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春信
作品:《雪夜春信》 《雪夜春信》
文/七予雾
晋江文学城正版首发
2026.2.4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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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苏城连日小雨。
迟未沉降的寒意随同这场酣畅淋漓的甘霖落到了实处,江南一夕入深冬。
云栖禅院内的檀香腊梅迎来盛花期,黄玉似的小朵缀在枝头,香气馥郁。
禅院内的几间寮房久未有人居住,屋梁稍有漏雨,早间寺内负责监修的小师傅来看过,随即请了工人来修缮。
来往搬运工具,梯角不慎打落了几枝腊梅,细枝嵌着几朵尚未完全盛开的花苞,落在地上,溅了些许泥水,有那么几分可怜意味。
佛家讲究“缘”字,花开花落,也是缘起缘灭,再接枝已没必要。
寺里洒扫的师傅本打算在树下挖个坑,将花枝与洒扫归拢的落花一同埋了。
尤知意见花意正浓,埋了有些可惜,便和师傅将花枝要了过来,洗净污泥,寻了个花瓶养了起来。
小雨泠泠落了一天,傍晚时分气温又降了几度,丝丝寒气从未关严的窗缝溜进来。
百年古刹,设施难免老旧,几经修葺也可见岁月剥蚀痕迹。
正对写经台的支摘窗,边角老化,不太好关,每次合起来都得费力拽一拽才能合严。
寮房内的暖气也有些年岁,却胜在老物件质量好,供暖效力丝毫不马虎,暖如盛春的环境使得脑袋也不甚清明,尤知意便没管那缕接连不断偷溜进来的冷意。
写经台上铺了长长卷宗,簪花小楷抄了《地藏经》,回向偈写完,她将毛笔搁上笔山。
新墨气味兼着清雅梅香飘散开,凉意早已浸透指骨。
等待墨干的间隙,她捧起桌边暖壶,捂一捂有些发僵的手指,顺势看向面前的窗台。
几枝腊梅养在白瓷花瓶里,刚捡来时几朵半开半合的花苞这会儿开得正俏,奋力魅她一般,争相吐芳。
将暖壶托进一只手里,她微微俯身,看一看旁枝上刚萌发的花芽。
大约再养几日也能全开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嘀嘀嗒嗒传来拍打房檐的闷响,精细花窗映出一片天色将晚未晚的晦明暮景,尤知意从桌边起身。
她宿住的香客寮是禅院专供访客留宿的起居楼,位置稍偏,她非居士与信众,不能同礼佛多年的母亲与小姨一起住去居士寮。
安排住所的时候,萧女士还有些放心不下。
香客寮人少,不如居士寮有人气,担心她住这片不好。
具体哪里不好萧女士没明说。
小姨见她忧心,排解道:“小意这么大姑娘了,你还这样牵肠挂肚,佛门圣地,哪儿就有人给你女儿拐了去?”
萧女士无奈一叹,还是差人将尤知意的行李搬去了香客寮,嘀咕着道了句:“不是拐不拐,这儿孤辰寡宿重,她一个俗世小丫头……”
终归不是信众,小住没什么,但她们还得在这儿逗留四十九天。
不妥。
萧女士这样说。
她们此行来苏城,是为了料理尤知意外婆的身后事,老人家诚心向佛数载,葬礼要求按照佛家规格举行。
临终遗言也很是平静,让她们万不要在葬礼上哭,人魂来去,总在六道中,没什么值得悲伤的。
欢欢喜喜给她送走,再欢欢喜喜家去,逢年节记得给她上柱清香,就够了。
老太太膝下只有尤知意母亲与小姨两个女儿,姐妹二人当时点头应得好,背过身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常规的佛教葬礼仪式一日就能结束,身为子女总归舍不得,在遵循老太太一切从简的要求下,多增加了一日安灵诵经。
佛家强调“慎终追远”,葬礼后,逢七忌日还需诵经供养,萧女士便打算等七七日的仪式结束后再回京市。
尤知意不信佛,自然也不在乎什么孤辰寡宿,只觉得这地儿挺清净。
云栖禅院的香火算不得旺盛,但来往多是显贵人士,香油钱不缺。
住了两日,除了山间的鸟鸣与落雨声,以及寺院师傅们诵经、敲木鱼的声响,再没别的杂音。
倒是挺适合修养生息。
手中的暖炉有些冷掉了,放回加热垫上,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负责对接葬礼仪程的小师傅来提醒她,快到今日蒙山施食的时间了。
她回一声:“好。”卷起经书,从衣橱里取了件大衣穿上,推门走了出去。
从香客寮的小楼上下去,院中几株腊梅在小雨里静静开着,冷香盈鼻。
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泊停在客寮外的青石路上,后方是禅院的黑瓦黄墙,一片素净清冷中,有种浑然天成的出世感。
尤知意撑伞走过,看一眼中网下的京A牌照,数字组合得纯粹,不常见。
最近恰逢云栖禅院冬季禅七,一众在家居士来寺里打坐禅修,信众驾车来往,并不稀罕。
只是千里迢迢从京市赶来,还破了云栖禅院每日申时闭寺门的规矩,将车开进寺内来的,却是独一份。
尤知意脚步没停,借着昏暗灯火看一眼挡风玻璃后的车内。
连惯会摆放各类摆件的中控台都是空空荡荡一片,只有一张看不清具体单位的通行证倒放在角落。
天色已晚,寺内灯火不甚明朗,小师傅在前微微侧身,提醒她小心脚下。
她转回头,应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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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山施食的地点在瑜伽堂,尤知意抵达时法坛已经设好。
萧女士与小姨站在队伍最前排,瞧见她,招招手让她站去她们身边。
萧女士先是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忍不住念叨:“山里晚间凉气重,该多穿些的。”
尤知意在京市就衣着轻简,一年四季里,少有穿着臃肿的时候,就算冬天也只在薄衣外添一件棉服,进了室内就脱掉。
被萧女士抵着耳朵根子念了多少回,就是不改。
她回:“我贴了暖宝宝的。”
说着,印证自己所言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片暖宝宝,“您要不要也来一片?”
萧女士瞧一眼她递过来的暖宝宝,嗔了她一眼,没了话说。
萧淑媛被母女二人有来有回的互动逗笑,握着尤知意的手塞回口袋里,轻声道:“小姑娘,还是保暖些好,不要贪凉。”
萧海宁看了亲密依偎的二人一眼,忍不住道:“这回过来,你替我好好管管她,自你离了京市,就没人能说得住她。”
尤知意十六岁前都是跟在小姨身边练琴,姨甥二人关系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连萧女士都常常吃味,说亲密得都快赶上她这个正经妈妈了。
萧淑媛揽一揽尤知意的肩膀,亲昵着玩笑道:“这可是我亲闺女,可舍不得说。”
萧海宁拿两人没办法,恰好住持来询问参加法事的家属到齐了没有,还有五分钟就到时辰了。
萧海宁说还有一位,估摸着快来了。
主持应一声好,走回了法坛前。
尤知意也发觉父亲不在场,问了句:“爸爸呢?”
萧海宁整理了一下衣着,低声回:“老赵刚来说遇上一位生意场上的贵人,理应去打声招呼。”
老赵是跟在尤父身边二十多年的助理,看着尤知意长大,旁人叫老赵,她得叫一声赵叔。
尤父这门生意讲究人脉,再者在京市谋生,无论生意做得多红火,都得低调谦逊些。
贵人是人脉,可却不是所有人脉都可以称作贵人。
大约萧女士也是明白这一层区别,没生气,只耐心等。
法事开始前的几分钟,尤父终于匆匆赶来,在家属区站好。
萧女士轻声提醒他心诚些后,也不再说话。
法事正式开始。
洒净结界、奉请三宝、召请众生。
斋主虔诚观想,随众拜礼。
尤知意不懂这些,有样学样地跟着母亲与小姨走流程。
整套法事下来将近两小时,接连跪拜上香,她腿上只穿了一条薄裤,膝盖都有些冻僵了。
最后,念诵偈颂,送圣圆满,僧众齐念三声佛号,法事结束。
确定可以自由活动后,趁着萧女士与小姨去和住持对接明日仪式上的细则,尤知意寻了个石凳坐下,将暖宝宝贴在了膝盖前的裤子里。
贴完,放下裤腿,正打算起身,前一秒还站在不远处同萧家亲友说话的尤父忽然中止了聊天,步履有些匆忙地朝堂前院门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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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知意顺势望过去。
院内只有几盏莲花座石灯作照明,烛火晦明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院门,在一盏灯座旁停下脚步。
为首那人一袭黑色大衣,身量挺拔,面容在香火雨雾中看不太真切,身后跟着的人撑举伞柄替他遮雨。
尤父热络迎上去,“这是就要回京市了?”
不足半刻的停顿,一道陌生男性嗓音响起,“是,此行匆忙,不知令岳母往生,未能亲自吊唁,实在歉疚,还请您及家人节哀。”
声线起伏有致,不疾不徐又谦和温沉。
应该是萧女士刚刚说的那位贵人。
尤知意见过父亲生意场上的许多朋友,再如何保养得宜,声音里也总能听出一丝事业有成该有的岁月感。
因此在听见“贵人”这个称呼时,她自动将对方划入年过半百的叔叔行列。
这声音打破了她的固有印象。
意外的年轻。
佛殿内僧众念诵佛经的声音忽然高涨,将对话声盖了过去。
她下意识挺直腰脊,往前倾了倾身子。
脚下却忽地一滑,脚底惯性朝前踏了一步。
“咔嚓”一声。
枯枝断裂的脆响,混进空灵的念经声中,突兀得有些不合时宜。
院门处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行迹暴露。
尤文渊的目光循声看来,灯火细微,雨雾朦胧,他仔细辨认了阵,才唤一声。
“小意?”
尤知意还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姿势,脸上浮上一丝灼意,她缓缓坐直身子,叫了声:“爸爸。”
尤文渊神情和蔼,对她招一招手,“过来。”
随后又对着身前的人和声介绍道:“我女儿。”
脸上的热意还未完全褪去,尤知意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男人的面容在灯火下清晰起来。五官峻秀,眉眼冷欲温润,眉骨与鼻梁构成陡峭剪影,双唇轻抿,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有一种尘境之外,风雅有余的、沉峻的周正。
尤知意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他交汇,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尤文渊沉思片刻,理了理关系,才开口作介绍:“按照辈分,你该叫他——”
话未说完,便被面前的人打断。
雨幕里,男人看来的目光含有浅薄笑意,墨玉质地一般,沉静悠远。嘴角微扬,语气松快道:“不必论辈分,叫我行淙宁就好。”
萧家的亲友尤知意这几日都已见过,连以往不常走动的都混了个脸熟,这位她没见过,不确定隶属于“辈分”的哪一分支。
她停顿了半刻,压一压耳根灼意,折中道了句:“您好,行先生。”
姑娘清泠的嗓音,澄澈透明。
行淙宁的目光由这道声音又在面前这张脸上停驻了片刻。
二十多岁的姑娘,年纪不显,灵动中多一丝雅致。
他颔首道:“您好,尤小姐。”
本就是恰巧遇上,才叫尤知意过来打声招呼,问候结束,尤文渊见状将话题自然引渡过去。
“今日天色不早了,您不如修整一晚再走,我让老赵安排住所。”
怎么说到了苏城他也是半个主家,理应尽一下地主之谊,公司接下来还有个大项目仰仗这位贵客。
行淙宁收回目光,温声婉拒:“不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说完率先递手,主动结束这趟紧凑行程中的临时会面:“京市见,尤总。”
一番道别之词说得利落舒朗,像是对于这种交际早已得心应手。
尤文渊握住对方递来的手,也不强求,“好,那您路上小心。”
他微微颔首,又道一句:“您留步。”接着领着助理转身,走出了院门。
院外灯火荧煌,松竹碎影错落掩映。
途径游廊,清濯身影于一扇观景莲花漏窗中再次出现。
窗格交替,他步伐从容稳慢,在快要走出景窗的范围时微微侧首。
像是无心一瞥,目光蜻蜓点水一般掠过。
尤知意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毫无逻辑的评价来——
风水真好的一张脸、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