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作品:《饲犬之法

    文华楼开遍九州,各地的菜品有所不同,不变的是金玉满堂、堆金叠玉的装潢,高昂的价格,和来往众人的显贵身份。


    应思存是不想选这里的。


    这地方总叫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让他想起一年前那些啼笑皆非的事儿。


    但文华楼又无疑是最合适的。别的地方清雅有余,诚意不足,选这儿不为别的,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就为了解这个心结。


    喝风吃沙一年,他的确成熟不少,知道自己年少时候高慢的样子很讨人厌。那封拜帖里说的话,也有八成都是真的。


    照他原来的猜测,她今天恐怕不会来,得多磨几次。


    但她不仅来了,还带了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着蓝裳,佩剑,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应思存只能模糊感受到他的视线,还有红得艳丽的嘴唇。


    不是应思存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他在脑海中快速回想,也没想到秋水城哪家有这么一号人物。


    应思存眉心一跳,甚至怀疑她是找自己结仇的——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但他毕竟不是来和她吵架的,就没有表露不满,只是淡淡垂眸。


    侍从拿来食单,姜令接过,递给闻人朔:“你看看。”


    这是一张八仙桌,但只配了四把椅子,面对面地分列在桌子左右。姜令坐在应思存对面,左手边是闻人朔。


    姜令正在观察对面的应思存。


    没别的想法,她就是怕他又发疯,要站起来和她吵一架。


    她今天带闻人朔来,并非是为了挑衅或制造不和,只是一方面,不想单刀赴会,避免重演上回在文华楼的勃谿。


    另一方面,则是她毕竟先应承了闻人朔,并不想食言。


    想到这里,姜令已经开始后悔应邀了——但她又不想和他结仇,只能面上淡淡,内心焦灼,安静地坐在原地,起码面上来看,一派仪静体闲。


    应思存的表情看起来倒很平和,眉眼淡淡,白皙面孔,微挑的眉,润红的唇,像只磨喝乐人偶。仿佛个面善的仕女。


    一改先前那副……眼睛长头顶的样子,变得很不一样。


    姜令心想:被夺舍了吧?


    应思存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打量,转而看向闻人朔道:“你带的这位公子,不介绍吗?”


    这问题她还真忘了提前说好。


    姜令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侧眼去看闻人朔,想看看他的反应,却见他揭下帷帽,借着那一瞬的遮挡,朝她勾了勾唇。


    姜令盯着闻人朔看了两秒,又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就这一会儿也不老实……


    闻人朔笑着说:“鄙姓方。微不足道之辈,不堪闻名于阁下。”


    应思存淡淡一点头:“方公子。”


    显然也没有特别想知道他的名字。


    心里却想:她的口味还变得真快,分明一年前还喜欢那样端肃高洁、不通世故的世家公子,现在却……


    眼前的男人不报姓名,不行相见礼,分明倨傲无礼,一派目下无尘,却依然眉眼弯弯,略见顽劣之态。


    应思存忽然一哂。


    姜令见他突露出一个略显快意的笑,很快又慢慢压下唇角,换回那副淡静从容的样子,心中也是莫名:真被夺舍啦?


    但她不是来惹是生非的,当下也没有表现,只如两耳不闻窗外事般清静着。


    闻人朔将食单递回给姜令,指了几个菜,正好也是她想吃的,便直接给了跑堂:“……就这些。”


    跑堂下去,门一关,天地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姜令和应思存沉默着对视,又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应思存直视姜令的眼睛,开门见山:“对不起,我为从前做的事道歉,那时候我确实太傻。”


    碍着有外人在场,他没有留任何余地,直接将话说死,比起一年前的应公子,已经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姜令:“哦。”


    一年了,终于见他说了句人话。姜令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句话,一年多以前你就该说,对段礼英和长乐。”


    他俩吵架,还是苦了段礼英和长乐,尤其段礼英,和他表兄弟一场,弄得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我已经同他们说过了。”应思存指尖抚着茶杯,眼皮敛起又打开,“和你道歉,是我该的。”


    “那就不必了,你别再……”姜令对他的道歉敬谢不敏,想了下,把原来那句「别再天天像个怨夫一样」咽回去,改口道,


    “你这样就很好,真的。”


    看开一点,别天天给自己、给别人找不痛快。


    应思存笑了,一双眼睛弯起,有几分随性,很快又变得冲和:“我谢谢你啊。”


    他确实和以前有所不同。


    要是以前,肯定是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冷冷地说“滚开”。这一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社会教做人了,变得这么有礼貌。


    姜令试探道:“秋水城的水土挺好,养人。”


    “天天吃沙,不比元城。”应思存抿了抿唇,片刻后,才道,“这一年我遇到不少人,不少事,才发觉自己是执迷太过,细细想来,都很后悔。”


    这一年间,他冷静下来细想,那些不体面不仅将原本的情谊轻而易举地摧毁,还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害他一举两失。


    于是,便悔得夜夜难眠,一悔辜负少年情谊,二悔将事情做得太绝。但闹到这种地步,他扪心自问,居然还是喜欢她。


    这喜欢不叫他舒适,仿佛暖盆里没燃尽的炭火星子,想起一回,用手一触,就让他痛一回。


    有时候,他甚至很恨她,又恨自己。他也想问自己,图什么?可就是说不清。


    说不清。


    他确实是后悔的,面上有悔意,姜令放心不少。


    看来还是没那么苕。


    “嗯。”姜令是不安慰他的,只说,“想来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事。”


    不,不好。但应思存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抱歉。”


    一阵尴尬的沉默。


    覆水难收,他曾经弃若敝履的情谊,现下再如何缝缝补补,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五陵年少金市东,还忆旧梦,只是岁月无痕水自流,如今辛辣地剩了一句抱歉。


    二人低下头,无人应答,一室沉默。


    姜令突然很想叹气。


    她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有这次,忍到喉头发痒也不肯叹,也不知道是在和什么东西斗。


    或许什么也没斗,她只是觉得可怜,可怜当时只道是寻常。或许又是不想输,哪怕输了也不肯认,不想面对。


    左手背上传来轻柔的触碰,闻人朔用指腹轻轻拍动,两次。却宛如沉重的石磨,一下一下地碾过。


    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她并不悲伤,只感到一种赤裸的羞恼。


    她想一巴掌打开他,骂他多管闲事,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他,叫他走开——谁要他的安慰?她一点也不需要。


    一点儿也不!


    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动作。


    修长,充满力量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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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一层布料,依然温暖。姜令整理好思绪,坐正,那只手便收回去了,仿佛一阵风吹过那般,了无痕迹。


    她没有看旁边的人,也收回了手。


    应思存为对面的两人斟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脊背忽然有些发冷。


    他疑惑抬头,却见那男人直勾勾看着自己,见他抬头,还微微笑着,对他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不友好,但对应思存来说,仿佛一种挑衅。


    做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气氛如此沉寂,他却还如此得意忘形模样,不知在高兴什么。仿佛一条在沉闷主人身边大笑的狗。


    是在窃喜,暗自庆幸他相比于自己仍然一清二白,无罪之身?抑或是幸灾乐祸,嘲笑自己,以至于狗窦大开?


    不论如何,应思存心里霎时升起一阵被冒犯的不悦——他和姜令再怎么样,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扬扬自得没有道理。


    应思存冷冷刺了他一眼,他也跟全无知觉般,毫不收敛,甚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蔑讥笑来,看着就令人心生厌烦。


    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应思存不欲理会,但心里不免大为光火。


    就连姜令也对这诡异的气氛有所察觉。她偏头看去,下一秒,姜令嘴角一抽,当即在桌下踢了闻人朔一脚,目含警告。


    闻人朔慢半拍地转过头,面露委屈,黝黑的眼眸汪着水,嘴角微抿,连眉头也拢着。


    似乎疑惑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挨这一脚。


    姜令才不和他打眉眼官司,只是瞪了他一眼,闻人朔这才低下头,开始把玩茶杯,一副受了委屈无处说理的受气样子。


    她忍住扶额的冲动,侧目,见应思存表情冷淡,似乎并不知晓闻人朔方才那套神情背后的含义,很是松了口气。


    如此盛况,恍若两只比格狭路相逢,一只已经骑在另一只头上作威作福,另一只还一无所觉。作为狗主人的自己,只能祈祷着那只一无所觉的比格,在自己提着狗耳朵逃走之前不要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果然不该带麻烦精一起来的。姜令心中隐有淡淡的崩溃。


    闻人朔这个坏东西。姜令想。居然在学应思存以前的样子,绝对是想要给应思存下马威。


    以前,应思存在外头撞见她和闻人朔的时候,就经常凑上前来,用这个几分得意、几分刻薄、几分傲慢、几分讥讽的表情对着闻人朔。


    他还真有点记仇。


    此刻气氛尴尬中透着古怪,而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在一边玩着杯子,已然功成身退。


    恰在此时,侍者如期而至,菜肴呈上,应思存只当那挑衅是秋风过耳,面上无动于衷,只招呼侍者布菜。


    一顿饭下来,沉默无言。有人吃得滋味全无,有人吃得不亦乐乎。姜令不欲与任何一个人交谈,只自顾自埋头苦吃。


    多说多错,姜令决心少说话。


    秋水城的文华楼,也别有一番风味,姜令盘算着,走之前还得来吃一次,才算没白来。


    最是食货动人心,一时间,她对秋水城也多了几分好奇,打算过两天出去走走。总不能真的每天闷头抄经。


    饭饱之后,应思存递给她一张票,见她不接,解释道:“是这儿戏楼的票,你来的时候不长,还没听过吧?”


    姜令下意识想要拒绝。


    “最近有名角儿,来了就好好玩玩吧。”但应思存将票放在桌上,整理好衣摆,便向门口走去,“我就这一张票,别浪费。”


    他将票留下,人飞也似的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