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追忆·过去9-
作品:《在天边落脚》 还有一次是去山南之前,尼玛旺堆说要带沈翊去附近的山里采一种特别的食材。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说,“但阿妈每年都会用这个做一种辣椒酱里要放的香料,只有过年期间会去找。”
沈翊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忙活一点。
出发时天才蒙蒙亮,尼玛旺堆背着那个鼓囊囊的藏式布包,沈翊跟在他身后,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山里走。
越往上,植被越稀疏,到了山腰处的时候,眼前已经几乎没有树木,只有低伏的灌丛,只有远处寺庙的傍边有几颗树木排列在一起。
尼玛旺堆放慢脚步,仔细搜索着岩缝和山间的石滩。
“在这儿。”他蹲下身,指着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植物。
沈翊凑近看,那植物叶片细小,呈灰绿色,边缘有细密的绒毛。它匍匐在碎石间,根系扎得很深,与周围灰褐色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
“藏语叫‘破日’,”尼玛旺堆小心地拨开石砾,露出植物的根部,“汉话叫什么,我不知道。”
他挖出一小块根茎。那根茎呈不规则的块状,表皮粗糙,颜色是土褐色的,像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就……这个?”沈翊有些不敢相信。
尼玛旺堆把那块像“石头”植物托在掌心,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生怕会认错。
“别看它丑,”他说,“阿妈做的破日酱,整个村子都找不到第二家。”
他把根茎放进布袋,继续去寻找下一株。
沈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每一次蹲下、拨开石砾、小心挖掘的动作。在城里时间就是金钱,大家都在匆匆忙忙讨生活。
而在这里,时间是种子,是根茎,是土壤里缓慢生长的滋味。
尼玛旺堆挖完第八株破日,直起腰,看向远处。
“那边有个泉眼,”他指着山坡另一侧,
“我们去那儿歇会儿。”
泉眼很小,只是石缝间渗出的一线水,汇成一洼清澈见底的小潭,尼玛旺堆蹲下,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然后示意沈翊也喝。
水冰凉刺骨,却有一种奇异的清甜,不是洒了糖的那种甜,而是那种从石头深处渗出的、矿物质与时间共同酿成的甘冽。
尼玛旺堆从布袋里拿出糌粑和风干肉,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颗糖。
他把一颗糖递给沈翊,另一颗含在自己嘴里。
两人坐在泉边,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午餐,阳光从松枝间筛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祥和、平凡又快乐。
“你小时候,经常跟阿妈来山里吗?”沈翊问。
“嗯。”尼玛旺堆点头,“夏天采蘑菇,秋天采破日,阿妈认得很多植物,哪些能吃,哪些是药,哪些有毒。她没念过书,但就是知道。可能这就是生活,自然而然的会认识很多东西,会懂很多道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有些无奈的说:
“小时候不懂,觉得翻山越岭采这些东西太累了,为什么不去市场买?市场什么都有,市场也不远,很近。”
“后来呢?”沈翊好奇的问。
“后来去市里读书,才知道市场确实什么都有。”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粗糙的破日根茎,“但阿妈说,市场卖的不是这个味道,我那时候不信,觉得她就是固执。”
“现在信了?”沈翊笑着问。
尼玛旺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块破日根茎放在阳光下,转来转去。
“去年藏历年,阿妈病了,没力气上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去市场买了破日,回来让她做了辣椒酱,她尝了一口,说,这不是她想要的破日。”
他转过头看向沈翊。
“我以为她骗我,那东西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上山,挖了野生的,再让她做,”尼玛旺堆顿了顿,“两种酱放在一起,我尝了,确实不一样,不是阿妈他倔强,是我倔强。”他苦笑道。
他并没有详细地解释“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沈翊也没有问,有些问题没必要深究。
因为有些差异,确实无法用语言描述,只有味蕾能分辨。
有时候语言只是人与人表达的工具,但是文字与语言也并非能做到百分百的表达出其含义。
就像他此刻坐在这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山坡上,尝着尼玛旺堆从泉水里捧起的那捧水。它和超市里那些标着“冰川水”“纯净水”的瓶子里的水,成分表上大概一模一样。
但他就是知道,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又或许从一开始本来就不一样。
先不说其他的,超市里的矿泉水确实没有这个泉水好喝。
下山时,沈翊的布袋里装着很多破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脚下的植物。
其实植物的根茎很结实,它们生长在石头缝里,是苦寒之地活下来的根,他们的生命力很顽强。
但尼玛旺堆还是走得小心翼翼。他想‘也许这就是对生命的尊重。’没有夸张的言语,没有优美且凄惨的文字,就是普普通通的行为举止。
那天晚上,阿妈米玛啦把那袋破日倒进木盆里,开始清洗。
沈翊坐在火炉边,看着她用一把旧牙刷,仔细刷去根茎表面的泥土和苔藓。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刚出生的小羊羔。
洗干净的破日放在砧板上,她用刀背轻轻拍裂,然后切成薄片,捣碎。
炉灶上烧着一锅水。水开后,她把破日放进去焯烫。苦涩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沈翊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阿妈米玛啦抬起头,看到他那个表情,笑了。
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翻译:“阿妈说,现在苦,做好就不苦了。”
沈翊点点头。
焯过水的破日沥干,阿妈米玛啦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她打开盖子,舀出一勺陈醋,与新焯的破日、辣椒粉、盐巴、几种沈翊不认识的香料混合,再淋入滚烫的热水,迅速搅拌。
香气在这一刻爆发。
不是任何一种沈翊熟悉的香味。它太复杂了,有陈年的酸,有新焯的苦,有辣椒的烈,还有一种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底色。
阿妈米玛啦把拌好的酱盛进干净的陶罐,封口前,用手指蘸了一点,递到沈翊嘴边。
沈翊张开嘴。
那一瞬间,他尝到了大自然的味道。
尝到了碎石缝里匍匐的灰绿色叶片,尝到了四千五百米泉水的清冽,尝到了去年秋天到现在、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也许是他自己联想到的,也许是他经历了整个过程把味觉牢牢焊在记忆里,总之就是很神奇。
有阿妈米玛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时间流逝的痕迹;还有尼玛旺堆,那个曾经不相信“野生的不一样”的少年,最后自己走上山,找到了答案。
他把这一切,咽了下去。
“好吃吗?”尼玛旺堆在傍边笑着问。
沈翊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很开心。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炉火映在尼玛旺堆脸上,把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好吃。”沈翊点点头说,他的声音很轻。
那天,沈翊吃到了他们做的酱料
它不是主菜,只是餐桌上十几个碗碟里不起眼的一个。用粗陶小碟盛着,深褐色的酱料表面浮着一层红油,卖相甚至有些粗糙。
沈翊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苦且辣。
苦味先抵达舌尖,是一种很干脆的、毫不妥协的苦,像这片土地的冬天。然后是辣,辣椒的烈性紧随其后,灼烧着口腔。他几乎要皱起眉头然后,所有味道都化了。
苦味之下渗出回甘,辣味退去后留下温热,盐巴吊出根茎本身的鲜,陈年酱料带来的醇厚,就很好吃,就算辣到哭到,还是想再尝一口。
沈翊放下筷子,眯着眼睛,慢慢咀嚼,品尝味道。
尼玛旺堆看着他,没说话。
阿妈米玛啦给他碗里添了一块牦牛肉,也没说话。
德吉次仁举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他闭眼咀嚼的照片。
他并没有察觉到,要不是次仁德吉在他离开时拿出了这些照片他还以为自己忘记了。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为什么阿妈米玛啦每年都要翻山越岭,去挖那些像石头一样的根茎。为什么她要用一年的时间,把苦味酿成醇厚。为什么她坚持不用市场上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因为这是独属于她的爱意。
她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会照顾你”,不会说“这个家永远是你回来的地方”。她只是每年藏历新年,把这碟酱放在餐桌上,让所有围坐炉边的人,都尝一口她用心意和时间酿成的滋味。
这就是她的“我爱你”,是她的诚意。
沈翊睁开眼,用手拿了一块煮熟的肉,最后沾点酱料。
这回,他没尝到苦味。
只有回甘。
那头过后的第三天,尼玛旺堆忽然问沈翊:“你想学做辣椒酱料吗?”
沈翊愣了一下。
“明年,”尼玛旺堆说,“明年这时候,阿妈可能腿脚没那么利索了,总得有人学会。”
沈翊看着他。
窗外是正月清晨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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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尼玛旺堆站在窗边,背光,轮廓有些模糊。
“我……”沈翊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
尼玛旺堆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没关系。”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今年我先学会,明年你要是还在,我再教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要是你不在……至少我知道,你尝过阿妈做的辣椒酱。”
这句话很轻,像窗外那层尚未散尽的晨雾,仿佛会立刻散去。
沈翊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呢?’
还会在这个弥漫着牛粪烟火气和酥油茶香的院子里吗?还会在清晨醒来时,听到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吗?还会坐在火炉边,等阿妈米玛啦端上一碗不咸不淡的藏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辣椒酱的味道,他已经刻进了心里。
无论他到哪里,他都会记住这个一刻。
那是只有时间和心意才能酿成的滋味。
那是这片土地,这个家,那个人,给他的祝福。
第二天凌晨他们村在后山祈福。
沈翊也跟着早早起床,他原本不想去,他有些累了,这些天吃了太多,走了太多,心里装了太多。他只想坐在火炉边,听阿妈米玛啦诵经,看尼玛旺堆往炉膛里添柴。
但德吉次仁一把拉起他:“走嘛!一年一次,不去可惜了!”
尼玛旺堆也看着他。
“去吧。”他说,“不远。”
篝火在后山的山顶的空地上燃起,火舌舔舐着夜空,把周围人的脸映得通红。大家围在一起,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拿出青稞酒,酒在人们手里传递,一碗又一碗,像水一样流。
沈翊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碗青稞酒。
他没有喝,只是捧着,大冬天的他是真喝不下了。
尼玛旺堆坐在他身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尼玛旺堆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部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翊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泉边,他问“市场卖的歇莫和野生的,到底哪里不一样”。
尼玛旺堆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野生的破日,根茎扎在碎石缝里,汲取的是高山融雪和千年冻土的养分。它的苦,是这片土地最诚实的味道。它的甘,是熬过漫长冬天后,春天终究会来的证明。
市场卖的那些,不是在土里长大的。
它们长在大棚里,长在流水线上,长在标准化的种植手册里。它们没有经历过风雪,没有等待过春天,没有在四千五百米的山坡上,与岩石争夺一寸生存空间。
它们的味道,是“食物”的味道。
而野生的破日,是“生命”的味道,就像在城里的那些日子,是“活着”的日子,既有对生命的尊重又在时刻诉说着生命的伟大。
而在这里,在尼玛旺堆身边,他第一次学会了“生活”,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尊重生命。
篝火渐渐熄灭,人群散去。
尼玛旺堆站起身,向沈翊伸出手。
“回家。”他说。
沈翊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它握过牛粪铲,救助过小动物,干过农活,却在此刻稳稳地握着他的手。
“回家。”沈翊说。
他们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德吉次仁扶着阿妈米玛啦走在前面,母亲的转经筒在夜色里发出轻微的嗡鸣。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铺满了荒芜的田野。
沈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篝火已经熄灭,只有余烬在风中明明灭灭,像大地眨动的眼睛。
他想起今晚最后一碗青稞酒,人们传着喝,传到尼玛旺堆手里时,他只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翊。
沈翊接过碗,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微甜,带着青稞特有的香气。
他没有问这是不是某种仪式。
尼玛旺堆笑着说,“这是快乐,不是仪式,是我们的生活常态。”
他们只是并肩坐着,喝完那碗酒,然后把空碗传给了下一个人。
就像所有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就像阿妈米玛啦的那碗藏面,就像德吉次仁从拉萨带回的各种各位的零食,就像四千五百米山坡上的草药,就像今晚这碗青稞酒,他们喝过同一个碗的酒。
食物是这样一种语言。
它不需要翻译。
爱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