚到了刑部尚书裴炎与大理寺卿张文瓘这两个主官身上。他们如同怒海狂涛中两叶单薄的孤舟,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巨浪反复冲击、撕扯,随时可能舟毁人亡。
政治上的问责如悬顶之剑——吐蕃的潜在威胁、世家的滔天怒火、皇帝的威严受损、朝廷的颜面扫地,任何一项处理不当,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而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是那令人窒息的经济压力。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那毫不掩饰的索要“加班费”、“损耗费”的诉求,经由户部尚书崔知温那番看似公允、实则推诿踢皮球的话语,已变成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刑部和大理寺本就干瘪的钱袋上。破案需要人手、需要线人、需要勘查、需要悬赏……哪一样不要钱?如今还要凭空分担金吾卫那无底洞般的额外开销?裴炎仿佛已经看到户部那冰冷驳回的文书,看到手下官吏愁眉苦脸地诉苦“堂尊,实在无钱可用”,看到案牍积压却因经费短缺而寸步难行的窘境。张文瓘心中同样一片冰凉,大理寺的那点公使钱,维持日常运转已属不易,如何填得了这个窟窿?政治风暴尚可周旋,这无钱可用的绝境,却可能让查案之举在第一步就彻底停滞。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政治倾轧与经济绞杀的双重压迫感达到顶峰,裴炎与张文瓘额角冷汗涔涔、后背官袍几乎湿透之时——
“咳。”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聆听、仿佛置身事外的天皇李治,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与沙哑。
却像一道无形的冰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所有争吵、质询、推诿的声音戛然而止。沸腾的朝堂,刹那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敬畏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皇帝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在满面悲怆与沉痛的韦待价等世家重臣身上略有停留,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惯有的安抚与体恤意味。但最终,那目光移开,如同冰冷沉重的铁锥,穿透空气,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汗流浃背、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刑部尚书裴炎,和面色惨白、身体僵硬的大理寺卿张文瓘身上。
“众卿所言,” 李治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微哑,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仿佛重石投入死水,砸在寂静的殿中,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朕,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锁着那两位如坠冰窟的主官。
“韦卿丧亲之痛,朕心甚悯。五姓七家,国之柱石,累世清誉,竟有贵女在京师重地,遭此酷毒,实乃朝廷之失,朕,亦感愧怍。” 这话是对着韦待价说的,语气沉重,给予了世家足够的体面与安抚。
“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并未提高,却透出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缉凶查案,肃靖京师,保境安民,本就是刑部、大理寺、金吾卫分内之责!凶徒如此猖狂,接连犯案,直至戕害柱石之家的女子,尔等主官,所司何职?所任何事?竟仍让此獠逍遥法外,致使京师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治安崩坏之虞近在眼前!”
裴炎与张文瓘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喉头如同被扼住,发不出一句辩解之言。他们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李治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以及一丝令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冰冷:
“朕,不想再听缘由,不想再看推诿。”
“朕,只给你们十日。”
“十日之内,” 他伸出一根手指,仿佛在轻轻点着裴、张二人的脊梁,“给朕将此獠擒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案情,要水落石出,条分缕析;证据,要确凿无误,铁案如山!韦卿那里,朕,要一个明明白白、无可指摘的交代!这满朝文武,天下兆民,要一个清清楚楚、足以服众的结果!”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从跪伏的两人身上缓缓移开,仿佛看向了他们身后整个庞大的刑部与大理寺衙门,声音更轻,却更重,字字千钧:
“若是十日之后,仍无结果……或是那结果,不能让朕满意,不能让韦卿释怀,不能让满朝文武信服,不能向天下人交代……”
他微微停顿,让那无声的恐惧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裴炎,张文瓘,你们二人,自然难辞其咎。但朕的耐心,朝廷的体面,不是你们二人就能抵得过的。届时,休怪朕不讲情面——刑部上下,自侍郎以下,主事以上;大理寺诸官,自少卿以降,司直、评事、主簿……凡在此案中尸位素餐、懈怠渎职者,有一个算一个,朕,绝不轻饶!”
最后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整个刑部和大理寺所有官员的脖子上:
“你们,就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去跟那些冤死的女子亡灵交代,去跟这煌煌《唐律》交代,去跟朕的耐心,跟这大唐的朗朗乾坤——交代。”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但这平静到极致的话语中透出的森寒与决绝之意,让所有朝臣,包括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步步紧逼的世家重臣,都心头狂跳,脊背发凉。他们知道,天皇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这限期,不是商量的余地,而是最后通牒。这问责,不仅针对主官,更是悬在整个衙门头上的铡刀。
完不成任务,等待裴炎、张文瓘的,乃至等待整个刑部、大理寺相关官员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丢官去职、颜面扫地那么简单了。那平静话语背后,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的凛冽寒冬。
而这如山般的压力与寒意,必将沿着官署的阶梯,层层下压,最终,重重地落在那个实际负责查案、此刻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推演线索的——大理寺丞狄仁杰的肩上。
朝会在一片近乎凝固的肃杀中结束。裴炎与张文瓘几乎是相互搀扶着,才勉强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身,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那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寒光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