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干活利索，许是因为搭档久了，默契十足，很快便将这片田地耕完了。


    天气雾蒙蒙的，几片乌云漂浮在空中，也不知那雨点什么时候才能落下。


    李琢摘了手套，将腰间的外衣取下穿好。


    边穿，他边说：“一会儿给我送到大路上，你们先回去，我上山去看看。”


    “去看你师父？”徐俭闵在收拾锄头，闻言点点头。


    “行，那我一会儿先回去，给李爷爷送点板栗，顺便跟他说一声。”


    “谢了。”


    李琢又转过身，看向张昭，欲言又止。


    张昭明白他的意思，立马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当然是要跟你一起。”


    李琢思索片刻，答应了。


    四人坐上牛车，还好够宽敞，四个人又都不胖，刚好能挤得下。


    李琢与徐俭闵坐在前边，唤着老黄牛前行，嘴上又在讨论着那件案子。


    这是张昭第一次坐牛车，兴奋地同一旁的徐安心分享。


    她们两个反方向坐着，所以周边的一切景色，在她们眼中都是倒退的。


    牛车下了坡，简单道过别之后，便兵分两路，张昭同李琢并肩走着，朝向是回家的另一个方向。


    村庄人迹罕至，一路上，除了偶尔群鸟掠过时发出的叫声，其余时间都是安安静静的。


    难得张昭不说话。


    不是她没话讲，而是累得没有空闲说话。


    要想跟李琢并肩走，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张昭心想，腿长了不起啊。


    一段路走得气喘吁吁，她呼吸都够呛，哪还有间隙说话。


    山重水复，不知在茂密又相似的林子里绕了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大段台阶下。


    张昭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高立的长阶，远远望去，还能瞧见台阶之上隐隐露出的檐角。


    欲哭无泪，张昭崩溃。


    眼见着李琢提步迈上台阶，她终于受不了，跌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


    “不行了不行了，李琢，我们歇歇再走，好不好？我累坏了。”


    李琢看了眼虚弱疲惫的女人，又抬头看了眼黑云天色。


    紧接着，他一声不吭地走到张昭身前蹲下。


    张昭睁开眼时，男人宽大的肩膀引入眼帘，她顿时怔住。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想偏吧？


    你你你你这是要背我？！


    李琢精准答出她心头所想：“上来，我背你走。”


    张昭假意矜持：“不好吧……”


    其实心头暗爽。


    “上来。”


    “那好吧。”张昭眼睛转了转。


    下一刻，她将身子贴上李琢的后背，双手环在男人身前。


    得意又假正经，她小声嘟囔：“这可是你求我的。”


    两人贴得很近，几乎就是头靠着头。


    这句小声的话精准无误地落入李琢耳中，实则并不小声。


    李琢很轻地笑了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张昭的心上。


    不等她反应，李琢站起身来，将女人向上颠了颠。


    他说：“行，是我求你的。”


    张昭突然就不讨厌这段长阶了，她又有一个不能付诸于口的想法——


    如果李琢在她最开始觉得累时，就提出要背自己就好了。


    哼，早知道早说了，她后悔了。


    这段台阶其实更加寂静，风吹草动都显得意外明显。


    张昭渐渐不觉得累了，因为有人帮忙，所以她的嘴巴得了空说话。


    “我刚刚听徐大人说，你上山是要见你师父？”


    李琢却故意道：“不叫徐大哥？”


    张昭不知哪来的勇气，朝着李琢肩膀轻轻捶了几拳。


    “你故意的！”


    “难道不是实话？”


    “……”


    张昭不占理，被人嘲讽了倒也不觉得生气，心中竟还有丝丝欢喜的感受。


    她不好意思地把脑袋贴上男人的肩头，闷声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的发丝有意无意地磨蹭在他的脖颈，透着清新的芳香。


    李琢抑制住那股难耐，冷静下来，跟张昭解释，又算是介绍。


    “我六岁的时候，师父在一帮子小孩里边看中了我，让我上山拜师。”


    张昭问：“什么山？这座山？”


    李琢继续道：“青铜山，就是这里。”


    “这座台阶有名字，叫做九九台阶。”


    “好难听。”张昭不客气。


    李琢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顶上有棵树，叫做不舟神树，还有座庙，叫做不舟神庙。”


    张昭没忍住笑出声，调侃道：“那你的师父是不是叫不舟神人？”


    再正经也挡不住她这句话，李琢再次被逗笑，将那个悉心教导自己十多年的老师傅忘得一干二净。


    二人的心情都是难得的轻松自在，短暂地忘记所有的不愉快，如果这一刻时光能够永久定格，也不失是个好主意。


    又起了一阵风，吹得张昭微微发抖，李琢情不自禁地就抓得更紧了，像是怕她摔下。


    张昭愣了一下，心里头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不等她问出疑惑，李琢登顶，迈上第九十九层台阶，也是最后一层。


    “到了。”


    “哦，谢谢。”张昭回过神，跳了下来。


    她抬眼望去，果真见到了李琢所说的神树、神庙。


    那不知是棵什么古树，竟然长得高大挺拔，这才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神树树干粗壮，纹理盘曲，苍劲挺拔，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雨，年岁之大，却还是能长得这般气势磅礴。


    枝桠如手臂般舒展，直插云天，就算是在秋日，也依旧枝繁叶茂。微风刮过，叶声簌簌，仿佛诉说着千年之久的心事。


    苍劲之中一派威仪，镇守一方天地的神树，也会像平凡的人类一样，拥有喜怒哀乐吗？


    张昭想，难怪是神树。


    再朝前望去，是一座庄严寺庙，牌匾上却是四个放荡不羁的大字，正是“不舟神庙”。


    神庙门框两边刻了一副有意思的对联，或者说是门规——


    求功求命求姻缘，为己为真为他空。


    张昭坑坑洼洼念了一遍，豁然大笑：“这个门联真有意思。”


    “为己为真为他空，意思是只能给自己求点什么，若是为别人求，就不显灵是么？”


    她看向李琢，后者朝她颔首，算是做了回应。


    张昭又道：“既然这样，咱们要不进去拜拜？”


    就在这时，不等李琢回答，一道声音从寺庙中传出。


    “如海师兄就不必拜了，张姑娘，你可以进来试试。”


    青年慢悠悠走出，对上两人打量的视线，咧嘴一笑。


    “师兄，别来无恙？”


    李琢勾了下唇：“如野，你长高了不少。”


    青年大笑出声。


    听着两人的对话，张昭了解原来此人是李琢的师弟，如野。


    两人简单打了声招呼。


    她问道：“为什么你说李琢不用拜，我可以试试？”


    如野便解释道：“人生有三大喜事，张姑娘，你可知是哪三大？”


    张昭当然不知，她同李琢对视一眼，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她诚实地摇摇头。


    “人生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还有……”


    如野故意停顿半天，然后看向李琢。


    “师兄，第三件不如你来说？”


    张昭便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李琢。


    李琢道：“洞房花烛夜。”


    “……”张昭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错！这三件喜事，师兄都已经得到了，还有什么好求的？”


    如野摊开手，表示无奈与羡慕。


    张昭腹诽，根本没有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李琢根本没来过。


    “行吧，那我进去试试。”


    张昭迈步进殿，一眼便瞧见前方那座威风凛凛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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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


    这是哪位神仙？神像的脸看不太清，再者身上又没有什么有辨识度的东西。


    张昭便问：“这庙里供的是哪位神仙？”


    师兄弟俩正站在一起寒暄着，听她一问，便停了交谈。


    如野道：“这个嘛，师父没说。”


    “啊……”张昭回过头来，有点失望：“那我许愿还能实现吗？”


    如野又道：“应该可以。”


    “这庙建在深山老林，平时又没个什么人进来，偶尔一个愿望，师祖肯定会答应的。”


    “是么……”


    张昭眯起眼，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那我许愿，我也要做长生不老的神仙！”


    “……”


    如野忍不住道：“你能许个正常点的愿望不？”


    一上来就许个这么大的，小心师祖晚上托梦吓唬你。


    “好吧好吧，我错了。”


    张昭毫无诚意地耸耸肩。


    她走到蒲团前去跪好，静静地看着那座神像。


    两人看着她规规矩矩地拜着，不约而同地都想知道她究竟许了个什么愿望。


    可这是不能说的，自然也是不好问的。


    过了一会儿，张昭许愿流程走完，站了起来。


    她走到李琢身边：“走吧，不是要去见你师父？”


    正好她也想见见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最好是能将她张昭也收做徒弟，教点功夫傍身。


    从此以后她便也能拳打公婆、脚踢荣安！


    李琢的话打破张昭的幻想。


    “师父下山了。”


    “下山？去哪儿了？”


    说完，张昭又看向如野：“这么大个神庙，就你一个人守着？”


    如野连连点头，仿佛终于遇见个理解自己孤单的人，恨不得挤出几滴眼泪奉上。


    “嗯嗯！师父就是这样坏，每次下山都不带我，之前师兄也是这样，被师父一个人丢在这里。”


    “师兄，你说，是不是！”


    两道视线投来，李琢没法，点了下头。


    张昭蹙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


    “这人怎么这样！”


    如野：“嗯嗯！”


    “随便把孩子丢在家，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如野：“嗯嗯！”


    “孩子需要的是陪伴，一个人会孤单寂寞冷，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如野几乎是眼含热泪，猛猛点头。


    那架势，怕是下巴戳到地上，都要给这山头凿个洞出来不可。


    下一刻，张昭突然转向李琢：“李琢，一个人在青铜山苦不苦？”


    “……”


    如野点头动作一顿，再也继续不下去。


    “我倒觉得自由，那几年，挺好的。”李琢笑了下。


    张昭不信。


    下山时，她自己走。


    尽管如野卑微挽留，但这天色实在不允许二人多做停留了。


    下完台阶，她灵机一动，又跑到石头上坐下，装出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李琢看破不说破，心里边笑了一下。


    他问：“累不累？”


    张昭撒谎说好累。


    于是，李琢走到她身前蹲下了。


    张昭心头一喜，将手臂环上男人的脖子。


    树林寂静，天色昏沉，仿佛画笔挥洒的水墨，渲染成一片。


    他们互相给彼此作伴，这段路走得不算寂寞。


    明明是两道身影，此刻一个搭在另一个身上，也不突兀。


    望着前方亮起的灯火人家，张昭惋惜，要是这段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这个温和的傍晚，她竟趴在李琢结实的背上睡着了，此时梦话一般小声嘀咕。


    “我问你苦不苦，你撒了谎，你问我累不累，我也撒了谎。”


    “我们扯平了。”


    张昭的脸就贴在男人肩头，说话的声音离人很久，耳边好似有清泉流淌。


    这份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