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5章雪夜别关

作品:《关山风雷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九,大雪。


    山海关的城墙被冻成了青白色,垛口上积着半尺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撒纸钱。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手按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程振邦走到他旁边,把一件羊皮大氅披在他肩上。


    “风大,别冻着。”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把大氅拢了拢。


    “探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程振邦的声音很沉,“保定府那边,冯国璋的混成协已经出发,一万两千人,三天后到。关外那边,张勋的江防营也动了,五千人,从锦州往这边压。”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问:“咱们还有多少人?”


    “能打仗的,两千三百人。加上伤员和民夫,不到三千。”


    三千对一万七。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寒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程大哥,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没有回答。


    他也看着关外那片白,看了很久,才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程振邦的脸被冻得通红,胡茬上挂着冰碴子,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个从保定一路跟他杀过来的老哥,打从在山海关外合兵那天起,就没说过一个“退”字。


    “程大哥,”沈砚之说,“如果我说,咱们得撤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


    “撤?”


    “对,撤。”沈砚之指着关外,“一万七千人,南北夹击。咱们三千人,连炮都没有几门。守得住三天,守不住五天。等他们合围,一个都跑不掉。”


    程振邦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沉默了。


    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沈砚之啊沈砚之,”他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愣头青,只知道往前冲。没想到,你也会算账。”


    沈砚之没说话。


    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说吧,往哪儿撤?”


    沈砚之转身,指着关内方向。


    “往南。绕过天津,直奔保定。冯国璋的主力出来了,保定空虚。咱们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等冯国璋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围魏救赵?”


    “不是救赵。”沈砚之说,“是活下去。”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是可怕的狠,是可怕的冷静。


    三千人,面对一万七千人,不慌,不惧,不退,反而想着怎么反咬一口。


    “好。”程振邦说,“我这就去布置。”


    他转身要走,沈砚之叫住他。


    “程大哥。”


    程振邦回头。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沈砚之说,“他在山海关守了二十年,这块表,跟了他二十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程振邦愣住了。


    “沈砚之,你这是……”


    “不是托孤。”沈砚之打断他,“是托付。”


    他指着关内方向。


    “撤的时候,我带先锋营打头阵,吸引追兵。你带主力绕道,在保定城外等我。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到,你就自己打进去。”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


    “不行。要打头阵,也该是我去。”


    沈砚之摇摇头。


    “程大哥,你听我说。你的人多,你带着主力,才能打下保定。我的人少,打头阵,死了也不可惜。”


    程振邦的拳头攥紧了。


    “沈砚之,你……”


    “程大哥,”沈砚之看着他,“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条汉子。我信得过你。这块表,就当是咱们的约定。如果我能活着到保定,你再还给我。”


    他把怀表塞进程振邦手里,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程振邦站在风雪里,握着那块怀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色中。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表盖上那朵梅花。


    梅花很淡,像是被手指摩挲了无数次,磨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沈砚之说的那句话——


    “我父亲在山海关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


    如今,他儿子也要走了。


    程振邦把怀表贴身收好,大步向城楼下走去。


    风更大了。


    雪更大了。


    山海关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


    当夜,子时。


    山海关南门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三千人马分成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西南,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那件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白色披风,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身后跟着先锋营的五百兄弟,都是从山海关起义那天就跟着他的老部下。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沈砚之身后,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斥候打马回来。


    “沈爷,前面五里有个村子。村口有火堆,像是有人。”


    沈砚之勒住马。


    “多少人?”


    “看不清楚,火堆旁边有七八个,村子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


    沈砚之想了想,问:“村子的名字知道吗?”


    “叫柳河屯。”


    柳河屯。


    沈砚之的脑子里飞快过着地图。这个村子他记得,在山海关西南方向,是个不大的村落,百十来户人家。这个位置,这个时间——


    “是溃兵。”他说。


    众人都愣了一下。


    沈砚之解释:“冯国璋的人从保定出发,前锋应该已经到这一带了。但这批人不去山海关,反而在这个小村子停下来生火取暖,十有八九是逃兵。”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清军的规矩,当逃兵被抓,斩立决。他们不敢回去,又不敢往前,只能在这儿耗着。”


    “咱们怎么办?”副官问。


    沈砚之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火光,沉默了几秒。


    “绕过去。”他说,“咱们的任务是尽快赶到保定,没必要跟他们纠缠。”


    队伍继续前进。


    可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砚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十几匹马从风雪中冲出来,横在路中间。


    马上的人都穿着清军的号坎,手里举着火把,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大刀。


    “站住!”壮汉大喝一声,“什么人?”


    沈砚之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疲惫,惊慌,杀气——都有,但没有章法。一看就是溃兵,乱糟糟的,连队形都没有。


    “我们是山海关的商队,”沈砚之说,“往南边逃难。”


    壮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商队?商队带着刀?”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也笑了。


    “兵荒马乱的,不带刀,等着被抢?”


    壮汉的笑声停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沈砚之,又打量着他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那些人虽然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可那站姿,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壮汉的手慢慢摸向刀柄。


    “你们……”


    话没说完,沈砚之动了。


    他的马往前冲了一步,手里的刀已经架在壮汉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像闪电,壮汉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刀刃已经贴在自己喉咙上。


    “兄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只是借个路。你放我们过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放——”


    刀刃往里压了半寸,壮汉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壮汉的脸白了。


    他身后那些溃兵也傻了,举着火把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


    “放下!”沈砚之低喝一声。


    那几个溃兵下意识地松开手,火把掉在雪地里,嗤嗤地冒着烟。


    沈砚之收回刀,冲壮汉点点头。


    “后会无期。”


    他一夹马肚子,率先从壮汉身边冲过去。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马蹄声如雷鸣,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壮汉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脖子上的血,愣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冲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大喊——


    “你们是什么人?!”


    风雪太大,没有回答。


    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北风里。


    ---


    三天后,保定城外。


    程振邦的主力已经到了,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小山后面埋伏着。


    可沈砚之的先锋营还没到。


    程振邦站在山顶,举着望远镜,望着北边那条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程爷,”副官走过来,“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动手?”


    程振邦摇摇头。


    “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官道上还是没有人影。


    程振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让沈砚之去打头阵,后悔答应在山海关分兵,后悔——


    “程爷!”一个斥候飞奔而来,“北边有动静!”


    程振邦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人?”


    “看不清,人不多,好像有马。”


    程振邦举起望远镜,顺着斥候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小队人马,正在往这边移动。人不多,最多三四十个。马也少,大部分是步行。


    程振邦的心沉了下去。


    先锋营五百人,只剩三四十?


    他握紧拳头,牙咬得咯嘣响。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往山顶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沈砚之。


    程振邦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冲下山去。


    跑到山脚,他才看清沈砚之的样子——满身是血,棉甲上破了七八个洞,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白得像雪,眼睛却还亮着。


    “沈砚之!”程振邦冲上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


    沈砚之咧嘴笑了。


    “程大哥,”他说,“我说过,三天之内。”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程振邦手里。


    那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


    程振邦握着那块表,手在发抖。


    他看着沈砚之身后那三四十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他人呢?”


    沈砚之的笑容淡了一些。


    “在来的路上。”


    他没说“死了”,也没说“没了”,只是说“在来的路上”。


    程振邦懂。


    他拍拍沈砚之的肩,什么也没说。


    沈砚之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保定城,忽然问:


    “程大哥,打进去,需要多少人?”


    程振邦想了想。


    “五百人够了。”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着身后那三四十个人。


    “你们听见了吗?五百人够了。”


    那三四十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


    沈砚之又转过头,看着程振邦身后那两千多人马。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保定城里,是冯国璋的老窝。他以为咱们在山海关等死,没想到咱们已经到他家门口了。”


    他顿了顿。


    “现在,咱们就进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眼睛里的光,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沈砚之,”他说,“你这个人,可真能折腾。”


    沈砚之也笑了。


    “程大哥,活着不就是折腾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


    “走!”


    两千多人的队伍,无声无息地向保定城摸去。


    身后,月亮挂在天边,照着那三四十个满身是血的人。


    他们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没有人回头。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五百个没到的人,此刻正在天上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冲进保定城。


    看着他们点燃战火。


    看着他们,替自己活下去。


    风很大。


    雪很大。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