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二章 废窑藏煞 无头索命
作品:《民间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 进村的路是平的,去山坳的路全是陡坡,荒草没膝,草叶上沾着露水,凉得刺骨,踩上去黏糊糊的,沾了一裤脚的泥腥气。越往山坳深处走,风越硬,带着一股烧糊的窑灰味,混着腐土、霉烂的枯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得人鼻腔发疼。
天边的夕阳彻底沉进西山,最后一点金光被厚厚的乌云吞掉,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按进黑夜里。山坳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透着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前面,那塌了半边的土堆,就是老砖窑。”村支书伸手指着前方,声音发颤,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我不敢靠近,就站在坡上看了一眼,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吃人的嘴,那股阴气,隔着几十步都能冻透骨头。”
我抬眼望去,只见半山坡上,立着一座塌了大半的土窑,窑身是解放前的老土坯砌成,大半埋在荒草里,窑顶塌了个豁口,黑黢黢的窑膛露在外面,像一只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山下的青溪镇。窑口周围的枯草全是枯黑的,连根绿芽都没有,地面的泥土泛着一层白霜,是阴气蚀土结成的阴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比河湾的淤泥还要阴寒三分。
窑口外的空地上,围了七八个壮实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却没人敢往前凑,个个脸色惨白,盯着窑口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地上躺着两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被撕得破烂,嘴里不停流着口水,手脚胡乱挥舞,嘴里翻来覆去就喊一句话:“没头……它没头……拎着人头追我……”
是那两个吓疯的放羊老头。
而在疯老头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直挺挺地躺着,正是村支书说的刘老头。他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胸口微弱起伏,浑身冰凉,皮肤已经泛出一层青灰色,三魂七魄被无头煞勾走了两魂六魄,只剩一魂一魄吊着,撑不了半个时辰,魂一散,人就彻底没救了。
“小七师傅!”村民们见我过来,像是见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你可算来了,这窑里的东西太凶了,我们不敢碰,不敢动,就怕惹上杀身之祸!”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蹲下身查看刘老头的情况。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往上窜,直钻心口,比河湾水煞的寒气还要烈,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血脉里。他的脖颈处,有一圈乌黑的指印,五指并拢,力道极大,掐进皮肉里,是被阴煞锁喉留下的印子,这是无头煞索命的标准痕迹——先锁喉,再抽魂,最后拎走头颅,凑自己的身骨。
老陈蹲在我身边,捏着刘老头的下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沉声道:“是无头窑煞的手笔,分毫不差。守灵三十六律第十九律:身首异处,魂分阴阳,颈有黑指,魂离皮囊。这煞是横死砸烂了身子,头颅不知所踪,魂魄裂成两半,一半附在残躯上,成了无头狂煞,一半困在头颅里,埋在阴地,两者不得相见,就只能疯了一样找活人索头,见一个杀一个,不死不休。”
我站起身,看向那黑黢黢的窑口,眉心微微发跳。
爷爷的日记里写过,无头煞是阴煞里最棘手的一种,它没有神智,没有怨念,只有最原始的杀念和执念,听不懂人话,渡不了冤屈,你跟它讲因果,它跟你索头颅,你跟它讲生路,它直接抽你魂魄。河湾的水鬼尚有委屈可诉,婉娘尚有善念可寻,可这废窑里的东西,就是一头被执念逼疯的阴兽,除了镇,别无他法。
“陈叔,布阳阵。”我沉声开口,反手卸下帆布包,将里面的糯米、艾草、桃木楔尽数倒在地上,“用糯米铺三才阳线,艾草燃三炷引阳香,三根桃木楔钉天、地、人三位,先把刘老头的魂稳住,别让煞气把最后一魂也勾走。”
“明白!”老陈手脚麻利,常年跟着爷爷跑丧镇煞,这些手法烂熟于心。他抓过糯米,沿着刘老头的身体,铺出一个三才合围的阳阵,糯米粒颗颗饱满,是当年新收的江米,至阳至纯,铺在地上,瞬间将周遭的阴霜逼退几分。又抽出三根晒干的老艾草,揉成艾团,用打火机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散出辛烈的香气,压下窑口飘来的腐臭。
三根桃木楔被老陈狠狠钉在刘老头的头顶、心口、脚边,对应天、人、地三才,桃木的阳气顺着泥土渗入,裹住刘老头残破的魂魄,他原本剧烈抽搐的身体,渐渐平稳了几分,圆睁的双眼也缓缓闭上,只是呼吸依旧微弱,像风中残烛。
村支书和村民们看得心惊胆战,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窑里的煞物。
我握紧腰后的桃木剑,剑柄的朱砂香气沁入心脾,压下心头的凝重。一步步朝着窑口走去,越靠近,阴气越重,皮肤像是被冰水浸泡,汗毛根根竖起,脖颈后发凉,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贴在身后,对着后颈吹气。
窑口的土坯被阴气蚀得疏松,用手一扣,就往下掉碎土,土块里裹着黑色的窑灰,还有一丝丝暗红色的痕迹,是当年窑工横死时留下的血渍,历经几十年,依旧没被岁月冲刷干净,成了引煞的引子。
窑膛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从包里摸出一张阳火符,指尖捏诀点燃,淡金色的符火亮起,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窑膛里堆满了塌落的土坯、碎砖,还有几十年前烧窑剩下的炭灰,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层黑色的污水,散发着霉臭。符火的光芒照不到深处,只看见窑膛最里面,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没有头颅,脖颈处是齐整的断口,黑乎乎的,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短褂,是解放前窑工的装束,身形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滴着黑血,正是那无头窑煞。
它没有动,就站在窑膛深处,背对着我,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符火的阳气照在它身上,它浑身的黑气剧烈翻滚,发出一阵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脖颈的断口处,带着黑气往外冒,沙哑、刺耳,像破锣被硬生生撕裂,听得人耳膜发疼,心神动荡。
“它看不见,只能靠阳气寻人,靠活人的生气辨方位。”我屏住呼吸,压下心头的悸动,默念《守灵三十六律》的心法,“无头煞,无眼无耳无鼻舌,只剩身识,感阳则动,触生则杀,它在等我们踏进去,等阳气送上门。”
话音刚落,那无头煞猛地转过身,脖颈的断口对着我,黑气狂涌,朝着我直冲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没有头颅,却精准无比,一双漆黑的手爪朝着我的脖颈抓来,指缝里带着阴寒的煞气,一爪下来,足以锁喉抽魂,把人的头颅硬生生拧下来。
我早有防备,脚尖猛地后撤,桃木剑横在胸前,念动镇煞咒,一剑劈出!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斩煞除邪,护我真身!”
百年桃木剑带着朱砂阳气,劈在无头煞的手爪上,发出“滋啦”一声脆响,黑气四溅,手爪上被劈出一道白痕,无头煞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后退数步,脖颈的断口黑气喷得更凶,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了上来。
它没有章法,只有蛮力,横冲直撞,爪爪都朝着脖颈、头颅这些要害抓来,窑膛里的土坯被它撞得纷纷掉落,碎砖四溅,符火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我在窑膛里辗转腾挪,桃木剑上下格挡,不敢有半分松懈。这煞物肉身成煞,刀砍不入,符火只能伤其皮毛,无法伤其根本,普通的镇煞手法对它无用,必须找到它的执念根源——那颗失踪几十年的头颅。
“小七!它的头颅不在窑里,就在窑口底下的封土层!”老陈在窑外大喊,声音穿透阴风和嘶吼,“当年我听你爷爷说过,包工头害死窑工后,怕他冤魂索命,把他的头颅割下来,埋在了窑口的青石板底下,用窑灰和朱砂封死,断他的魂魄归路,才让他变成了这无头狂煞!”
我心头一震,恍然大悟。
难怪这煞物疯癫无智,原来是头颅被朱砂封在青石板下,残躯在窑膛里,魂魄一分为二,残躯找头颅,头颅困阴地,几十年不得相合,怨气、执念、戾气交织,才成了这不死不休的无头窑煞。
爷爷当年来过这废窑,只是当年这煞物还未成气候,被爷爷用桃木桩暂时封住窑口,可几十年过去,桃木桩腐烂,封印松动,煞物破封而出,才酿成了今天的祸事。
“陈叔,帮我撬开窑口的青石板!”我大吼一声,桃木剑猛地刺向无头煞的脖颈断口,这是它唯一的弱点,“我牵制住它,你去挖出头颅,用引魂符裹住,让魂魄相合,才能镇住它!”
“好!你小心!”老陈应了一声,抄起桃木铲,招呼两个胆大的村民,冲到窑口的青石板前,合力撬动那块厚重的老青石板。青石板埋在土里几十年,被阴气浸透,重逾千斤,几人咬牙发力,才将石板撬起一条缝。
窑里的无头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疯狂的嘶吼,放弃攻击我,转身朝着窑口冲去,它要去抢自己的头颅,那是它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纵身一跃,挡在窑膛出口,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捏诀,点燃三张引阳符,抛向空中,符火连成一片金光,挡住无头煞的去路,“三才锁煞,桃木封门!”
我拔出地上的桃木剑,以剑为笔,在窑口的土墙上划出一道阳纹,阳气凝聚成墙,将无头煞困在窑膛之内。它疯狂冲撞,爪撕肩顶,阳纹金光阵阵晃动,却始终没有破碎,它被困在里面,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嘶吼,脖颈的黑气喷薄而出,蚀得周围的土坯纷纷融化。
窑外,老陈已经撬开了青石板,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窑灰,扒开窑灰,赫然露出一颗干瘪发黑的头颅,头发花白,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满是临死前的痛苦和怨恨,正是那失踪几十年的窑工头颅!头颅被朱砂裹着,埋在阴土里,几十年不见天日,魂魄被困在里面,发出微弱的呜咽。
“找到了!”老陈大喊,拿出一张引魂符,小心翼翼地裹住头颅,符火燃起,阳气包裹着头骨,将里面被困的残魂引了出来,一缕淡淡的白光,顺着符火,飘向窑膛里的无头残躯。
那是头颅里的残魂,终于得以解脱。
窑膛里的无头煞,感受到了自己残魂的气息,疯狂的动作骤然停下,原本暴戾的嘶吼,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是找到了归宿,又像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它缓缓跪倒在地上,双手伸向那缕飘来的白光,脖颈的断口,不再冒黑气,反而渗出一丝丝淡淡的白光,残躯与残魂,开始缓缓相合。
我收起桃木剑,退到一旁,没有再出手。
守灵人镇煞,不杀魂,镇的是戾气,渡的是冤魂。这窑工本是苦命人,被克扣粮饷,饿昏塌窑,又被人割头掩埋,断了归路,才化作狂煞,他不是恶煞,只是个被活人辜负的横死鬼。
符火裹着头颅,缓缓飘到无头煞的身前,老陈将头骨轻轻放在它的脖颈断口处,念动引魂归窍咒:“生有归处,死有归途,身首合一,冤屈得诉,阴阳有路,莫再留步!”
白光裹着头骨,严丝合缝地接在残躯的脖颈上,几十年分离的身与首,魂与魄,终于合二为一。
那颗干瘪的头颅,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扭曲的怨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狂躁的戾气消失不见,阴寒的煞气烟消云散,窑膛里的黑气尽数褪去,符火的金光笼罩着它,将它残破的魂魄,缓缓包裹。
它缓缓站起身,对着我和老陈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却用这一礼,谢我们为它寻回头颅,解了几十年的分离之苦。
随后,魂魄化作一道白光,顺着符火指引的阴路,缓缓离去,入轮回,渡阴曹,再也不是那困在废窑里,无头无智、只懂索命的狂煞。
窑膛里的阴寒散尽,地面的阴霜融化,枯黑的枯草旁,甚至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草芽,山坳里的虫鸣鸟叫,终于重新响起,死寂被生机取代。
我走出窑口,刘老头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却已经恢复了神智,看着周围的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我还活着?”
两个疯癫的老头,被残余的阳气一冲,眼里的混沌渐渐散去,疯狂的嘶吼变成了低声的呢喃,过了片刻,也缓缓清醒过来,只是想起窑里的经历,依旧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是失魂落魄的疯癫。
村民们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我和老陈磕头,感谢我们除了废窑的凶煞,救了三条人命,保了山坳的平安。
老陈掐灭了艾草,收起桃木铲,看着平静的废窑,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苦命人,活着受穷,死了受辱,若不是当年那黑心包工头,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我蹲下身,将窑口的青石板重新盖好,把头颅和残躯的印记,用糯米和艾草埋好,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刻上“窑工李氏之位”,让他有香火可享,有归处可依。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坳,满天繁星洒下清辉,照在废窑上,再也没有半分凶戾,只剩平静。
我背起帆布包,桃木剑别在腰后,跟着村民们往山下走。
河湾的水煞平了,废窑的无头煞了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爷爷的日记里,写着青溪镇的阴煞,是一串连着一串的,红妆、水鬼、无头煞,只是开头。
脚下的路,还长。
守灵人的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十里红妆不回头,阴煞千重不退缩。
我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朝着青溪镇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可我是守灵人,阴阳在前,我无路可退,亦不会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