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字像心脏一样跳动。


    “1.11小时。”他喃喃自语，“不可能凭空消失。”


    墨离站在他身后，端着两杯已经凉掉的茶。“所以呢？”


    “能量守恒。”江临调出一张三维图谱，“时间膨胀产生的多余能量，必须有个去处。我一直在想……它可能被转化了。”


    “转化为什么？”


    “空间。”江临放大图谱，“看这些节点的分布。八十一个地点，正好构成一个超立方体的投影。这不是偶然。”


    林微从档案堆里抬起头：“超立方体？”


    “四维立方体。”江临快速画出示意图，“我们的空间是三维的。但如果有第四维空间轴，就可以把时间能量折叠进去。就像把一张纸折起来，表面积不变，但看起来变小了。”


    墨离放下茶杯：“你是说那1.11小时被折叠进了四维空间？”


    “更高维。”江临说，“我计算了能量密度。要存储那么多时间能量，至少需要六维空间。但重点是——它一定有个物理载体。”


    未央的指示灯闪烁：“搜索公司内部数据库。关键词：高维存储、时间胶囊、遗产计划。”


    屏幕滚动。大量加密文件闪过。


    “有发现。”未央说，“三份深度加密档案。解密需要三级权限和生物特征。”


    “谁的生物特征？”墨离问。


    “初代工程师团队直系后代。”未央停顿，“包括墨尘、楚风，以及……苏映雪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林微手中的档案掉在地上。“苏老师的女儿？她不是在车祸中……”


    “官方记录是死亡。”未央说，“但死亡证明有疑点。车祸发生在2140年11月2日。第二天，公司启动了一个名为‘遗影计划’的项目。”


    江临调出项目概况：“遗影计划……目标：‘在维度褶皱中保存珍贵时刻’。负责人：楚风的老师，陈博士。”


    “陈博士还活着吗？”墨离问。


    “2145年退休。之后无记录。”江临说，“但有个地址。郊区养老院。”


    楚风推门进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你们在找陈老？”他问，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他在哪儿？”林微转身。


    “知道。”楚风说，“我每月去看他一次。但他……不太认识人了。阿尔茨海默晚期。”


    墨离抓起外套：“带我们去。”


    养老院在城北。很安静的地方。花园里有老人在晒太阳。


    陈博士坐在轮椅上，看着池塘里的锦鲤。九十多岁了，瘦得只剩骨头。


    楚风蹲在他面前：“陈老师，我带朋友来看您。”


    老人缓慢转头。眼睛浑浊。


    “小风啊。”他声音微弱，“今天星期几？”


    “星期四。”楚风握住他的手，“老师，我想问您关于遗影计划的事。”


    陈博士的表情突然变得警惕。“什么计划？我不知道。”


    “您知道的。”楚风轻声说，“2140年。苏映雪的女儿。您答应过要救她的。”


    老人的手开始颤抖。


    “我……不能……”


    “她还在吗？”墨离问。


    陈博士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


    眼泪从老人眼角滑落。


    “她在哪里？”林微问。


    “在褶皱里。”陈博士说，“时间太快了……我停不下来……只能把她放进去……”


    江临皱眉：“什么褶皱？”


    “维度褶皱。”陈博士说，“遗影计划的核心……把重要时刻存储在更高维度……等待技术成熟再取出来……”


    “所以苏老师的女儿没有死？”林微声音发颤。


    “身体死了。”陈博士说，“车祸太严重……但意识还在……我扫描了她最后的脑波……上传到遗影系统……”


    楚风站起来：“系统在哪里？”


    “月球……”陈博士说，“阵列的中心……有个人工奇点……维持着褶皱的稳定……”


    未央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远程访问尝试。有人正在调取遗影计划数据。”


    “谁？”江临问。


    “权限识别……苏映雪本人。”


    墨离手机响了。是苏映雪。


    “墨离。”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在养老院？”


    “您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监控陈博士的健康状况。”苏映雪说，“他刚才心率异常飙升。你们问了他什么？”


    “遗影计划。您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来我办公室。”苏映雪说，“现在。”


    伦理委员会办公室。苏映雪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我女儿叫苏晓。”她说，没有转身，“2140年，她十七岁。喜欢画画，想当建筑师。”


    林微轻声问：“车祸是真的吗？”


    “真的。”苏映雪说，“自动驾驶系统故障。她坐在后排，系了安全带，但不够。送到医院时，脑死亡。”


    她转身。眼睛是干的，但红着。


    “陈博士当时是神经科学部主任。他告诉我，有个实验性技术……可以保存意识。但风险极大。我同意了。”


    “遗影计划。”墨离说。


    “对。”苏映雪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隐藏抽屉，“这是她的意识备份日期：2140年11月3日。正好是时间膨胀第一次发生的前一天。”


    江临凑近看记录：“所以遗影计划的启动，触发了时间异常？”


    “可能。”苏映雪说，“陈博士的理论是，意识上传需要巨大的能量。他从时间流中‘借用’了一部分。这就是2140年第一次时间膨胀的原因。”


    “那后来的六次呢？”楚风问。


    “为了维持褶皱的稳定。”苏映雪说，“遗影系统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陈博士从时间膨胀中收集多余能量，用来维持我女儿的意识存在。”


    墨离想起那些波动。“每次波动，都有人在时间银行‘退休’。”


    “对。”苏映雪点头，“他们是自愿的。用自己余生的时间能量，换取亲人意识保存的机会。我女儿是第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


    林微难以置信：“有多少人？”


    “到2145年，一共三十七人。”苏映雪调出名单，“都是绝症患者或事故受害者。他们的意识被保存在维度褶皱里。等待未来技术可以复活他们。”


    “但技术还没成熟。”江临说。


    “没有。”苏映雪苦笑，“而且代价越来越大。维持褶皱需要的时间能量，已经超过了公司能承受的范围。2145年，项目被迫中止。”


    楚风想起什么：“所以那五年加密记录……是为了掩盖这个？”


    “对。”苏映雪说，“如果公众知道公司用时间膨胀做人体实验……而且失败了……”


    “失败？”墨离问。


    “褶皱开始不稳定了。”苏映雪打开实时监控画面，“看这些意识体的生命信号。在过去十年里，三十七个信号，已经熄灭了十二个。”


    画面上的光点，一个个在变暗。


    “为什么会熄灭？”林微问。


    “能量不足。”江临分析数据，“褶皱在缓慢塌缩。意识体需要消耗能量维持结构。能量不够，就会……消散。”


    苏映雪双手撑着桌子：“我需要你们的帮助。陈博士太老了，楚风被排除，公司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项目。我只能找你们。”


    “你想我们做什么？”墨离问。


    “加固褶皱。”苏映雪说，“用那1.11小时。它现在回流了，对吧？如果能把它重新导入褶皱，就能再维持几十年。”


    江临计算了一下：“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精确控制。如果能量导入不均衡，可能直接炸毁整个系统。”


    “风险我承担。”苏映雪说。


    楚风开口：“老师知道吗？”


    “陈博士？”苏映雪摇头，“他连我是谁都记不清了。但他在潜意识里还在维护系统。每月会去一次月球基地，做例行检查。”


    “他自己去？”


    “有护理机器人陪同。”苏映雪说，“但他会偷偷操作控制台。每次回来，意识清醒几分钟，告诉我系统还稳定。然后又糊涂了。”


    未央突然发声：“检测到褶皱异常波动。频率加速。预测完全塌缩时间：七十二小时。”


    房间里空气凝固了。


    “七十二小时？”苏映雪脸色惨白，“之前预测还有三个月！”


    “回流的时间能量扰动了系统。”江临调出分析，“就像往快熄灭的火里扔了把湿柴。反而加速了熄灭。”


    “那怎么办？”林微问。


    “要么立刻注入大量稳定能量。”江临说，“要么……把意识体转移出来。”


    “转移到哪里？”


    “不知道。”江临诚实地说，“我们没有成熟的身体克隆技术，也没有意识下载设备。转移出来，可能只能存活几分钟。”


    苏映雪跌坐回椅子。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救不了晓晓？”


    墨离看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父亲在时间夹层里的二十年。


    “也许有个办法。”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时间银行。”墨离说，“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他们可能有技术。或者至少，能提供临时托管。”


    “代价呢？”楚风问。


    “不知道。”墨离说，“但我可以问问。”


    他联系李。视频接通。


    “墨离先生。”李微笑，“有事吗？”


    墨离简单说明情况。


    李听完，沉默了片刻。


    “遗影计划……我们知道。”她说，“时间银行有记录。事实上，当年陈博士申请过技术援助。但因为伦理审查没过，被拒绝了。”


    “现在能帮吗？”墨离问。


    “可以。”李说，“但需要所有意识体监护人的同意。而且，转移过程有风险。成功率……大约百分之七十。”


    “失败了会怎样？”


    “意识消散。”李说，“但如果不转移，七十二小时后百分之百消散。”


    苏映雪凑到镜头前：“我是苏晓的监护人。我同意。”


    “还有其他三十六人。”李说，“需要全部同意。”


    “我负责联系。”苏映雪说，“给我名单。”


    名单发过来。三十七个名字。苏映雪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有些人已经去世。继承人接的电话。


    有些人拒绝，不相信。


    有些人哭着同意。


    三小时后，二十三人同意。十四人拒绝或失联。


    “够吗？”苏映雪问李。


    “需要超过三分之二。”李说，“二十三人……正好够。但那些拒绝的……”


    “我们不能强迫。”林微说。


    “是的。”李说，“所以方案是：转移同意的二十三人。剩下的……我会尝试稳定他们的褶皱单元，但只能延长有限时间。”


    “延长多久？”


    “最多一年。”李说，“一年后，如果还不同意转移，就只能……”


    苏映雪点头：“我理解。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李说，“我需要你们到月球阵列。那里有最接近褶皱的物理接口。”


    “我们现在就出发。”墨离说。


    “等等。”李说，“还有件事。转移需要大量能量。时间银行可以提供，但需要抵押。”


    “什么抵押？”


    “你们未来一年的任务报酬。”李说，“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年，你们为我们工作，但没有报酬。可以接受吗？”


    墨离看向其他人。林微点头。江临点头。楚风也点头。


    “接受。”墨离说。


    “好。”李说，“出发吧。我会在阵列等你们。”


    又一次月球之旅。但这次心情沉重。


    飞船上，苏映雪一直看着窗外。手里握着一张照片。少女在笑。


    林微坐在她旁边：“她会记得你吗？”


    “不知道。”苏映雪说，“意识上传时，她处于脑死亡状态。可能只有基础记忆。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那为什么还要救？”


    “因为我是她妈妈。”苏映雪说，“哪怕她只存在一秒钟，我也要让她在那秒钟里安全。”


    阵列中心。李已经在那里。还有几个时间银行的工作人员，穿着银色制服。


    “设备准备好了。”李说，“但过程需要六个小时。期间不能中断。”


    “需要我们做什么？”江临问。


    “维护能量稳定。”李指向控制台，“未央会协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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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置了银行的标准接口。”


    未央接入系统：“准备就绪。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巨大的能量从阵列深处涌出。空间开始扭曲。


    屏幕上显示二十三个意识体的信号。一个个被“抽”出褶皱。


    第一个就是苏晓。


    图像显示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在能量流中漂浮。


    “意识完整性：百分之八十九。”李说，“不错。开始封装。”


    光影被注入一个透明的球体中。球体发出柔和的光。


    “封装成功。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大部分成功。但有两个在转移过程中信号衰减太快，封装不完整。


    “意识完整性：百分之六十一，百分之五十七。”李皱眉，“低于安全阈值。可能失去大部分人格记忆。”


    “继续吗？”工作人员问。


    苏映雪看向那两个意识体的家属信息。一个父母已逝，没有亲属。另一个有个哥哥，但联系不上。


    “继续。”她说，“存在总比消失好。”


    所有二十三个意识体封装完毕。排列在特制的容器里，像一个个发光的蛋。


    “他们现在处于休眠状态。”李说，“可以保存很长时间。等待合适的载体。”


    “那些没同意的呢？”墨离问。


    李操作控制台：“我稳定了他们的单元。能量够维持十一个月。之后……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苏映雪走到苏晓的容器前，隔着玻璃抚摸。


    “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知道。”李诚实地说，“意识载体重建技术还在发展中。可能需要几年，也可能几十年。”


    “我可以等。”苏映雪说。


    任务完成。他们返回地球。


    路上，李单独找墨离谈话。


    “关于那1.11小时。”她说，“你们现在知道它的去向了。但还有件事。”


    “什么事？”


    “遗影计划消耗的时间能量，不止1.11小时。”李调出数据，“实际消耗了大约3.7年。剩下的能量，被陈博士转移到了别处。”


    “哪里？”


    “他不肯说。”李说，“但我的猜测是，他用那些能量创造了另一个东西。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时间种子。”李看着墨离，“你父亲知道。楚风可能也知道。去问问他们。”


    回到地球。墨离找到父亲和楚风。


    “时间种子？”墨尘皱眉，“陈博士提过。但他说那是理论上的东西。”


    楚风点头：“我老师晚年痴迷于创造‘永恒时刻’。他想把某个完美时刻固化下来，永远存在。时间种子就是载体。”


    “他成功了吗？”林微问。


    “不知道。”楚风说，“但如果有成功，那个种子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用剩余的时间能量维持着。”


    江临突然想到什么：“如果种子存在，它会产生时间涟漪。就像石头扔进水里。”


    “能检测到吗？”墨离问。


    “我可以试试。”江临说，“用储蓄罐的残留传感器。它可以探测微小时空扭曲。”


    他们回到薛定实验室。薛定已经恢复了一些。


    听完来意，他同意协助。


    储蓄罐重新启动。扫描模式。


    几个小时过去。没有发现。


    就在准备放弃时，未央发出提示：“检测到极微弱的时间循环信号。频率极低。周期……二十三年。”


    “二十三？”墨离想起褶皱周期，“位置？”


    “信号源在……档案馆地下。”未央说，“深度约三十米。”


    所有人都愣住。


    “档案馆下面有东西？”林微问。


    “去看看。”墨离说。


    档案馆地下是旧仓库。堆满淘汰的设备和纸质档案。


    他们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一堵墙后有空洞。


    敲击声不一样。


    楚风找到隐藏开关。一块地砖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很深。空气很旧。


    地下室不大。中央有个简单的台子。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立方体。


    立方体内部，悬浮着一颗发光的种子。


    种子在缓慢旋转。每二十三秒一次。


    “时间种子。”楚风轻声说。


    他们走近。立方体表面有刻字：


    “致未来：这是2143年7月19日17时32分。阳光正好。我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女儿在笑。这一刻，我想永远保存。□□，2145年秋。”


    墨离读着，眼眶发热。


    陈博士保存的不是伟大时刻。是平凡幸福。


    江临检测种子：“它确实在产生时间涟漪。但非常温和。不会影响外界。”


    “能量来源呢？”林微问。


    “自维持。”江临说，“种子本身是个微型时间循环。它能从虚空零点能中提取微量能量，维持自身存在。理论上……可以永恒。”


    苏映雪摸着立方体：“老师他……终于成功了。”


    “要带走吗？”楚风问。


    “不。”墨离说，“留在这里。这是他选择的地方。”


    他们离开地下室。把入口重新隐藏。


    回到地面，阳光刺眼。


    未央说：“时间银行发来新消息。关于第一个任务。”


    “半人马座那个？”墨离问。


    “是的。”未央说，“出发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八点。需要提前准备。”


    林微伸了个懒腰：“从地球伦理问题到星际时间问题。我们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江临笑了：“总比无聊好。”


    墨离看着朋友们。看着父亲和母亲在不远处说话。看着苏映雪抱着苏晓的容器。


    时间很残酷，但也温柔。


    它带走了一些东西。


    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而他们，站在中间。


    既是守护者，也是见证者。


    手机震动。新消息。


    陆浅：“深空探测局收到新信号。不是蜉蝣文明。是另一个。信号内容很简单：‘时间树在流血。需要帮助。’”


    墨离回：“我们在听。”


    新的故事又要开始了。


    但今天，此刻。


    阳光正好。


    他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