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体验藏式生活

作品:《在天边落脚

    德吉次仁苦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自嘲。“所以我弟总说我脑子有问题,想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越是这么说,沈翊心头那点好奇的火苗却窜得更高。他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虚握起拳头,像举着话筒似的递到她面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采访腔:“那么,德吉次仁女士,关于你这份‘浪漫主义’的觉醒,


    第一次‘接触’相关概念时,内心是怎样的风暴?请分享一下。”


    德吉次仁被他的动作逗乐了,很配合地清了清嗓子,眼里闪着光。“源头嘛,得归功于动漫小说。早年那些古早日漫就不提了,但有一部国漫,我当时就觉得里面那个跟男主有婚约的女角色特别碍事。”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当时那种微妙的不爽,“就为这个,我脑子里自己跟自己辩论了八百回合。最后结论就是,管他呢?人只活这么一回,自己觉得幸福不就行了?爱上男的,爱上女的,只要不伤天害理,关别人什么事?”她看向沈翊,眼神变得认真了些,“而且,我觉得没人天生就想当‘异类’,谁都不想仅仅被一个标签定义。‘同性恋’这个词,有时候听起来就像把人钉在了一个框里。”


    沈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他过往的人生里,这个“框”带来的压力实实在在,是家庭决裂的导火索,是深夜


    自我怀疑的根源。他接着问:“那你周围,和你年纪差不多的,都这么想吗?”


    “少部分吧。”德吉次仁立刻摇头,回答得干脆,“大部分还是跟着老一辈的观念走,或者干脆不想这些,该结婚结婚。但我弟……”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心疼和无奈,“他是个特例。他觉得自己不喜欢女生,但又坚定地认为这是一种‘病’,是一种‘奇怪’的思维。我想帮他,想告诉他这很正常,可他……”她耸耸肩,吐出四个字,“油盐不进。”


    沈翊听得有些愕然。这对姐弟的思维模式,确实总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拐弯。“那他有没有可能……”他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只是还没遇到,或者没意识到?”


    “天晓得。”德吉次仁往后靠了靠,手肘支在膝盖上,“你也看到了,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直男’气息,还是特别固执的那种。”她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我把我珍藏的耽美小说推荐给他,本意是想潜移默化,让他看看这种感情的世界是什么样。结果你猜他看完说什么?他说:‘故事挺有创意的,就是怎么没有女主角?怪怪的。’”


    她模仿着尼玛旺堆那副认真困惑的语气,沈翊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当时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德吉次仁做了个捶打的动作,“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是讲两个男人相爱的故事。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突然开始说外星语的傻子。”她摊手,“从那以后,我在他心里的形象,估计就跟‘不正常’三个字锁死了。”


    沈翊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他理解德吉次仁想帮助弟弟的心情,但也隐隐觉得,性取向这种事,外人哪怕是至亲的“推动”往往适得其反。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弟弟看起来……确实不像。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他‘走向’这条路呢?这条路,并不容易。”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自己切身的体会。


    德吉次仁沉默了片刻,炉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超越年龄的疲惫。


    “我是不婚主义者。这意味着,我大概率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抬起眼,看向沈翊,“我弟他,不只是‘不喜欢’女生那么简单。有段时间,他几乎到了恐惧和异性接触的地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出来。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时候我就想,既然他无法和女孩相处,那……喜欢男孩,或许对他而言,反而是条能走下去的路?至少,那样的话,等我老了,走了,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人能陪着他,照顾他。”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只要我活着,我总能护着他。可我死了以后呢?当姐姐的,大概就是想太多这些‘以后’。”她轻轻吁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份沉重的忧虑吐出来,“下辈子,得让他来当我哥才行。”


    沈翊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兄弟姐妹”的意义。独生子女的成长背景,让他习惯了孤独地面对一切,承担一切,也失去一切。德吉次仁这番话,让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那种血脉相连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欲,是如此幸福,又是如此沉重。他不由得开始好奇,尼玛旺堆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他对异性接触产生那样强烈的抗拒?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尼玛旺堆拿着锅铲探进头来,带进一股厨房的烟火气。他看着还在聊天的两人,语气有点催促:“阿姐,你不是要赶路吗?还不去收拾?”


    德吉次仁立刻收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沉重,换上惯常那副略带戏谑的表情。她利落地起身,经过尼玛旺堆身边时,飞快地比了个不太雅观的手势,还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尼玛旺堆:“……”


    他露出一副“这姐姐没法要了”的无奈表情,摇了摇头,走进来把锅铲放在火炉边温着。然后,他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从旁边锅里舀出几个热腾腾的“藏式肉包”,放到沈翊面前的小桌上:“哥,尝尝这个,昨晚剩的,我热过了。要辣椒吗?”


    沈翊摇摇头:“想是想,但不太能吃辣。”


    尼玛旺堆没说什么,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个藏式木碟,里面堆着深褐色的、油亮亮的牛肉干。


    他把碟子放在沈翊手边,又递过来一把造型古朴的银柄藏刀。“哥,边吃边尝尝这个。自家晒的,干净。纯天然,不过,”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好笑,“可能偶尔会有点‘大自然的馈赠’,比如没剔干净的草籽什么的。”


    沈翊正用筷子夹起一个“藏式肉包”送进嘴里,闻言只能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放下筷子,小心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藏刀。银质的刀柄被打磨得温润光滑,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握在手里有种冷冽而坚实的感觉。他一边感叹着手工艺的精湛,一边好奇地想着,所谓的“大自然的馈赠”,体验起来究竟如何。


    他很快吃完了那几个藏式肉包,胃里有了暖实的饱足感。见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似乎还有话要说,阿妈米玛啦也没回来吃饭,他觉得自己干坐着有些尴尬,便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屋子,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刚在院角的水龙头边站定,就见阿妈米玛啦转着经筒,从不远的佛塔方向缓缓走回来。老人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停下脚步,用手对着屋子方向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他,眼神关切。


    沈翊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应,德吉次仁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她阿妈的动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妈让你再吃二十个摸摸,”她忍着笑翻译,“她觉得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能跑。”


    沈翊顿时感到一股甜蜜的“压力”。被这样直白而质朴的关怀包围,他有些不习惯,心里却暖烘烘的。回到屋里,他只好在阿妈米玛啦慈爱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塞了两个藏式肉包,感觉自己像个被填喂的某种小动物。


    这时,尼玛旺堆也回来了,很自然地拿起沈翊的茶碗,给他重新斟满滚烫的酥油茶。沈翊看着那快溢出来的碗,心里默默哀叹:照这个节奏,他离开西藏时,恐怕真得圆润几圈。


    饭后,德吉次仁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沈翊注意到,阿妈米玛啦不知何时拿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提着的架势分量不轻。老人默不作声地把袋子放进德吉次仁车子的后座,两个正在话别的孩子都没察觉。


    临上车前,德吉次仁摇下车窗,对站在一旁的沈翊说:“你要是出来散心的,跟着我弟过几天真正的乡下日子也不错。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糟心事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沈翊和走向摩托车的弟弟身上转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预感和告诫,“不过……希望你别喜欢上他。”


    沈翊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德吉次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没什么。走了!”她挥挥手,发动了车子。


    沈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小车扬起些许尘土,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一种怪异的感觉萦绕心头。这个染着金发、思想前卫、声称会被“封建亲戚”骂死的女孩,同时又是个不婚主义者,却对家庭和弟弟有着如此传统而深沉的牵绊。


    她本身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短短几天,沈翊自知无法看透。但至少,他感觉她并非被负面情绪压垮的人,或许正是这种内在的冲突与坚持,才让她成了别人眼中“奇怪”却格外鲜活的存在。


    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尼玛旺堆才转过头问:“哥,你今天想去市里逛逛吗?我可以送你去,晚上九点前再去接你。”


    沈翊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摇了摇头。他逃离的就是那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生活。“我想……体验一下你平时的生活。”他看着尼玛旺堆,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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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跟着你。”


    尼玛旺堆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消散,似乎确认般又问了一遍:“跟我?”


    “嗯。”沈翊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应和。


    一旁的阿妈米玛啦用藏语对尼玛旺堆叮嘱了几句,尼玛旺堆也低声回应着。老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尼玛旺堆走到院子角落的车库,推出那辆略显粗犷的摩托车,仔细检查了一下胎压和油表。他回头看向沈翊:


    “哥,真吃饱了?路上可没地方买东西。”


    沈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阿妈米玛啦慈祥而充满“压迫感”的劝食目光,不由摸了摸肚子,肯定道:“非常饱。”他甚至觉得,下次再看到阿姨那种眼神,自己可能会条件反射地想躲,一种充满善意的“恐惧”。


    “那行,”尼玛旺堆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看看有啥要带的?我们去田里那边转转。”


    沈翊摇头,他来时就一个行李箱,外出更懒得带东西。


    尼玛旺堆跨上摩托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围巾有吗?”


    “有,我去拿。”沈翊转身快步回屋。


    尼玛旺堆单脚支地,停在原地。他摸出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回复了几条关于野生动物保护公益活动的信息。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听着对方说话,眉头渐渐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直到挂断,他都没说一句话,只是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发冷。


    沈翊拿着围巾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这幅闷闷不乐的样子。青年高大的身躯跨在摩托上,却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肩膀。沈翊晃了晃手中的围巾:“现在走?”


    尼玛旺堆像是猛然回神,迅速收起手机,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


    沈翊小跑到车边,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一边顺口问:“你不用?”


    尼玛旺堆已经重新握住了车把,闻言转过头,伸手把他胡乱缠着的围巾拉下来,重新展开,仔细地、一层层地


    绕好,又替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掖了掖帽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


    “哥,草原上的风跟城里不一样,看着不大,吹久了骨头缝都冷。”他皱着眉头,语气像个操心的长辈,“在高原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得慢,人受罪。”直到把沈翊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才略显满意地停手。


    沈翊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概像个臃肿的粽子,有点滑稽,但那份细致的温暖却实实在在地包裹着他。


    “哥,坐稳,抓好我腰。”尼玛旺堆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散了些许。


    沈翊迟疑了一下,只是虚虚地用手指捏住了他藏袍腰侧的布料。他是gay,对方是个自称“不喜欢男生”的直男,他提醒自己保持分寸,哪怕这“分寸”在颠簸的摩托车上显得如此脆弱。


    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强烈的惯性让沈翊身体向后一仰。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臂猛地收紧,实实在在地环抱住了尼玛旺堆劲瘦的腰身。脸颊隔着一层围巾,贴上了对方坚实而温暖的后背。


    打脸就来得出其不意。他在心里自嘲,管不了那么多了,安全第一。凛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掠过无垠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目之所及,是苍黄的土地与远处连绵的雪山,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底色,唯有他们这辆疾驰的摩托车,撕开这片寂静,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尘土飞扬的轨迹,像大地蜿蜒的脉搏。


    风太大,尼玛旺堆不得不提高音量,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哥——腿冷吗——?”


    沈翊整个人缩在他背后,大半寒风被遮挡,怀抱里是对方躯体散发的、令人安心的热度。他摇了摇头,意识到


    对方看不见,才大声回了句:“不冷!”


    摩托车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一棵叶子落尽的枯树旁。尼玛旺堆支好车,指向不远处一道歪斜的木栅栏:“我们去那边看看。”


    沈翊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田野。


    土地不久前才被翻耕过,又经过冬灌,表面看着干硬,踩下去却瞬间下陷,湿软的泥土立刻包裹住鞋底。每拔


    出一只脚,都需要额外的力气,而另一只脚则陷得更深。


    一种沉重的、被向下拖拽的感觉从腿部传来,行走变得异常笨拙而费力。


    沈翊喘着气,不合时宜地想,若是地狱有入口,大概便是这般滋味。


    无数双手从泥泞中伸出来,温柔又固执地,要将你留在这片混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