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追忆·过去7-
作品:《在天边落脚》 后来回忆最先想起的,是味道。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食物”这件事,是在来到尼玛旺堆家第七天的早晨。
那天的早餐是一碗藏面,汤色清亮,牛肉碎末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阿妈米玛啦像往常一样,把这碗面放在他面前,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把筷子仔细地摆正,然后退后一步,慈爱地看着他。
沈翊拿起碗筷,低头吃面,第一口,热汤滑入喉咙,带着牛骨熬煮后的醇厚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气息。第二口,面条筋道,麦香扎实,第三口,他忽然停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注视着吃过饭了。
非常尴尬。
在他居住的城市,早餐经常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在电脑前狼吞虎咽,咖啡凉了也顾不上续杯。午餐是外卖盒里混成一团的盖饭,一边开视频会议一边机械地扒进嘴里。晚餐……如果江泽回家,他们会在一起各自吃完;如果江泽不回家,那碗泡面就像一场敷衍的仪式,只是为了证明“我今天吃了东西”。
没有人在乎他吃得好不好,吃得开不开心,吃得够不够。
但阿妈米玛啦在乎。
她听不懂他说话,看不懂他带来的书,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但她每天清晨,会为他煮一碗不咸不淡的藏面,把筷子摆正,退后一步,然后专注地看着他吃。
那目光里有慈爱,有担忧,还有一种质朴的、近乎固执的坚持,用尼玛旺堆的话翻译就是,“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太瘦了。”
这种坚持,似乎从来不需要语言。
那天晚上,沈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尼玛旺堆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母亲。
他母亲做饭很好吃,这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没有染上后来那些怨恨色彩的温馨片段。
糖醋排骨要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外酥里嫩。西红柿炒蛋要加一点点糖,不能多,多了腻,少了酸。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锅铲碰撞的声音,是童年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后来她离开时,什么都没带走,包括那条围裙。
沈翊很多年没想过这些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那条围裙的颜色,忘了糖醋排骨要炸两遍的秘诀,忘了母亲曾经也是会在乎他吃没吃饱的人。
原来他没有忘。
那些味道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不敢去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羊毛被有阳光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尼玛旺堆身上的藏香味,很暖,令人安心。
他没有哭,只是在这个陌生的、遥远的、三千公里外的藏地村庄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他想念那个曾经在乎他吃没吃饱的人。’
尽管那个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第二天下午,尼玛旺堆说要去镇上买些东西。
“家里的酥油茶饼快用完了,糌粑也要添。”他蹲在院子里检查三轮车的胎压,“哥,你想一起去吗?”
沈翊点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动作了,不问去哪里,去多久,去做什么。只要尼玛旺堆问“一起去吗”,他就点头。
这是信任,还是一种更深的依赖?他不想分辨,他也懒得去分辨。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杂货铺、茶馆和卖农具的店。尼玛旺堆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挂着“民族特产”招牌的铺子,用藏语和店主交谈了几句。
沈翊站在一旁,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真空包装的风干肉,印着藏文的糌粑粉,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装在玻璃罐里的奶渣……他想起尼玛旺堆口袋里那些总也掏不完的糖,原来是在这里买的。
尼玛旺堆很快挑好了酥油茶饼和糌粑袋装,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动作很慢,把酥油茶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塑料绳捆了两道。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翊,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旅游的?”
“啊,是。”沈翊有些局促地点头。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递过找回的零钱。
走出铺子,尼玛旺堆忽然问:“你饿不饿?”
沈翊摇头,午饭才刚吃不久,不是很饿。
“那我们去个地方。”尼玛旺堆把酥油茶饼和糌粑袋装放进车斗说,“不远。”
三轮车驶出镇子,沿着一条土路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停在一户农家门口。
院子不大,土坯垒的墙,檐下挂着奶渣盆。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妇女正在院中晾晒奶渣,看见尼玛旺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上来。
他们用藏语交谈了几句,女人频频点头,目光转向沈翊,带着友善的好奇,她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翻译:“阿佳说,你看起来太瘦了,要留下来吃饭吗?”
沈翊愣了一下,看向女人,她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眼神却亮晶晶的,真诚而坦率。
“会不会太打扰……”他有些迟疑。
“不会。”尼玛旺堆已经跨进院子,“阿佳是我阿妈的远房亲戚,每年藏历年我们都来她家拿奶渣。她家做的奶渣,是这一带最好的。”
阿佳已经转身进了屋子,沈翊跟在尼玛旺堆身后,走进这户农家的小厨房。
厨房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是一个与尼玛旺堆家相似的铁皮火炉,炉膛里柴火正旺。墙上挂着各种铜制器具,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柴烟的气息。
阿佳正在厨房忙碌,她的动作很快,非常麻利,双手在面粉和清水间翻飞,面团在她掌心揉捏、摔打、折叠,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声。
“她在做‘突巴’。”尼玛旺堆低声解释,“一种面疙瘩汤,我们冬天常吃。”
沈翊站在一旁,看得很专注。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人做饭,不是电视里精致摆盘的美食节目,不是母亲离开后他独自面对厨房时的狼狈应付。这是一个农妇最日常的劳作,她的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面粉,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流畅,像在跳一支跳了几十年的舞。
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阿佳转向灶台,从缸里舀出一大勺羊骨高汤倒进锅里。骨头汤早已熬成乳白色,在锅里慢慢冒起细密的气泡。
她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风干的牦牛肉,用刀片成薄片。刀刃与肉分离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丝绸撕裂。牛肉纹理清晰,深红近乎发黑,在高原干燥的空气里保存了数月,依然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沈翊看得入神,没注意到尼玛旺堆已经走到他身边。
“想试试?”尼玛旺堆问。
“试什么?”
“切肉。”
沈翊看着那块被阿佳熟练片开的牛肉,有些犹豫:“我没切过风干肉。”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尼玛旺堆接过阿佳手里的刀,示范给他看,“顺着纹理切,不用太薄,厚一点反而有嚼劲。”
他把刀递给沈翊。
沈翊接过刀,握刀柄的姿势有些生硬。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尼玛旺堆刚才的样子,刀锋贴着肉纤维的纹路,缓缓切下,第一片切得很厚,边缘参差不齐。
阿佳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第一次都这样”的理解的笑,她走到沈翊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刀的手,带着他调整角度,手腕微微下沉。
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掌心有细密的茧,她不会说汉语,但通过这双手,沈翊懂了她的意思,‘刀要稳,心要静。’
第二片切得好了很多。
第三片,第四片,他渐渐找到了手感。
尼玛旺堆站在一旁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很好看。沈翊收回视线,切完最后一片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对他初次尝试切肉的赞许。
汤烧开了,阿佳把醒好的面团擀开,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一个个揪进沸汤里。面疙瘩在滚水中翻涌、浮沉,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她又把沈翊切的牛肉片放进去,加入盐和一种磨成粉末的香料。
最后,她舀了一勺金色的酥油,淋在汤面上,热油与滚汤接触的瞬间,激发出惊人的香气,牛骨的醇厚,牦牛肉的咸鲜,香料的辛烈,酥油的奶甜,还有最底层的、属于高原青稞最朴实麦香。
沈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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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佳盛了三碗,最大最满的那碗,放在沈翊面前。
“吃。”她说,这是她今晚说的为数不多的汉语,发音有些笨拙,却重若千钧。
沈翊双手接过碗,低下头,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然后是鲜,是一种他从没在任何汤里尝到过的、混合了风、阳光和时间味道的鲜。他大口喝着,被烫得直吸气,却停不下来。
一碗汤见了底,他才抬起头。
阿佳和尼玛旺堆都看着他,阿佳眼里是满意的笑,尼玛旺堆的嘴角微微弯着,什么也没说。
“好喝。”沈翊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阿佳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碗。
那晚回去的路上,沈翊靠在车斗边缘,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辉铺满荒芜的原野,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阿佳做的汤,为什么那么鲜?”他问。
“因为肉是去年冬天的。”尼玛旺堆开着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牦牛在夏天吃最嫩的草,秋天长膘,冬天宰杀,风干的时候,肉质鲜嫩,时间越长,味道越浓。”
他顿了顿,笑着说:“好味道,都是等出来的。”
沈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以前在城里的那些外卖盒里的食物,快,方便,千篇一律。没有人会为了一碗汤等上一年。没有人会在意肉在风干的过程。没有人会把食物和时间的关系,理解得如此朴素而深刻。
“你们这里的食物,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他说。
“所有食物都有自己的故事。”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是我们忘了听。”
后来沈翊渐渐发现,在尼玛旺堆家,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
它是语言,是历史,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传递情感时,最古老也最直接的媒介。
阿妈米玛啦不会说汉语,但她会每天清晨为他煮一碗不咸不淡的藏面,她知道他不习惯酥油茶的味道,便默默在他碗里自觉的不放。她看见他喜欢吃风干牛肉,便把自己那份也夹到他碗里,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吃,我牙不好”。
而德吉次仁从拉萨回来,总会带些新奇的食物,包装精美的牦牛奶糖,印着藏汉双语的青稞饼干,甚至有一次,她从背包里掏出两盒自热火锅。
“尝尝这个,”她把发热包浸水,盖上盖子,像展示魔法一样,“十五分钟就好,比我们煮茶还快。”
沈翊看着那盒沸腾的自热火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北京,这是加班到深夜时的标配,他和同事们围坐在茶水间,各自低头刷着手机,机械地咀嚼。那味道是辣的,麻的,烫的,唯独不是“温暖”的。
但此刻,在这间弥漫着酥油茶香和牛粪烟火气的屋子里,这盒自热火锅忽然变得陌生了,它的包装太鲜艳,香味太尖锐,加热过程甚至像一场无声的表演。
德吉次仁尝了一口,皱起眉:“怎么这么咸?网上都说好吃啊,得,我又被骗了……还不如自己做呢……”
尼玛旺堆也尝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筷子放下了。
阿妈米玛啦也尝了一口,微微皱眉,没再动筷。
沈翊却把那盒火锅吃了一大半,不是喜欢,是不想辜负德吉次仁的心意,但被尼玛旺堆阻止了他说,“算了,别吃了,不好吃。”
那天晚上,他的胃难受了很久,不是火锅的问题,是他的胃早已习惯了阿妈米玛啦那些温和、朴实的食物。
第二天清晨,阿妈米玛啦端上来的是一碗清粥。米粒熬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没问他昨晚怎么了,只是把这碗粥放在他面前,然后像往常一样,退后一步,看着他。
沈翊低头喝粥。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入胃里,像一双手,轻轻抚平了昨夜的翻涌。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看见。
在这间他连语言都不通的屋子里,有一个女人,用一碗粥,读懂了他身体的不适。
食物是这样一种语言。
它不需要翻译。
它却能无声地安慰人受伤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