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信徒

作品:《[足球]雏鸟方程式

    2007年8月20日,下午14:00。


    芬恩没有睡。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


    手术,还是不手术。


    赌,还是不赌。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护士进来换药,康复师进来量角度,早餐的餐车从门口推过。


    他一口没动。


    十四点零三分。


    门开了。


    不是汉斯。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灰白色的短发,下颌线条像刀锋,肩头落着来不及融化的细雪。


    他站在门框里,没有立刻进来。


    芬恩看着他。


    他见过这个人。


    在社区图书馆的电脑屏幕上。在体育新闻的配图里。在他偶尔、刻意控制频率的搜索里。


    何塞·穆里尼奥。


    切尔西的主教练。


    2004年的欧冠冠军。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芬恩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穆里尼奥关上门。


    他没有走向病床。他在窗边站了几秒,背对着芬恩。窗玻璃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绷得很紧。


    然后他转身,拉过那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板。


    “慕尼黑那个专家,欠我一个人情。”


    “手术排期下周二。”


    “费用你不用管。”


    “还有什么问题?”


    芬恩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白色的棉布在他指间皱成一团,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浮起来。


    他没有看穆里尼奥的脸。


    他盯着那双手。


    放在椅子扶手上。


    指节分明,骨节粗大。


    他认得这双手。


    不是认得——是记得。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芝加哥的雪地里,意识熄灭前的最后一秒,有一个人弯腰抱起了他。


    他没看见脸。


    他只看见一双手。


    从那片模糊的暖光里伸过来,把他从雪里捞起来。


    现在那双手就在他面前。


    三英尺。


    他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褶皱。


    三年了。


    雪松和旧皮革的气息早已散尽,他记不清那个人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不清那个人说了什么,甚至记不清自己被抱起来的那一刻是冷还是暖。


    他只记得这双手。


    芬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他没有开口。


    他不敢开口。


    他怕一开口,那个名字就会从喉咙里逃出来。


    他还没有资格问。


    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膝盖缝着线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踢球的——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床单皱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穆里尼奥没有说话。


    他看着芬恩。


    看着那个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孩子。


    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把话咽回去。


    看着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又垂下去。


    他没有催。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很久。


    芬恩松开床单。


    那只手落回被子边缘,指节上还留着用力过度的红印。


    他抬起头。


    他看向穆里尼奥的脸。


    那张他在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离他不到两米。


    灰白色的短发,比视频里更凌乱一些。眼角的纹路,比照片里更深一些。下颌依然锋利,但嘴唇抿着,抿成一道和芬恩刚才一模一样的、发白的线。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芬恩心里。


    他也紧张。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在等。


    芬恩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清了清嗓子,很轻,几乎听不见。


    “……是您吗?”


    ——


    穆里尼奥看着他。


    三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三秒。


    豪尔赫打电话说这孩子受伤了。他在战术板前站了三十分钟。


    他不记得那三十分钟在想什么。


    他只记得——他必须来。


    ——


    “是。”


    穆里尼奥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口。


    他说出口的瞬间,三年来的某根弦,忽然松了。


    ——


    芬恩低下头。


    他把手覆在膝盖上。


    隔着纱布,隔着那些还没拆线的针脚,隔着三年。


    他按住了那道伤口。


    ——


    穆里尼奥看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这里。


    这很奇怪。


    ——


    他没有问“您为什么来”。


    他没有问“您为什么写不要找”。


    他只是在记住这张脸。


    三年前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现在他看见了。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只知道他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是”。


    他只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


    他不逃了。


    ——


    芬恩松开床单。


    指节上还留着用力过度的红印。


    他抬起头,看着穆里尼奥。


    灰白色的短发,比屏幕上更凌乱。


    眼角的纹路,比照片里更深。


    下颌依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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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


    嘴唇抿着。


    他也在紧张。


    ——


    穆里尼奥站起来。


    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


    “等你好了——”


    他顿了一下。


    ——


    “来切尔西。”


    ——


    门开了。


    他走了。


    ——


    芬恩一个人坐在病床上。


    他把那句话含在舌尖。


    切尔西。


    伦敦。


    那个人在的地方。


    ——


    走廊里,穆里尼奥靠在墙上。


    闭着眼睛。


    大衣内袋里,那张青训注册表的复印件还贴着胸口。


    姓名栏:Finn Schneider。


    他看了三秒。


    折好。


    放回去。


    ——


    三年前,芝加哥。


    他躺在雪地里,拼命想逃。


    逃开那个城市,逃开那个冬天,逃开那片冻死过无数人的灰色天空。


    ——


    三年前,芝加哥。


    他弯下腰,把那孩子从雪里捞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三秒钟。


    ——


    三年。


    四千公里。


    从芝加哥到勒沃库森。


    每一步,都是走向这间病房。


    ——


    三年。


    八百公里。


    从伦敦到勒沃库森。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


    ——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在走向一个答案。


    那个孩子替他问出来了。


    他回答了。


    ——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在走向一个人。


    那个人说,来切尔西。


    他会去的。


    ——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芬恩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斜斜地划过玻璃。


    ——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穆里尼奥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


    三年前,他拼命想离开美国。


    ——


    三年前,他拼命想忘记那个雪夜。


    ——


    现在,他拼命想去切尔西。


    ——


    现在,他会等着他来。


    ——


    那里有一个人。


    ——


    那里有一只小鸟。


    ——


    那个人说,等你好了,来切尔西。


    ——


    他说,来切尔西。


    ——


    他会好的。


    ——


    他会来的。


    ——


    他会站在那个人面前。


    ——


    他会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