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泸上春深

作品:《腹黑男二他又争又抢,跟他!

    苏沅一怔,慈善游园会。


    去年春天,静安寺路那边办的,各家的太太小姐都去了,她穿了件新做的鹅黄旗袍,戴了那枚发卡,还——


    她忽然顿住,还什么?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怎么也抓不住清晰的轮廓。


    “掉了也不吭一声。”她嘟囔着,赌气似的把首饰盒盖上,“那可是东珠的,能换一辆黄包车呢。”


    阿香憋着笑:“小姐您什么样的车子没有,哪里缺这一辆黄包车呀。”


    “缺不缺是一回事,掉不掉是另一回事。”苏沅理直气壮,“我得去问问爹,是不是他偷偷拿去送人了。”


    阿香一时无语:“……老爷拿小姐的发卡送人?”


    苏沅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苏青阳的书房在一楼东侧,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苏沅敲了敲门,不等应声就推门进去。


    苏青阳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苏沅走近,“爹,我那枚珍珠——”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看到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最上头那份,抬头写着几个大字:


    【苏氏棉纺厂——沈氏航运合作合同草案】


    沈氏航运,沈律。


    苏沅顺着标题往下看,“苏氏棉纺厂需优先使用沈氏航运进行货物运输……”


    她心头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她一无所知的地方,正一圈一圈,悄然将她与某个身影,紧紧缠绕。


    “沅沅?”苏青阳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苏沅回过神,连忙把视线从合同上挪开,“没什么,我就是问,您见着我那枚珍珠发卡了吗?”


    “发卡?”苏青阳故作疑惑地皱眉,“我一个大老爷们,要你小姑娘的发卡做什么?”


    “那您有没有拿我东西送人?”


    苏青阳把笔往桌上一搁,一脸冤枉:“我什么时候拿过我女儿的心爱之物去做人情?”


    苏沅想了想,也是。


    她爹这人,抠是抠了点,但不至于偷女儿的首饰。


    “那可能就是掉在游园会了。”她叹气,“阿香说那天人多。”


    苏青阳“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合同。


    可苏沅却没走,她站在门口,视线又往合同上溜了一眼。


    “爹,咱家要跟沈家合作了?”


    苏青阳头也不抬:“刚谈妥,明天就签。”


    “那条款……”


    “条款怎么了?”


    苏沅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要优先用沈氏航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懂生意上的事,说不定这是正常的呢。


    “没什么,那我走了。”


    苏青阳“嗯”了一声。


    苏沅转身要走,脚步迈到门口,却又莫名停住。


    “爹,沈先生这个人,您觉得怎么样?”


    苏青阳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背影,狐疑问:“怎么突然问起他?”


    苏沅沉默了一下:“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苏青阳故意拉长语调。


    “嗯。”


    苏青阳眯起眼睛,他看着女儿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些天老婆说的话:“沈先生今日特意问你爱吃什么,我瞧他对你有意。”


    “咳。”他轻咳一声。


    “沈先生这个人,”他慢悠悠地说,“年轻有为,做事稳当,是个可以托付的。”


    苏沅回过头,“托付什么?”


    苏青阳没答,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苏沅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走了。


    苏青阳抬起头,看她的背影,脸上笑意更深了。


    游园会那天的事,苏沅本来快忘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书房出来之后,有些画面就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


    她记得那天太阳很好,自己穿了件鹅黄的旗袍,梳了新的发髻,头上的发卡戴亮晶晶的,有好几个太太夸好看。


    她还记得——她突然站住脚步,那天,她好像看见过一个人,一个立在树下的身影,远远的,安安静静。


    身穿深色西装,与满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却偏偏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他没有与人寒暄,没有四处应酬,就只是站在那里,沉静地望着一个方向。


    望着……谁?


    那时她只当是哪家不相识的少爷,或是来赴宴的宾客,从未深想。


    现在想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的,是她那个方向,是自己。


    苏沅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愣了足足五秒才回过神。


    她慌忙摇摇头,小声自我安慰:“想多了想多了,人家不过是随便站一站,随便看一看,瞎琢磨什么。”


    她强装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可才走两步,又一次顿住,不对。


    那天她戴着发卡,后来发卡不见了。


    而他沈律——


    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可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苏沅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又是闸北又是陈远之又是沈律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


    沈公馆,二楼书房。


    沈律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


    秦舟敲门进来。


    “先生,苏老爷那边来电话了,说合同没问题,明天就可以签。”


    沈律“嗯”了一声,没抬头。


    秦舟站在一旁等候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躬身退下——


    “等等。”


    沈律忽然抬眼,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秦舟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小巧玲珑,莹润微光。


    沈律垂眸看着那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抽屉关上。


    “没事了。”他又说,“出去吧。”


    秦舟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沈律侧身看向他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抽屉里,放着一枚珍珠发卡,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发卡下面,压着一张报纸剪影。


    去年《申报》的副刊版。


    半版篇幅的照片上,慈善游园会人群中央,穿鹅黄旗袍的少女侧首浅笑,发间一点珍珠,熠熠生辉。


    照片下面的小字写着:《慈善游园会掠影——苏氏绸缎庄千金苏沅小姐》


    沈律的手,不知何时又拉开了抽屉,低头看着剪影上的人,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轻轻把抽屉推回去。


    锁上了。


    *


    陈远之这两天眼皮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偏偏他两只眼一起跳,不知道算什么。


    稿子见报第三天,编辑部里气氛明显不太对。平时跟他打招呼的同事,看见他绕道走,连眼神都不对一下。


    他问赵立群,对方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可能大家最近忙……”


    陈远之不信,但他没再问。


    这时,主编从玻璃隔间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像是秘书。一个穿长衫,手里拿根文明棍,一看就是有来头的。


    主编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史密斯先生亲自来,真是蓬荜生辉——小陈,你过来一下。”


    陈远之走过去。


    史密斯上下打量他一眼,轻蔑的眼神像看一只蟑螂。他一言不发,只对身边秘书微微颔首。


    秘书上前一步,把一张名片拍在陈远之胸前,后者连忙接住,一看,“怡和洋行‘大班史密斯”


    “陈记者,”秘书的中文很标准,标准得让人发冷,“您那篇关于罢工的报道,史密斯先生看过了。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


    陈远之攥紧拳头,“哪里不符?”


    “比如,”秘书笑了笑,“您说我们克扣工人工资,这个没有证据。您说我们勾结巡捕房镇压罢工,这个更没有证据。您写的东西,会给洋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罢工是真,工人被打是真,这些难道还不够——”


    “陈记者。”


    史密斯忽然开口,中文竟然也很流利,“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可若是用错了地方,只会引火烧身。”


    说完,他转身走了。


    秘书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主编,主编吓得的脸已经青了。


    等他们出门,主编劝说道:“小陈啊,稿子你先放一放。”


    陈远之愣住:“放一放?”


    “暂时别跟了。史密斯先生那边,压力太大,报社顶不住。你先休息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主编,那篇报道——”


    “我说了先放一放!”主编拍桌子,声音突然变大,“你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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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懂吗?人家是洋行,跟工部局有关系,报社还想在上海混,就不能得罪。”


    “……”陈远之攥紧拳头。


    主编看着他,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陈啊,我知道你有理想,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回来。”


    陈远之转身就走,门“砰”一声甩上。


    赵立群在门外等他,一把把他拉到楼梯间。


    “你疯了,主编都说了让你休息,你还甩脸子,真想把工作丢了吗?”


    陈远之沉默不语。


    赵立群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凑到他耳边:“远之,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陈远之缓缓抬起眼。


    “史密斯那帮人,本来不是来警告那么简单。我听说,他们连打手都准备好了,要教训你一顿。”


    陈远之瞳孔一缩:“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有人打了招呼。”


    “谁?”


    “沈先生。”


    陈远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


    “嗯。我听一个在巡捕房的朋友说的。史密斯的人刚放话,沈律那边就动了。你知道最近长江口那边,好几艘洋行的货船意外搁浅的事吗?”


    陈远之点头,“那事儿上报了,说是航道问题。”


    “航道个屁!有人在传,是沈律在整顿航运业,谁不听话,谁的船就别想顺顺当当进港。史密斯那几艘船,就是被他的人‘照顾’的。”


    陈远之的脑子嗡嗡响。“所以他……帮我?”


    “不是帮你。”赵立群摇头,“是卖史密斯一个人情。我帮你摆平航道的事,你放那个记者一马。两清。”


    “!”陈远之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又是沈律,又是他。


    工部局的入场证是他给的。


    如今这条命,也是他保的。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次次施舍他?!


    屈辱与愤怒瞬间冲垮理智,陈远之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往外冲。


    “远之!远之你去哪?”赵立群在后面喊,他没回头。


    他跑出报社,跑过南京路,跑过外滩,一路狂奔到沈公馆门口。


    大门紧闭。


    门房探出头,不耐烦地打量他:“找谁?”


    “沈律!”陈远之喘着粗气,“让他出来!”


    “疯子。”门房嗤笑一声,缩回头,再也不理。


    门没开。


    陈远之站在铁门外,心头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这一刻被狠狠踩在脚下。他再也忍不住,对着大门,扯开嗓子喊:


    “沈律!你出来!”


    无人应答。


    “沈律!你到底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


    陈远之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藏在心底、屈辱至极的话:


    “施舍我一次还不够,还要次次施舍吗——!!”


    二楼书房。


    沈律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帘上,看着楼下几乎崩溃的身影,他神情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戏。


    秦舟站在身后,低声请示:“先生,要不要……”


    沈律放下窗帘,挡住了窗外的阳光,也挡住了声嘶力竭的身影。


    秦舟垂手待命。


    沈律转身回到书桌前,从容落座,拿起一份文件翻阅,“让他去后院等。”


    秦舟一怔:“后院?”


    “嗯。”


    “那……前门……”


    沈律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眼神很平静,但秦舟跟了他七年,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走后门。


    让陈远之从后门进,连堂堂正正从大门踏入的资格,都不给他。


    秦舟低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秦舟驻足。


    “让厨房准备一壶茶。他喊了那么久,嗓子该哑了。”


    秦舟愣了一下,低声应下:“……是。”


    他退出书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朝里看了一眼。


    沈律垂眸阅文,神情平静,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秦舟知道,那壶茶,不是给陈远之的,是给苏沅的。


    因为如果陈远之在沈公馆出事,苏沅会难过。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秦舟轻轻叹了口气,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