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杰的这个年过得并不好。


    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韩杰这个导演其实是半路出家。


    他大学一开始学的是工程建筑专业，因为对电影的热爱，到大学毕业了才选择重新学习又考入了西安影视学院。


    在那边毕业之后，就一直在贾樟柯工作室干活。当过编剧，后来做副导演。


    要是一般的大学生毕业之后能进贾樟柯工作室，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韩杰是什么情况？


    他影视学院毕业的时候已经二十九岁了，在贾樟柯那又干了六年，现在眼看着奔四。


    同期毕业的同学有的都已经独立执导，他这还在工作室干一些缝缝补补的工作。


    三十五岁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按说这应该是男人一生中精力和经验最平衡，最容易做出成就的年纪。


    可换个角度来说，这可能也是男人这一生里最后一个能够获取成就的阶段。


    这个阶段如果没做出成绩，日后想要有很高的成就，其实概率就已经不大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精力和体力的衰落，走的其实都是人生下坡路。


    贾樟柯虽然是第六代导演里面顶尖的那一个，但这位导演的作品个人风格过于强烈，其实是没有能够带飞新人能力的。


    韩杰自然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缝缝补补。


    《树先生》这个剧本，其实他已经写出来有将近两年了。受制于资金问题，一直没能投拍。


    因为想要脱离工作室，独立拍摄电影，他和贾樟柯也闹了个不欢而散。


    对于韩杰来说，《树先生》这个电影的意义就不言而喻了；


    要么是导演事业的起点，要么就是导演事业上的最后一舞。


    年前那会儿康宏雷为他牵针引线，他其实当即就想来京城会面王忠磊。只是碍于王忠磊那边没有时间，他才苦熬到了年后。


    过了正月十五，华谊这边开工，他几乎一刻都没有耽搁，便赶了过来。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预演了无数次如何推销《树先生》这个本子，以及说服王忠磊投资。


    带着这样的急切，韩杰和他的同窗好友兼《树先生》的制片王辉，一起到达了华谊兄弟公司大楼。


    然而真见了面，韩杰预演了无数遍的说服，预想中华谊方面的种种挑剔，并没有发生。


    只是简略的看了一下《树先生》的剧本台本，王忠磊便直接叫了他的总助。


    当着韩杰和王辉的面，王忠磊对着助理一番交代，命令财务和项目部门对接，便将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一份投资合同就摆在了韩杰的面前。


    根据合同上的内容，华谊投资三百万，并提供电影后期制作方面的帮助。而除了电影发行权之外，其他没有任何要求。


    这样的合同，对于韩杰这样一个没有过历史票房成绩的新人导演来说，绝对是过于宽容。


    甚至于华谊唯一的发行权要求，对于没有发行门路的韩杰来说都是一种福利，而不是让利——毕竟国内诸多的影视公司里，华谊兄弟的发行实力绝对能占顶尖。


    一部电影，让其他小公司发行投放或许赔本。但是放华谊这，依靠公司和诸多院线的合作关系，以及和国内外各电影节主办方的关系，可能大赚。


    一直到谈妥了投资和拍摄相关流程，走出了华谊兄弟总部大楼，韩杰和王辉都还飘乎乎的，觉得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蹲在华谊兄弟公司前的马路旁，韩杰和王辉点了烟，回想起刚刚会面的情形，二人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特么的，老韩我算是明白了。咱们找了一年多的投资，在人家华谊这就是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沙。人家压根就不在乎这三百万投进来，能不能赚或者说是不是会赔。”


    深深地吸了口烟，韩杰也怅然感叹；


    “是啊，甚至于王总答应投钱，都不是看在咱这个剧本，或者是我曾经的工作经历。应该就是冲着康导的面子，扶持一下我这个新人。算是一种随手而为的天使投资。”


    这种过于轻易拿到的投资，韩杰一方面很高兴。但另一方面，未免也感到些挫败。


    你梦寐以求得到的东西，并非出自你的努力和实力，而仅仅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一个人情，一个面子……就会显得自己很渺小。


    有一种……误闯天家，看到了天宫一角的feel。


    “行啊，不管怎么说投资拿到了！咱们剧组终于可以运行起来了！他妈的，钱够了，咱们要找最好的摄影，最好的演员，拍出一部最牛逼的片子，到时候让所有人都高看咱们一眼！”


    狠狠将手里的烟头摔在地上，王辉呼的一下站起了身，当着大街来往的行人，给他自己和韩杰打了个气。


    “嗯，刚才许主任说下礼拜一财务那头会把投资款打到，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了。”


    从路旁起身，韩杰也点了点头。


    《树先生》这部片子，其实他之前已经拉到了二百万的投资，就是京城西河数码投的那一笔。


    哪怕《树先生》是一部小成本文艺电影，这二百万也还是不够的。


    不过有了华谊的这三百万，对于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来说，不仅够用，甚至还可以将片子拍的更加精致一些。


    “老韩，演员这一块咱们要不要找个选角工作室，好好挑一挑？”


    “可以，但是男主角不用了。”


    面对好友的提议，韩杰抿了抿嘴唇道：


    “之前康导给我拉投资的时候，推荐了一个新人。现在咱们投资拿下来了，康导的这份人情必须得照顾到。”


    “谁啊？之前有过作品吗？”


    面对王辉的询问，韩杰从兜里掏出了李炎坤的简历资料，递了过去。


    皱着眉头接过简历，粗略的看了一遍，王辉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这尼玛的，二十三岁的中戏在校生，就演过一部电视剧的配角，这剧还没播出。


    就这，也特么能扛鼎演主角？


    开国际玩笑呢么这不是！


    “不是我说啊老韩，这特么一个学生，能演好吗？”


    啪地一声拍了把简历，王辉质问到。


    面对好友的质疑，韩杰也是满脸苦笑。


    “演得好不好，这都是人情，咱既然通过康导拿到华谊的投资了，这人情咱就不能不还啊。”


    “即便是冲着康导的面子，只要他试镜能过得去，不是差的特别离谱，这个主角就得给他演。”


    见韩杰拍了板，将《树先生》主角试镜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这么定下，王辉都被气笑了。


    “他妈的，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咱们哥俩跑了一年多，脚底板都磨光了到处找资源。人家着关系户，资源和机会都是嚼烂了喂到嘴里的，这可真是……”


    满含悲哀和无奈的摇了摇头，王辉忽然扬了扬手中的那份简历：


    “不过老韩我得把话给你说在前面，这个学生过来试镜可以。像你说的，如果他过得去，冲着康导的面子树哥可以让他演。可要是他真不行，你可得守好底线！”


    “你也知道，《树先生》这个片子，树哥这个男主角就是灵魂。这个角色演绎不出来，整个电影都趴架！


    这片子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里面也有我的付出。到时候试镜如果我看不上，别管他什么关系户不关系户的，靠的是谁的人情，我王辉第一个不答应！”


    站在马路边，看着自己的好友和制片严正声明，韩杰只能苦笑。


    特么的，这片子还没开拍呢，自己……就已经被架到火上了啊。


    哎、


    想做个事情，怎么就这么难？


    默默地，他从王辉手里接过了那份简历。


    看着简历上李炎坤的二寸免冠照，只能暗暗祈祷。


    知道这是个关系户，只希望……别是个不学无术，太过于离谱的关系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