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四章 老槐阴契 纸船还债

作品:《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踩着老灶房飘出来的柴火香往爷爷的老院子走,夜色已经浸透了青溪镇,家家户户的灯次第熄了,只剩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枝桠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攥向半空的枯手。


    刚平了阴灶饿魂,浑身的疲惫涌上来,胳膊腿酸得抬不动,帆布包里的五谷碎屑蹭着衣角,还留着公灶的烟火气。桃木剑别在腰后,剑柄的温凉贴着后腰,是唯一能让人踏实的东西。


    老院子的木门虚掩着,堂屋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稳稳的,映着供桌上爷爷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三盏素茶,是我出门前沏的,凉透了,茶盏壁上凝着一层细水珠,像渗出来的冷汗。


    我推开门进屋,刚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就瞥见窗台上落了一片槐叶。


    不是普通的嫩槐叶,是老槐树的老叶,墨绿发黑,边缘卷着枯边,叶心沾着一丝暗红的血渍,不是鸟兽血,是阴血,是缠魂的阴煞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


    青溪镇村口的老槐树,是光绪年间栽下的,树围两丈,枝繁叶茂,遮了小半个村口,是全村的风水树,也是阴树。


    老辈民俗传了上百年:桑不上房,槐不入院,杏不进坟。桑通丧,杏主腥,而槐字,左木右鬼,是百木之中最通阴的木,百年老槐,能通阴曹,能纳阴魂,更能立阴契、记阴债,是阴阳两界的记账簿。


    爷爷在世时,千叮万嘱:老槐是青溪的阴门,只可养,不可砍,只可敬,不可辱,槐叶落血,阴债上门,是百年前的赊命契,到期要债了。


    我捏起那片带血的槐叶,指尖刚碰到,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窜上来,比水煞的寒、无头煞的冷更渗人,是阴曹递来的催债信,是钉在活人身上的索命帖。


    《守灵三十六律》第二十七律:槐叶落血,阴契索命,债生三世,契锁三生,阳人抵命,阴人收魂,不可硬镇,只可还债,不可斩煞,只可解契。


    饿魂是求食,无头煞是求全,水煞是求屈,可这老槐阴契,是求命。


    是活人当年跟阴曹立的赊命契,拿村运、拿阳寿、拿后生的性命,换了当年的一时安稳,如今百年期满,阴差顺着老槐的阴根找上门,要收走当年赊下的命。


    “小七!不好了!村口老槐出事了!”


    院门外传来老陈慌急的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村支书和几个村民撞开院门,个个面如土色,裤腿上沾着槐树叶和泥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七师傅,快!栓柱被老槐缠住了!浑身缠满槐根,脸上印着黑字,喊着要还命!”村支书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指着村口的方向,“那槐树根往他肉里钻,拉都拉不开,老槐的树枝往下滴黑血,跟下雨一样!”


    我抓起桃木剑,背起帆布包,二话不说往外冲。


    老陈已经抄起了桃木铲,腰上别着爷爷留下的阴锣——那是专引阴差、通阴阳的老物件,铜制,巴掌大,敲一声震阴魂,敲两声引阴差,敲三声断阴契,是民间还阴债的必备法器,比符纸更管用,比桃木更通阴。


    一路冲到村口老槐下,眼前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百年老槐树的主干上,裂开一道黑漆漆的口子,往外淌着黑红色的阴血,黏腻腥臭,滴在地上,蚀得泥土滋滋冒烟。碗口粗的槐树根从地下翻出来,像活物一样,死死缠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身上,那是村里的壮劳力栓柱,此刻他双目圆睁,眼白上翻,脸上用黑血印着两行扭曲的字:百年赊命,今日还偿,阳魂入契,阴曹收账。


    槐根勒进他的皮肉里,渗出血珠,跟槐树上的阴血混在一起,他嘴里不停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阴差借他的嘴传出来的催债声,沙哑、冰冷,带着阴曹的死气:“欠债还钱,欠命还魂,百年之期,已到时辰!”


    周围的村民举着灯,围了一圈,没人敢上前,老辈人看着老槐树,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造孽啊,是民国三十一年的赊命契,当年老族长跟阴曹立契,赊了全村三年阳寿,换了荒年不饿死人,如今百年到了,阴差来收命了!”


    我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这棵通阴的老槐,树皮皲裂,阴血淋漓,树洞里藏着百年的阴契,根须扎进青溪镇的阴脉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是凶煞作乱,是阴阳履约,是活人当年欠了阴曹的命债,如今到了还债之日,阴差守着契约来收人,守灵人不能镇,不能杀,只能按民间老民俗,还阴债、解阴契、送阴差、安阴魂,破了这百年的死契,才能保住栓柱的命,保住青溪镇的后生。


    老陈蹲在地上,摸了摸翻出来的槐根,又沾了一滴树上的阴血,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是赊命阴契,分毫不差。当年闹大饥荒,青溪镇颗粒无收,老族长求遍神佛没用,最后找了阴阳先生,在老槐下立了阴契,跟阴曹赊了百年阳运、三条生魂,换全村熬过荒年,契纸埋在槐根底下,以老槐为印,以阴血为证,百年一到,必须还魂抵命,栓柱是今年村里命最硬的后生,被阴契选中,成了还债的替命人。”


    民间老规矩:阴契不同于阳约,阳约可悔,阴契不可违,阴契一立,血印为证,到期不还,全村染灾,魂飞魄散。


    硬拼,就是跟阴曹作对,守灵人守的是阴阳平衡,不是逆天改命,只能用老祖宗传下的还阴债民俗,以阳债抵阴债,以纸船送阴差,以新契解旧契,把死契盘活,把命债还上。


    “陈叔,按老民俗备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今夜子时,开坛还阴债,解百年阴契。”我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咬着民间的老规矩,“阴债还债,不用桃木,不用朱砂,全用乡土老法,压胜钱、纸船、阴锣、灶灰、百家绳、麦秸魂、素酒白饭,一件不落。”


    村民们不敢耽搁,连夜动手,把青溪镇传了几百年的还阴债全套民俗,一一备齐。


    第一件物事:五帝压胜钱,埋槐根镇契。


    压胜钱是民间避邪还债的老钱,不是流通的铜钱,是刻着“天下太平、阴债消弭”的吉语钱,铜制,经百年香火浸染,专压阴契、镇阴债。我找出爷爷留下的一串五帝压胜钱,一共五枚,对应金木水火土,用红绳串起,在槐树根的裂口处,挖开三寸土,把压胜钱埋进去,民俗口诀:钱压槐根,契不锁人,铜镇阴口,债不追魂。


    压胜钱一入土,槐树上淌下的阴血,瞬间小了一半,缠在栓柱身上的槐根,也松了几分力道。


    第二件物事:灶灰撒阴路,封阴差退路。


    用的是刚重燃的公灶灶灰,灶灰是百家烟火烧出来的,至阳至纯,撒在老槐周围,圈出一道圆阵,老民俗:灶灰圈地,阴差不逃,灶灰封路,阴契可谈。阴差只能在圈里,不能出圈伤人,也不能擅自离开,给我留了解契的余地。


    第三件物事:扎纸船,送阴差,载阴债。


    还阴债最核心的民俗,就是纸船载债,顺水送阴。必须用黄表纸扎船,麦秸做骨,不能用彩纸,不能画花,素白为尊,船身写“阴债消弭、阴阳两清”,船里放纸钱、米糕、素酒,是给阴差的路费、吃食,让阴差拿了好处,肯松口改契。


    村里的老纸扎匠连夜动手,扎了一只三尺长的素白纸船,船身糊了七层黄纸,麦秸骨扎得紧实,船里装满了阴票、五谷、白馍,是给阴差的赔礼,也是替当年的老族长,还百年前的亏欠。


    第四件物事:阴锣开道,三响引差。


    老陈手持那面铜制阴锣,站在灶灰阵外,按照一敲引魂、二敲引差、三敲开言的老规矩,缓缓敲响阴锣。


    “当——当——当——”


    三声锣响,低沉浑厚,穿破夜空,震得老槐的树叶簌簌掉落,阴血停止滴落,缠在栓柱身上的槐根,瞬间僵住。


    阴差被锣声引动,从栓柱的身体里退了出来,化作一道黑影,立在老槐的树洞前,黑影无头无面,只有一团黑气,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阴契,正是百年前埋在槐根的赊命契。


    第五件物事:槐叶洗眼,开阴眼,对阴言。


    民间开阴眼,不用符咒,不用秘法,用老槐叶、露水、公灶油混合揉洗双眼,能看见阴差,能通阴语,是还阴债的必备步骤。我摘了三片老槐的新叶,混着子夜的露水,揉碎了敷在眼皮上,辛凉的汁水渗进眼底,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道黑影清晰起来,身上穿着阴曹的黑差服,手里的阴契上,写满了百年前的血字,还有老族长的指印,以及青溪镇全村的阳寿印记。


    第六件物事:写阳契,抵阴契,以善抵命。


    阴契是赊命,阳契是行善,民间老法:阴债难还,善债可抵,以百年善功,抵百年命债。我拿出黄表纸,用松烟墨,写下新的阳契:青溪镇后世子孙,年年清明给阴曹孤魂烧纸,年年荒年施粥放粮,代代护佑老槐,不伐不折,以三代善功,抵当年赊下的三条生魂,阴阳两清,旧契作废。


    写罢,按上我的守灵人指印,又让村支书按上全村的公印,用阳火符点燃一角,递给阴差。


    阴差接过阳契,黑气翻涌,半晌,缓缓点头。


    它要的不是滥杀,是履约,是阴阳的公道,活人欠了命,用善功偿还,合阴阳规矩,顺天地法理,阴差不违,阴契可解。


    最后一步:送阴船,焚旧契,槐木安魂。


    老陈把素白纸船放在老槐下的水沟里,顺水漂行,船里的纸钱、五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民俗:纸船顺水走,阴债随水流,船到阴曹渡,债消人无忧。


    我从槐根底下,挖出那张泛黄的旧阴契,契纸早已被阴血浸透,上面的血字依旧清晰,我点燃引魂符,将旧契放在符火上焚烧,阴契化作灰烬,随风飘散,百年的赊命债,就此一笔勾销。


    “焚旧契,解阴锁,还善债,安阴魂!”


    我大喝一声,桃木剑指向老槐树的裂口,念动守灵安魂咒。


    缠在栓柱身上的槐根,瞬间松开,缩回到地下,树上的阴血止住,裂开的主干慢慢合拢,黑红色的血迹渐渐干涸,变成淡褐色的树疤。


    栓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的黑血印子缓缓消散,恢复了血色,只是浑身脱力,昏了过去,命保住了,魂也保住了。


    阴差攥着新的阳契,对着我和老陈微微躬身,化作一道黑气,钻进老槐的树洞,顺着槐根,回了阴曹复命。


    老槐的阴风散尽,月光洒在树冠上,枝叶沙沙作响,不再是张牙舞爪的凶相,变回了温顺的风水树,连飘落的槐叶,都变回了干净的嫩绿色,再也没有半分阴血。


    村民们看着恢复平静的老槐树,看着醒过来的栓柱,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老槐树磕头,对着我磕头,哭声、谢声混在一起,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陈收起阴锣,擦了擦额头的汗,叹道:“槐阴契是青溪镇最凶的阴债,你全用老民俗的法子解了,压胜钱、灶灰阵、纸船送差、阴锣开道、阳契抵阴,一丝一毫都没违规矩,守灵人守的是阴阳公道,这话,你算是刻进骨子里了。”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那片带血的老槐叶,埋进槐根的泥土里,用压胜钱的土盖好。


    老槐通阴,不是凶,是守着阴阳的账本,活人欠的债,活人还,守灵人不替天改命,只帮阴阳搭桥,让债有归处,让命有生路。


    夜风拂过老槐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道谢。


    公灶的烟火还在飘,老槐的枝叶还在摇,青溪镇的夜色,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我背起帆布包,握着桃木剑,往老院子走。


    堂屋的长明灯还亮着,爷爷的日记,还翻在阴契那一页。


    红妆、水煞、无头煞、阴灶饿魂、老槐阴契,五桩阴事,五回渡化,全是青溪镇阴脉里藏着的旧债、旧怨、旧苦。


    我知道,这依旧不是结束。


    青溪镇卧在阴阳缝上,底下的阴脉还在翻涌,十里红妆的残缘,还藏在镇西的旧宅里,等着我去揭,去渡,去守。


    守灵人,一入阴阳,终身不回头。


    十里红妆不回头,老槐阴债一笔消。


    前路还有千煞万鬼,还有旧怨新仇,还有数不尽的民间规矩、阴阳公道。


    我推开老院子的门,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翻开下一页,迎接下一场阴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