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泸上春深

作品:《腹黑男二他又争又抢,跟他!

    林薇薇从茶馆回来之后,失眠了两天。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想起沈律那句话——“你觉得,苏沅会怎么做?”


    她了解苏沅,嘴硬心软,三年执念哪是说断就能断的,嘴上说着“我清醒了”,可心里那点小火苗,风一吹就着。


    于是林薇薇拿起手提包出门,去找苏沅探探口风。


    苏沅正在绸缎庄里对账,见她进来,一眼察觉她的不自然,关切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怎么。”林薇薇在她对面坐下,心神不宁,“你这两天还好吧?”


    苏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挺好的。”


    林薇薇直直盯着她,看得苏沅微微发毛:“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她慌忙移开目光,心头一片涩然,“就是随便问问。”


    她终究,还是没敢提陈远之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苏沅一定会去。不说,苏沅就真的不会知道吗?


    她又想起沈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


    也就是说他早就算准了苏沅会怎么做,算准了每一步,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次日,陈远之要去北平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申报》编辑部。


    消息是从主编办公室漏出来的:军阀混战,炮火连天,连外国记者都在拼命往外撤,这时候敢往里闯的,是真的在拿命赌前程。


    主编把陈远之叫进去,拍着他的肩膀:“小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是能发回来几篇独家报道,别说《申报》,整个上海的新闻界都得高看你一眼。”


    “但是——”主编搓着手,话锋一转,“报社最近经费紧张,路费这一块…得你自己想办法。”


    “多少?”


    “两百大洋。”


    陈远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两百大洋。


    他一个月工资十二块,不吃不喝攒一年都不够。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位,对着空白稿纸坐了很久,看到桌上秃了笔尖的旧钢笔,突然觉得十分讽刺。


    那个人,曾经送过他一支新的。


    他退回去了,连同她的心意一起退回去了,如今却想起了她。


    陈远之把头埋进手掌里,喉间发紧,一片酸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然,苏沅还是听说了。


    报馆的赵立群借着送稿的名义,特意跑到苏氏绸缎庄,东拉西扯半天,最后才同情说:“苏小姐,陈先生要去北平了,路费得自己出,整整两百大洋。他这几天愁得,人都瘦了一圈。”


    “……”


    苏沅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页。


    赵立群走后,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该再管,不能再管。


    那天雨夜,她站在巷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决裂。


    “你只是受不了施舍来自一个女人。”


    她以为自己想清楚了。


    可一听说他要去北平,要去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她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不是疼,那种怎么说呢?


    是像有一根细细的线,明明以为早已剪断,风一吹,还是会被轻轻扯动,连带着整颗心都发颤。


    “没出息。”


    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还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回到家,她翻箱倒柜,一时也凑不够200块大洋,视线一转,她盯上首饰盒里的翡翠耳环。


    这是她是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水头极好,搁在当铺里,应该能当不少钱。


    这么想的,苏沅拿起耳环,在手里掂了掂。


    耳边响起林薇薇的劝:“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等三年。”


    紧接着,眼前闪过雨夜里,陈远之苍白狼狈的脸。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耳环放进手包里。


    当铺在城隍庙边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苏沅站在门口,犹豫了足足三十秒,才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瘦的伙计打算盘,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当什么?”


    苏沅把耳环递过去。


    伙计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好东西,姑娘想当多少?”


    “两百大洋。”


    伙计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姑娘急用钱?”


    苏沅没说话。


    伙计也不多问,低头在账本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一张当票推过来:“女款翡翠耳环一对,活当,两百大洋。三个月内来赎,利息三厘。过期不赎,东西归当铺。”


    苏沅接过当票,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女款翡翠耳环一对,活当。


    她忽然有点想笑。


    苏家大小姐,竟沦落到当首饰的地步。


    为谁?


    为了一个,曾经把她所有心意都原样退回的人。


    她拿起那叠沉甸甸的银元,装进手包,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当铺的时候,她没注意街角有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正低头点烟。


    那人看见她出来,吐出一口烟圈,在墙上按灭了烟头,然后他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


    《申报》编辑部。


    陈远之还对着空白稿纸发呆,苏沅走了进来的时候,赵立群先撞见,欣喜地喊了一句,“苏小姐,你来找远之吗?”


    声音惊动了陈远之,他以为赵立群又在打趣他,没想搭理,直到听到高跟鞋嗒嗒地声音由远至近,他才将信将疑地抬起头。


    一抬眼便看见苏沅,正朝自己走来。


    她今日穿一件淡青色旗袍,衬得身姿纤细窈窕,领口滚一圈细的白珍珠边,不张扬,却贵气天成。


    他从没这样仔细瞧她,一张小脸巴掌大,肌肤莹白似雪,眉眼弯弯生得极柔,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浅粉,不施粉黛也清艳得晃眼。


    而此刻一双亮如春水的杏眼蒙上一层薄薄的忧愁,看着安静又惹人怜惜。


    他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慌,原来她生得这般娇艳。


    苏沅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从手包里拿出一个荷包,放在他桌上。


    荷包鼓鼓的,一看就是银钱。


    陈远之猛地站起来,明显克制,压低声音道:“我不要!”


    苏沅看着他,眼里不冷,也不热,就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陈远之,你听我说完。”


    她将钱袋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不是施舍,我投资你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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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之一怔。


    苏沅继续说:“你写的东西,我都有看,我是真觉得好,你是有才华的。”


    “北平这一趟,你若能活着回来,写出名堂,等你成名,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陈远之望着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道歉,想忏悔,想告诉她,这三年他有多混蛋。


    想把那些迟来的心意,全都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片干涩。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比他想象中更平静,更清醒,也比他想象中,更远。


    他忽然怕了,不是怕死在北平,而是怕这一去,再回来时,她就真的不在原地等他了。


    陈远之缓缓伸出手,指尖发颤,接过荷包,很轻,却又重得压手。


    “苏沅。”他声音沙哑。


    苏沅静静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艰难地挤出一句:“等我回来。”


    “……”苏沅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她等了三年都没等到的东西。


    可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激动了。


    她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


    陈远之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她,眼底生动,他以为这种大小姐就是三分钟热度,图个新鲜。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新鲜。


    那是喜欢,是认认真真,喜欢了他三年。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


    同一时间,灰布短褂的男人走进当铺,把一张纸条递给伙计。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吓得说话都不利索,“这……”


    男人没说话,将一叠银元,放在柜台上。


    伙计咽了口唾沫,翻开账本,把刚才记的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张当票。


    男人接过当票,看了一眼:苏俯女款翡翠耳环一对,活当。两百大洋。


    他把当票折起来,收进怀里,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公馆二楼书房。


    秦舟把当票轻轻放在沈律面前,小声说:“先生,苏小姐去当铺了。”


    沈律垂眸,目光落在薄薄的纸上,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一行小字上——苏府女款翡翠耳环一对。


    书房内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秦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许久,沈律才缓缓开口,“去赎回来。”


    秦舟一怔:“先生,这……”


    沈律抬眸看他。


    那双深邃的眼底,有什么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只听他淡淡吩咐:“拿回来,放我抽屉里。”


    秦舟连忙低头:“是。”


    他转身正要退出去,沈律叫住他,“等等。”


    秦舟停住脚步。


    “三个月后,告诉她——东西在这里。”


    秦舟瞬间懂他的意思:等她的当票过期,等她以为再也赎不回耳环,等她彻底绝望的时候。


    他再拿出来,轻轻告诉她:我一直,替你收着。


    “是,先生。”秦舟心头微涩,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