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被发现是gay

作品:《在天边落脚

    沈翊试着动了动,小猫只敷衍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极尽绵长的懒腰,尖细的指甲在羊毛被上勾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又没了动静。


    沈翊僵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可奈何。


    这猫……脸皮倒是挺厚。他记得昨晚它那副高冷模样,蹲在门口审视他时,金黄瞳仁里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此刻这副赖床要无赖、恨不得嵌进他体温里的样子判若两样。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小猫呼噜的节奏,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直到窗外传来压低的咳嗽声和人走动的声响,他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猫的身子底下挪出来。


    冷空气立刻侵袭了温暖的被窝。他迅速把被褥边缘仔细掖好,给那只“猫大爷”留了个暖和的巢穴,这才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味,里面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干牛粪的烟火气。


    而尼玛旺堆正背对着他,用力甩着头。他大概刚在外面忙活过,浓密的黑发上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甩头的动作,在晨光里溅开一片细碎的、亮晶晶的星子。那动作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让沈翊莫名想起曾经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从河水中跃出、甩着浑身水珠、每一根毛发都洋溢着纯粹快乐的金毛犬。纯粹,直接,生机勃勃。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尼玛旺堆转过身来,他的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很。“哥,醒了?”他摘下厚厚的手套,朝着掌心呵出一口白气,那白起又被寒风吹走了,“小猫是不是又跑你那儿去了?”


    沈翊侧身,让他看屋里那张床上隆起的一小团毛茸茸的轮廓。“岂止是去了,差点把我当暖炉,不让走。”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抱怨和纵容。


    尼玛旺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显得格外生动。


    他几步跨进屋里,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蹲在床边。那只猫似乎感应到“危险”,耳朵尖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尼玛旺堆伸出刚刚在外面冻得泛红的手指,精准地、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一下子探进猫最温暖柔软的肚皮底下。


    “喵——嗷!”猫几乎是弹起来的,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圈,圆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对着尼玛旺堆发出不满的哈气声。


    尼玛旺堆毫不在意,甚至低低笑出了声。他用还带着凉意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猫湿润的粉鼻子,“你个小调皮,占客人便宜倒是挺快。”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种与高大身形不符的温柔与宠溺。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清晨的光线从门框斜斜切入,在尼玛旺堆专注的侧脸和猫炸开的绒毛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亮。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像被猫那毛茸茸的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痒痒的,酥酥的,那感觉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点清晰的、陌生的温度。


    “它好像不太怕人。”沈翊说,目光落在重新蜷缩起来、但竖着耳朵保持警惕的猫身上。


    “假的。”尼玛旺堆毫不留情地揭穿,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几根猫毛,“它也就迷糊的时候,或者天冷找热源的时候蹭上来。等它完全清醒,跑得比谁都快,想摸都摸不着。”他顿了顿,看向沈翊,很认真地补充,“哥,你可别被它骗了。农村嘛,猫得保持点儿野性和警惕,才能活得自在。”


    “对了,哥,昨天睡得好吗?”尼玛旺堆一边整理着旁边小柜上散落的书籍,一边很自然地问。


    沈翊顿了顿。他不想说谎,尤其是在这种毫无伪饰的关切面前。“有点没睡踏实,可能突然换了环境。”他省略了半夜因为想起往事而亮起手机,以及后来听到猫叫才分散了注意力的事情。


    尼玛旺堆却了然般地“哦”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怪不得。半夜小猫挠门进来那会儿,我看见你那边有手机光晃了一下。”


    沈翊:“……”


    一种被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尴尬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尖微微发烫。“你……那时候也没睡?”


    “习惯了。”尼玛旺堆把几本书摞齐,语气平淡,“它差不多都是那个点儿来。有时候是我醒了给它开门,有


    时候它自己从窗户缝钻进来。好几年了,生物钟都跟着它调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想了


    想,又似乎不确定地曲起两根手指,变成了“八”。


    这个微小的、关于时间记忆的模糊,让沈翊心里那点尴尬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个远离尘嚣的院落里,人与猫,与土地,与季节,仿佛有一套自成体系、紧密相连的呼吸节奏。而他,一个闯


    入者,正笨拙地试图调整自己的频率。


    他们来到生着火炉的主屋。阿妈米玛啦已经不在屋里,只有德吉次仁坐在火炉边,正小口喝着酥油茶,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糌粑。见到他们,她抬了抬下巴,用汉语说:“我今早就回去。”


    她的语气很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天气无关的事实。尼玛旺堆立刻用藏语回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


    德吉次仁放下木碗,也用藏语回答。


    她的声音比弟弟低一些,语速平稳,但沈翊能听出其中些许的无奈和斩钉截铁。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尼玛旺堆的眉头渐渐蹙起,声音里也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他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阿妈”这个词反复出现,还有德吉次仁手势中流露出的那种“我也没办法”的疲惫。


    沈翊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姐弟俩轮廓相似的侧脸上。


    语言成了一堵透明的墙,他能看到墙那边的情绪涌动,却触摸不到具体形状。这种隔阂感并不陌生,在他过去的许多关系里都存在,但此刻,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这种隔阂不再令人疏离,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客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家庭内部正在流动的、与他无关却切实存在的忧虑。


    最终,尼玛旺堆像是妥协了,又像是把某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动作有些重地舀了糌粑,又浇上一勺浓稠的酸奶,混合好,递给沈翊,示意他坐到昨晚的位置。“先吃点东西,哥。”他的汉语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


    德吉次仁看着弟弟这一连串的动作,尤其是那份明显区别于待客常规的、带着熟稔和照顾意味的糌粑碗,眉毛轻轻一挑。她拿起昨晚剩下的一个“藏式肉包”,慢条斯理地掰开,用汉语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旺堆,你这伺候得,跟养个小媳妇似的。”


    空气静了一瞬。


    尼玛旺堆正在倒酥油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无奈地看向他姐姐,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来了”。他放下茶壶,也用汉语,声音清晰,几乎像是专门说给某人听:“阿姐,我只是不喜欢女生,也不喜欢男生而已。你别乱说。”


    “今天刚好是知道自己被绿的第三天。”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划过沈翊的脑海,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捏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却条件反射般地挂起一个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没事的。”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德吉次仁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翊脸上,那眼神清澈得近乎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社交性的伪装。她放下手里的食物,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虽然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我


    感觉,你是这个。”她的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简单的手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翊刚刚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咚”的一声,涟漪乍起。他瞳孔微缩,一时之间,惊讶于对方惊人的直觉,还是惊讶于她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求证方式,竟分不清楚。他下意识地看向尼玛旺堆,对方正皱着眉,伸手虚虚地拦在德吉次仁前面,语气是熟稔的抱怨:“看,哥,我就说她


    老说些奇怪的话。你别理她。”


    沈翊的目光从尼玛旺堆无奈的脸上,移回德吉次仁那里。她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看形状像是“我懂”。然后她耸耸肩,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样子,摊手道:“好吧好吧,我写过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观察力可能……嗯,比较发散。”她含糊地带过,又瞥了弟弟一眼,“不过某些人的特质,倒是现成的素材,虽然没用上。”


    尼玛旺堆显然对他姐姐的“写作事业”兴趣缺缺,转身去给火炉添柴,语气重新变得务实:“你什么时候走?等阿妈回来?”


    “嗯,跟阿妈说一声就走。”德吉次仁看了眼手机。


    沈翊手里那碗糌粑还没动。他并非不喜欢,只是对着这团紧密扎实的食物,有点不知从何下口。德吉次仁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吃不惯这个?让旺堆给你弄点别的,昨晚的摸摸热一下也行。”她的态度自然极了,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提问从未发生。


    “谢谢。”沈翊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


    尼玛旺堆出去了,大概是去厨房。


    屋子里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和两个一时无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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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吉次仁没有继续吃,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木碗边缘。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沈翊,这次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或试探,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坦诚。


    “你是弯的,对吧。”这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翊迎着她的目光。逃避或否认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也辜负了对方这份奇特的直接。他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回答:“是。”


    德吉次仁似乎也松了口气,她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那个……我得跟你道个歉。虽然真不是故意的。”她放下手,坐直了身体,双手合十,朝沈翊微微弯了弯腰,态度郑重得让沈翊有些无措。


    “今天早上,我去旺堆房间的书柜找份旧文件,不小心碰掉了东西,连带着把你放在桌上的手机……也碰亮了。”她语速加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屏保……我看到了。我当时急着找东西,又有点慌,没来得及帮你把手机放回原处,也没把弄乱的书完全复原……真的非常对不起。”


    沈翊愣住了。他昨晚情绪低落,确实不记得手机最后放在了哪里。他预想过很多种被察觉的可能性,却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种意外,以及这样一份郑重其事的道歉。在他过去的世界里,窥探、掩饰、心照不宣才是常态。如此直白的“看见”和如此诚恳的“道歉”,陌生得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软。


    “没关系,”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你又不是故意的。”


    德吉次仁这才直起身,重新坐回垫子上,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她看着沈翊,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还有一种近乎专业的探究欲。“那……如果我说,我有点好奇你的故事,你会讲吗?”


    沈翊垂下眼,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什么精彩的故事。”他说的是实话,那段关系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背叛的狼狈和自我的怀疑,并无任何值得诉说的浪漫或纠葛。


    德吉次仁的第六感敏锐得吓人。“分手了?还是……被绿了?”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的精准。


    沈翊猛地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眸子里。半晌,他苦笑了一下,“……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个。”德吉次仁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点开一个绿色的写作软件,在沈翊眼前晃了一下,又立刻锁屏,用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屏幕上方。“里面那个没几个读者、也没签上约的倒霉作者就是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亮晶晶的,“可能写东西的人,总爱瞎琢磨人,瞎联想,瞎总结。见得多了,或者编得多了,对某些信号就特别敏感。”


    沈翊注意到她下意识遮挡笔名和书名的动作,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他理解那种在保守环境里,守护自己一方精神天地的谨慎,甚至有点羡慕她如此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就算现在,”德吉次仁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积雪的院子,声音低了下来,“社会好像开放了很多,可还是有人会被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别人的眼光,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是个不婚主义者,害……”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洞悉。


    沈翊沉默着。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个生长于这片传统土地上的年轻人,内心所经历的拉扯与矛盾。她接受他,写耽美小说,宣称不婚,但又对家族的期待、母亲的健康充满焦虑和责任感。这种矛盾如此鲜活地具象化在她身上。


    “那你呢?”沈翊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能接受这些,甚至……还有动力把它们写出来?”


    德吉次仁转过头,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坚持。


    “大概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总觉得,人只活一次,看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比什么都重要。就算那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就算路会很难走。”她的目光越过沈翊,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写出来,就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可能存在的、和我一样的正在迷茫的人。你看,这种感情是存在的,这种人生是可能的。哪怕只是在我编的故事里。”


    火炉里的柴火发出“哔剥”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屋外传来尼玛旺堆和阿妈米玛啦用藏语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庭院的薄雾,雪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沈翊没有说话。他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听着陌生的语言,看着眼前这个有着金色头发、内心却充满风暴的藏族女孩,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场狼狈的逃离,或许真的能让他触碰到一些截然不同、却坚实有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