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低眉顺眼的,见了喜儿也不多话,只微微福了福身,说道:“喜儿姐姐,三爷回来了,现下正在藏书楼,说是让三少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屋里,商舍予捏着药碾子的手一顿。


    权拓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积雪未化。


    这男人行踪向来是个谜,前几日听权淮安说他病着,这才几天功夫,不在军区好好养着,怎么突然又回了公馆?


    而且,一回来就直奔藏书楼,还要见她?


    商舍予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成婚以来,权拓第一次主动约她在私下见面。


    藏书楼位于公馆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冷清。


    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


    到了楼下,那小丫鬟便止住了步子。


    “三少奶奶,三爷吩咐了,只见您一个人。”


    喜儿赶紧扭头看商舍予。


    “无妨。”


    商舍予拍了拍喜儿的手背,示意她在外面的回廊下候着。


    小丫鬟上前推开朱漆大门。


    一楼是大厅,摆放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墨香,却空无一人。


    商舍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上。


    她稳了稳心神,提着裙摆抬脚走了上去。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上到二楼,视线便豁然开朗。


    二楼比一楼要亮堂许多,几扇落地的大窗户开着,虽然没出太阳,但雪光映照进来,倒也不显得昏暗。


    在一排靠窗的书架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今日没穿那身杀伐果气十足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那料子极好,暗纹流转,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背对着楼梯口,微微低着头看着,那姿态闲适中透着几分冷清,少了平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多了儒雅的书卷气。


    若不是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血,光看这背影,倒真像个不问世事的教书先生。


    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紧张,缓步上前。


    “三爷。”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听到声音,权拓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依旧冷峻,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睡过。


    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身上,视线在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暗芒。


    “坐。”


    权拓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窗边的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


    商舍予依言走过去,在书案的一侧坐下。


    权拓也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随着权拓的靠近,商舍予鼻尖动了动。


    除了书墨香,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


    那味道很复杂,不像是寻常的风寒药。


    “听淮安说,三爷前几日在藏书楼受了风寒,回军区后头痛症犯了。”商舍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婉关切,“如今可大好了?”


    权拓手里把玩着那本书,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商舍予心里有些没底。


    这男人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实在是难伺候。


    想到他之前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才冻病的,而那一晚...


    作为妻子,她确实有些失职。


    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双手绞着手帕,低声说道:“是舍予不好,三爷那晚回府,舍予未能尽心侍奉,害得三爷在藏书楼受了寒,这才遭了这番罪,这几日舍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若是三爷身子还没好利索,舍予这就回去给您煎药...”


    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认错的模样,男人眉头蹙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将手里的书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漠:“我是军人,这点风寒算不得什么,至于那一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是我自己要在藏书楼查阅资料,不愿被人打扰。”


    商舍予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果然。


    他之所以娶商家的女儿,是因为那个云游大师的批命,说是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阴德能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为了给他“治病”的法事。


    所以他才会刻意保持距离,哪怕回了府也不进她的房,病了也不让她知道。


    既然如此,那她只要守好本分,安安稳稳地做个挂名的三少奶奶便是。


    想通了这一层,商舍予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偌大的藏书楼二层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权拓看着对面那个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女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刚才还絮絮叨叨地关心他,怎么突然就成了锯嘴葫芦?


    “过来一些。”


    权拓突然开口。


    商舍予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只见权拓不知何时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那是白玉做的,只有掌心大小,看着很是精致。


    他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示意她靠近一些。


    商舍予不明所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他的身侧。


    权拓拧开了那个白玉盒子。


    一股清冽的幽香弥漫开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种透明质地的软膏,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露水。


    权拓伸出食指,指尖在那软膏上轻轻抹了一下,挑起一团透明的药膏。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商舍予的脸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