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6章保定夜火
作品:《关山风雷》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三,夜。
保定城的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城墙上的清军哨兵缩在岗楼里,裹着棉大衣,抱着火铳打瞌睡。他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自从冯国璋的主力开拔去山海关,留守的几百号人就要轮流守城,每个人都困得要死。
没有人想到,此刻正有两千多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座城。
沈砚之趴在城外三里的一片枯草丛里,身上盖着层薄雪,一动不动。他盯着城墙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心里默数着哨兵的换岗时间。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像块铁皮箍在肉上。他没管,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城门方向。
“沈爷,”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东边的兄弟们已经到位了。”
沈砚之点点头。
按照计划,程振邦带主力从南门主攻,他自己带三百人从东门佯攻。两边的城门守军都不多,只要配合得好,天亮之前就能拿下这座城。
问题是,城里的具体情况,他们不知道。
情报说留守的是个叫“赵德标”的参将,带着五百多号人。可五百多人,够不够守住四座城门?城里有没有埋伏?冯国璋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后手?
沈砚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更的梆子声从城里传来。
“咚——咚咚——”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冲副官点点头。
副官举起手里的信号旗,朝东边晃了三下。
片刻之后,东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佯攻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火光冲天。
沈砚之看见东门外忽然燃起十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几十个兄弟举着火把,骑着马,在火光里来回奔跑,一边跑一边喊:
“冲啊!杀啊!攻进去了!”
城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那些打瞌睡的哨兵被惊醒,慌慌张张地跑向城墙边,伸着脖子往外看。有人开始敲锣,当当当的锣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敌袭——!东门有敌袭——!”
沈砚之盯着城墙上的动静,看着那些原本站在南门方向的守军,开始往东边跑。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沈爷,”副官压低声音,“南门的守军动了。”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传令,准备。”
副官又举起信号旗,朝南边晃了三下。
片刻之后,南门外忽然冲出几十个黑影,扛着云梯,直扑城墙。那是程振邦的精锐,个个都是翻墙的好手。他们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把云梯架到了城墙上。
城墙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守军,这才发现上了当。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举着火铳往下打,有人慌得连锣都敲不响了。
“冲!”
沈砚之一跃而起,带着身后那三百人,也向南门冲去。
雪地很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可没有人停下。他们知道,只要慢一步,程振邦的人就可能顶不住。
城墙上枪声大作。
火光里,能看见有人从云梯上掉下来,砸进雪地里,再也没起来。可更多的人在往上爬,一个掉下来,另一个顶上去。
沈砚之跑到城墙根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云梯顶端翻上城墙。
是程振邦。
他翻上去之后,立刻抽出腰刀,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清军。后面的兄弟跟着往上翻,一个接一个,很快就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沈砚之!”程振邦在城墙上冲他喊,“快上来!”
沈砚之抓住云梯,往上爬。
刚爬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去死吧!”
他抬头一看,一个清军举着大石头,正往他头上砸。
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那个清军的脚脖子,使劲一拽。清军失去平衡,从城墙上栽下来,大石头脱手,砸在云梯上,把云梯砸得晃了几晃。
沈砚之扭头一看,拽人的是程振邦手下的一个老兵,姓刘,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他冲沈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沈爷,快上!”
沈砚之没顾上说话,继续往上爬。
翻上城墙的时候,他看见城墙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程振邦带着几十个人,和清军杀成一团,刀光剑影,惨叫连天。地上躺了一地尸体,雪被踩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程振邦浑身是血,正和一个穿参将服的人缠斗。那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德标!”程振邦一边打一边喊,“投降不杀!”
赵德标呸了一声:“老子是大清的官,死也不降!”
沈砚之拔出刀,正要上去帮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几十个清军从城楼方向冲过来,举着火铳和长矛,喊杀声震天。
“拦住他们!”沈砚之冲身后的兄弟们喊。
三百人呼啦啦地迎上去,两拨人狠狠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沈砚之挥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清军,余光瞥见程振邦那边已经占了上风。赵德标的大刀被程振邦一刀磕飞,踉跄后退,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程振邦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降不降?”
赵德标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喉咙上那点冰凉,让他不敢动。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泄了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降。”
程振邦收刀,冲旁边的人喊:“绑了!”
那边清军看见参将都被擒了,顿时没了斗志。有人扔下刀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被沈砚之的人三下五除二砍翻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了。
沈砚之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被押成一排的清军俘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程振邦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还行吗?”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刚才打的时候没注意,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死不了。”
程振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来,这才看清,是那块怀表。
“不是说好了,见面再还吗?”他看着程振邦。
程振邦摇摇头。
“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揣着踏实。万一我刚才死在城墙上,这东西就丢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把怀表贴身收好。
“走吧,”程振邦说,“进城看看。”
保定城比他们想象的要繁华。
虽然是深夜,街上还亮着几盏灯,能看见两旁的店铺招牌——粮店、布庄、茶馆、当铺,一家挨一家,比山海关热闹多了。
程振邦带着人直奔府衙,那里是清军在保定的指挥中心。沈砚之带着一队人,沿着主街往前搜,防止有漏网的清军躲在暗处偷袭。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动静。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侧耳细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声,还有——
哭声?
沈砚之皱起眉头,向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越黑。走了十几步,他看见前面有个黑影,蜷缩在墙根下。
是个女人。
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拼命捂住孩子的嘴。那孩子被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使劲挣扎。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
女人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沈砚之压低声音,“我们是革命军,不是清军。”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革命军?”
“对。”沈砚之指指自己胸口的白布条——那是他们入城前绑的标记,防止自己人打自己人,“专门打清军的。”
女人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
沈砚之看着那孩子,心里忽然一紧。
那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像是病得很重。
“孩子怎么了?”
“发烧,烧了三天了。”女人哭着说,“我们想去看大夫,可城门口全是兵,不让出去。我男人去找药,被当兵的抓走了,说是奸细,要砍头……”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去找个大夫。”
“沈爷,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
“挨家挨户找。”沈砚之说,“找到了带过来。”
那人领命去了。
沈砚之蹲下来,看着那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儿。”
“翠儿,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一会儿大夫来了,给孩子看病。你男人那边,我让人去打听,要是还活着,想办法救出来。”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大人,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我爹说过,当兵的,是护老百姓的,不是欺负老百姓的。”
他说完站起来,对巷口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翠儿还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冲着他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保定城彻底平静下来。
府衙门口,程振邦正和几个投诚的本地士绅说话。那些士绅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些革命军一不高兴就把他们拉出去砍了。
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程振邦说:
“诸位放心,革命军不抢不杀,只打清廷的官。你们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只要不捣乱,没人动你们一根汗毛。”
士绅们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沈砚之走到程振邦身边,压低声音说:
“程大哥,仓库那边清点完了。粮食够咱们吃三个月的,银子也有不少。”
程振邦眼睛一亮。
“这么说,咱们在这扎下来了?”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咧嘴笑了。
“好!这下子,冯国璋那老小子该哭了。家都被咱们端了,他还打什么山海关?”
沈砚之也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很快就淡了。
“程大哥,咱们是扎下来了,可接下来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
“接下来?继续打啊。打下保定,再打北京,一直打到清廷完蛋。”
沈砚之摇摇头。
“程大哥,你想想。咱们打下保定,冯国璋肯定要回兵。他那一万多人杀回来,咱们顶得住吗?”
程振邦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顶不住也得顶。”
“顶不住,就是死。”沈砚之说,“咱们死了不要紧,可那些跟着咱们的老百姓呢?那些刚刚投诚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得更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说,“打下保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让他们愿意跟着咱们,愿意护着咱们。只有这样,冯国璋回来的时候,才有人帮咱们守城。”
程振邦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士绅的表情——怕,躲,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如果连城里的人都怕他们,这城,他们守得住吗?
“沈砚之,”他忽然问,“你说,老百姓要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
“吃饱饭,过安生日子。”
程振邦点点头。
“那咱们就给他们吃饱饭,过安生日子。”
他转身看着那些士绅,大声说:
“诸位,今天起,保定城的所有粮店,全部平价卖粮。有敢囤积居奇的,一律严办!城里的乞丐、孤儿、没饭吃的穷人,全都集中到城隍庙,我们管饭!”
士绅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管饭?哪来的粮食?”
程振邦一指仓库的方向:“那里有的是粮食!冯国璋的,清廷的,现在都是咱们的!”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士绅脸上渐渐变化的表情。
从恐惧,到疑惑,到惊讶,再到——
隐隐约约的,一丝希望。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翠儿的女人,想起她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如果每个老百姓都能像她那样,在绝望的时候,看见一点希望——
也许,这天下,真的能变。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保定城的城墙上,照在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上,照在沈砚之年轻而疲惫的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轮红日,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
可前面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