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坤接到韩杰电话，通知他去剧组试镜，已经是三月十五号。


    中戏已经开学，04届的学生们，也迎来了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


    开学这半个月，李炎坤简直忙的一批。


    先是临近毕业，专业老师发布了毕设要求。作为表演系的学生，李炎坤必须在五月三十日之前，提交一份毕业设计作品。


    像他们表演系的学生，其实毕设作品还比较简单，就是拿出一部参演作品来提交上去就行。


    题材啊，来源啊，都不做限制。


    简单来说，就是别管你在电影，电视剧，短片，甚至是音乐MV，广告片里出演，都算是你的毕设。


    哪怕你去导演系那边卖屁股，在导演系同学的毕业设计里出演角色，这也都算数。


    不过即便是要求这么低，李炎坤班上的同学依然是一片哀嚎。这年头，戏真的不好找。


    李炎坤自然是没有这个困扰，毕竟他年前已经参加了《团长》的拍摄。


    即便是在毕业之前，《团长》没有播出，到时候找康宏雷要一份个人剪辑交给学校应付差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让他忙的不可开交的，是另一件事；


    因为《团长》剧组举报，刘维汉因蓄意破坏剧组布景，险些造成重大生产事故，已经被云南警方刑拘。


    这件事情虽然学校领导出面，和《团长》剧组多次协商，最终没有把事情爆出去。但刘维汉因个人行为，对学校造成的影响还是很大。


    对此，学校方面做出了堪称史上最严厉的处分措施。


    一开学，就宣布了对刘维汉进行开除学籍的顶格处分——这么一来，学校学生会主席的名额就空了出来。


    李炎坤此前不是学生会成员，而且马上就要毕业，肯定是和学生会主席没关系的。


    但是好死不死的，黄凤翔觉得出了刘维汉这么个事儿，学校在影视圈里的面子多少有点挂不住。


    于是便通过学校团工委会议，硬是给李炎坤在学生会挂个副主席的职务。


    团工委的想法很简单；刘维汉作为中戏学生，做了错事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是不好的行为。但制止了他的是李炎坤，李炎坤也是中戏学生。


    所以树立李炎坤这么一个典型，来抵消刘维汉这么个负面典型。


    两两抵消，相当于中戏没丢人。


    虽然不明白学校领导的政治思想，也对学生会的职务没有任何好感，但身为还没有毕业的学生，李炎坤只能甘当棋子，任由学校安排。


    当了这个学生会副主席，再赶上开学季，李炎坤大会小会地开了一箩筐。


    一直到接到了韩杰的电话，他才终于有理由和团工委请假，谎称自己要去拍戏，推了接下来的一系列琐碎。


    就这么，三月十七号一大早。


    李炎坤早早起床将自己收拾利落，独自驾车来到了韩杰电话里通知他的试镜地点——北影厂胡同326号，《你好树先生》剧组的筹备办。


    说来也巧，《树先生》这个筹备办公室，和此前差点骗了李炎坤一道的《念念青城》剧组，就隔了一条街。


    甚至于李炎坤到了地方停车，就停在了《念念青城》剧组的那个二层小楼下。


    站在宝马车旁，看着那座已经人去楼空的小二楼，李炎坤不免感慨万分。


    妈的半年之前，自己差点被骗，导致穷困一生的悲剧。


    没想到半年过去了，自己特么仍然挣扎在摆脱悲剧命运的路上。


    为了未来不当鸭子而苦苦奋进。


    人生啊……


    在心里给命运竖了个中指，李炎坤用钥匙锁了车，便大步走向了《树先生》筹备办所在的小楼。


    此时的北影厂胡同326号，韩杰和王辉已经等在了会议室里。


    经过半个月的筹备，《树先生》的开拍前准备已经基本结束。


    包括设备，剧组人员，拍摄场地，基本上都已经定下。只剩下演员这一块，确定好了立马就可以开工。


    这半个月的工作，对于准备了将近两年的韩杰和王辉来说，可谓顺利极了。


    可到了挑选演员的环节，王辉的心里不舒服。


    坐在会议室里，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王辉吸溜了一口茶水。


    “昨天你约的九点试镜，估计人快到了。老韩，我再跟你嘟囔一次，你能不能和康导打个商量，让他换个人啊？”


    “你说咱们这万事准备得都很齐全，就核心主角这一块要是不顶硬，这一切不全都白费嘛？”


    “咱们欠康导人情，他塞人过来我没意见。可也塞个差不多的啊，我看他《士兵突击》里那个王宝宝就不错，再不济段毅鸿也行。这俩演员演树哥这个角色，我都赞成。偏偏就这个……”


    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李炎坤的简历，王辉的火气又腾上来了。


    “就这个李炎坤，我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我可把丑话说到前面啊，一会儿这小子来试镜，他要真不是那块料，我这关绝对过不去！我王辉，绝对不会对关系户妥协！”


    面对王辉又一次的声明，韩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几天，身边这个家伙已经强调了不下十次了。


    “行了行了，等人来了，试镜完了再说。”


    笃笃笃、


    就在他无力挥手之际，会议室的房门被人敲响。


    顷刻，剧组导演助理推开了门，对韩杰和王辉点了点头，道：


    “韩导，王制，前天通知试镜的人到了。”


    看了看身边的王辉，韩杰打起精神对着助理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吧。”


    随着小助理推开门，她身后的李炎坤大步走进了会议室。


    看到坐在会议桌前的两个人，李炎坤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是韩杰，便礼貌地鞠了个躬。


    “二位老师好，我叫李炎坤。中戏04级的学生，非常荣幸能够前来参加本次试镜。”


    看到李炎坤本人，韩杰一时间还真有点失望。


    太年轻了……


    一眼看上去，就真的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形象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身高也有点太高了，不太符合树先生这个角色的设定。


    但是出于康宏雷的人情，他仍然礼貌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


    “你好，先坐吧。康导之前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他对你很看重。冒昧地问一句，你和康导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一番话，李炎坤就知道说话的这人就是导演韩杰了。


    谢过之后落座，他笑着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就是参加《团长》拍摄的时候，康导比较照顾。听说韩导您在筹备新戏，便推荐了我。”


    “我看未必吧？”


    对于李炎坤的这番回复，一旁的王辉突然插道：


    “单单是参与拍摄，康导能用这么大的人情，把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推荐过来？都不是外人，既然走的关系，你还遮掩个什么？怕我们到外面瞎宣传么？”


    你特么是哪位啊？


    感受到王辉言语里丝毫不隐瞒的嫌弃，李炎坤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咳、”


    意识到王辉的情绪有点过，韩杰忙轻咳了一声，在桌下使劲踢了一脚过去。


    用眼神警告了王辉不要激动，他这才转而看向李炎坤，和煦道：


    “这是咱们剧组的执行制片王辉，他脾气就这样。炎坤你别紧张，今天叫你来就是简单试个镜。看看你是不是契合我们的要求。你放心，有康导这一方面，如果你试镜表现不错，我们新戏的男主角肯定是要优先考虑你的。”


    韩杰这么说，李炎坤的心下一凛。


    通过未来视频，他是知道这一次试镜肯定是会有波折的。


    所以来之前，他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现在韩杰这么一说，和未来视频里那些信息，这不就对上了吗？


    汉语这个东西特别高端，语言发展久远，且蕴含的信息量特别大。


    其他任何一门语言，都没办法做到汉语这样，一句话说出来有字面意义有延伸意义。


    甚至于，特么的一句话说出来，甚至有隐藏意义。


    就拿韩杰刚才这几句话说吧；


    王辉脾气就这样，表面意义是王辉脾气不好，但隐藏的意思是对所有人不好还是单单就对我一个人不好？


    再说试镜表现不错优先考虑，表现不错是什么标准，优先考虑是百分之拜的概率还是百分之一的概率？


    当一个人跟你说话，里面不确定要素过多的时候，你就得怀疑一下他的立场了。


    看起来……康导的面子在韩杰这没有想象中的好使啊！


    还好哥通过未来视频提前知道了这个波折，早做了一手准备。要不然今天这个试镜，大概率要扑街！


    这边李炎坤心思急转，那边韩杰和王辉也在交流；


    “辉哥，你看这个试镜咱们……怎么进行？”


    在一个剧组里，导演和执行制片的权利其实相当。


    但大部分情况下，演员的挑选是归导演负责的。制片只有参与权，没有决定权。


    现在，韩杰主动询问自己，王辉的眼睛一亮。


    韩杰这个态度，证明他对于面前这个中戏学生也并不是很满意。让自己出试镜题目，意思就很明显了；


    整个难题，让他知难而退就完了！


    这么想着，王辉坐正了身子。


    将双手十指交叉，放置桌前，看着李炎坤道：


    “这样吧，《树先生》这部片子里，主角树哥是一个社会地位很低，但又心思敏感，总想要获得别人尊重和认可的这么个角色。”


    “他活着，拧巴，窝囊，说话没有任何分量，不被人尊重，村里人把他当傻子一样戏弄，就连叫他树哥，也是揶揄和嘲讽。”


    “我现在要求你自己设计一个片段，来展现他在村里的生存状态。给我足够的感觉。记住了……”


    用手指使劲地敲了敲李炎坤的简历，王辉的身子向前颇具有压迫感的挺了挺。


    “我不要你们学校里的那套东西。”


    顶着王辉的眼神，李炎坤微微点了点头。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伸手将王辉身前的烟灰缸拿了过来。


    当着王辉和韩杰二人的面，从里边掏出一把烟灰。


    ？


    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韩杰和王辉互相看了眼。


    那边的李炎坤却将那把烟灰，涂到了他的指甲缝里。


    随着脏兮兮的烟灰渗进指甲，他那双本来显得颀长干净的手指，变得肮脏且邋遢。


    接着他就用那双手，把本来整齐的碎发一通揉搓。


    直到手上的烟灰将头发丝染成几天没洗的样子，他又用手指把头发尽量的理顺妥帖。


    看到他这一番动作，韩杰微微一怔。


    不说别的，就说这一套角色设计的小心思，面前这个中戏的学生……有点东西啊！


    韩杰本身就是山西农村出来的，他知道农村人是什么状态。


    冬天时，农村用热水不方便。很多村里人往往一两个星期都不洗头，那个状态……就真跟李炎坤现在差不多！


    他对面，李炎坤的试镜还在继续；


    简单的为自己做了个角色设计，他从兜里掏出了香烟，兀自点燃用食指和中指掐住。


    然后起身，站在了会议桌对面比较空旷的地方。


    轻轻裹了口烟，他抬起掐着烟的手抠了抠发痒的头发。随着他幅度过大的动作，以及脸上那似乎是长了虱子一样的难受表情，烟灰被震落，掉在了他的头发上。


    然而他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忽然抬起头，露出了一种惊喜，期待的目光，对着韩杰和王辉打了个招呼：


    “呀，韩导儿，王制，这干啥去你俩？”


    他过于热烈，近乎于讨好……不，不能说是讨好，更确切的说是期待人回应他的笑容，将韩杰和王辉整个惊到了！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明明二人没有回应，但李炎坤仿佛已经得到了二人的注意。


    他微微摇晃着身子，忽然很难为情似的咧了咧嘴，口中发出一阵不明意义的支吾，掐着烟的手向身后扬了扬；


    那夸张的伸手动作，并没有让他看上去更加强硬。反而显现出一种别人眼里没有存在感的小人物，在用浮夸来处理那一只无处安放的手。


    “那个我……我一会儿有事儿呢，进城里去一趟……回头一起聚聚，昂……”


    他这话其实没头没尾，但韩杰和王辉仿佛已经看到，两个村民故意的揶揄了他一通，让他不得不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便迅速的逃离。


    果不其然，在支吾搪塞过后，李炎坤架着恰烟的手，转身向门外而去。


    他得脚步很快，在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过身，给了个故作洒脱的笑容。


    到这，李炎坤才放下了手中的香烟，返身回到了会议桌前。


    “二位老师，我表演完了。”


    “啊……”


    看着已经脱离了表演状态的李炎坤，韩杰和王辉才终于回过身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辉默默点了支烟，看向了身旁表情尤为复杂的韩杰。


    “杰哥。”


    “嗯？”


    “你能不能给康导打个电话？”


    “干啥？”


    “再有这样的关系户，你让他多给咱们送过来几个。”


    狠狠地吸了口烟，王辉的双腮一阵抖动。


    看不出哪里演得特别好，只是一点儿也特么不像是演的！


    仿佛就是自己村儿里的守村人，偷摸跑到这个会议室里来了。


    这关系户，真你妈的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