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断裂

作品:《[足球]雏鸟方程式

    2007年8月19日,下午14:37。


    勒沃库森U16对门兴格拉德巴赫U16,比赛进行到第七十三分钟。


    芬恩在右路接到传球。


    他记得这个瞬间的一切。


    对方边后卫扑上来的角度。草皮的温度。球鞋触球的部位。还有那一刻——他正准备加速——


    膝盖里有什么东西错了。


    不是“断了”。


    是错了。


    像门关错了轨道。像齿轮咬错了位置。像你喊一个人的名字,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他倒下的时候没有惨叫。


    他只是看着勒沃库森铅灰色的天空,心想:


    原来这就是结束。


    担架来的时候,他还躺在那里。


    队友围着他,他看不清是谁。有人在喊队医,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托比亚斯在禁区里吼了一声,声音是尖的,他没有听过托比亚斯发出那样的声音。


    他想说:没事,别喊。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膝盖内部那种陌生的、空虚的松动感。


    它不是突然断掉的。


    它是慢慢错的。


    他为什么没有听见?


    队医蹲下来。


    中年男人,姓贝克尔,在勒沃库森干了十二年。他的手指按在芬恩膝盖内侧,按得很轻,但芬恩还是缩了一下。


    贝克尔没有抬头。


    “内侧半月板。”他说。不是问句。


    芬恩没有说话。


    贝克尔站起来,对旁边的助理教练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芬恩只听见几个词:“核磁”、“明天”、“先固定”。


    然后他转向芬恩。


    “有两种方案。”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解释训练计划。


    “第一种,勒沃库森自己处理。保守康复,不手术。六到八周恢复,可以赶上赛季末。”


    他顿了顿。


    “但你的膝盖,以后就这样了。每次急停、每次变向,都会疼。能踢,但带着一颗随时会再响的定时炸弹。”


    芬恩看着他。


    “第二种,手术。慕尼黑那边有专门做青少年半月板修复的团队。做完,恢复好,和以前一样。但——”


    “勒沃库森不一定承担这个费用。”


    “你需要自己找渠道。”


    芬恩没有回答。


    “你还年轻,”他说,“恢复会比成年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芬恩的眼睛。


    他在撒谎。


    芬恩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在芝加哥,当有人告诉你“明天会更好”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看你的眼睛。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膝盖。


    六到八周,带着一颗定时炸弹。


    或者手术,但——“自己找渠道”。


    他有什么渠道?


    账户里那笔每月1号准时到账的钱,刚好覆盖房租、食物、交通、训练费。没有一分多余。


    他没有父母。没有积蓄。没有任何可以开口借钱的人。


    他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他自己选的、没有任何资产可以抵押的名字。


    他有什么渠道?


    “你考虑一下。”贝克尔站起来,“明天给我答复。”


    他走了。


    芬恩一个人坐在诊疗室的长凳上,左腿肿着,膝盖像一件被错误安装上去的零件。


    他能踢。


    带着疼,也能踢。


    托比亚斯膝盖也有伤,他从来没说过。那个中后卫,去年带着骨裂踢了半个赛季,没人知道。


    职业足球就是这样。谁身上没有几颗定时炸弹?


    他能踢。


    他可以就这样踢下去。


    然后呢?


    每一次急停,每一次变向,每一次想加速过掉一个人的瞬间——


    他会想起今天。


    想起草皮的温度,想起膝盖里那声闷响,想起自己躺在那里,看着天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他能踢。


    但他还能成为他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那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谁。


    他把手掌覆在膝盖上,那片肿胀隔着皮肤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谁。


    二十分钟后,汉斯赶到。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芬恩从来没有见过汉斯跑,他的监护人永远是步伐稳定、从容不迫的。但今天,汉斯推开诊疗室门的时候,呼吸是乱的,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他停在门口,看着芬恩的膝盖。


    三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芬恩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芬恩也没有说话。


    很久。


    然后汉斯开口,声音很低:


    “贝克尔和我说了。”


    “两种方案。”


    芬恩点了点头。


    汉斯沉默着。


    窗外,训练场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熄灭。有人结束了加练,有人收拾好了装备,有人正在往更衣室走。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芬恩两个小时前还站在里面的世界。


    然后汉斯说:


    “慕尼黑那边,我联系过了。”


    芬恩转过头。


    “青少年半月板修复,全德最好的团队。” 汉斯没有看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他们愿意接收你。手术排期下周二。”


    “勒沃库森会承担——”


    他顿了一下。


    “——会承担一部分费用。”


    芬恩看着他。


    汉斯没有解释“一部分”是多少。


    没有解释为什么俱乐部的审批流程可以快到这个程度。


    没有解释他今天下午打出去的那几通电话,对方是谁,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三年来每一次帮助芬恩解决问题一样——平静,可靠,从不追问。


    但芬恩知道。


    勒沃库森不会为一个U16的普通球员,专门联系慕尼黑最好的专家团队。


    勒沃库森不会为一个外国少年,在受伤后三小时内,就承诺“承担一部分费用”。


    这不是俱乐部的流程。


    这不是汉斯的能力范围。


    这不是——


    这不是又一次“善良的巧合”。


    三年前,芝加哥。


    他醒来时,床头有一张纸条,一瓶水,一个三明治,一件羽绒服。


    像一份没有寄件人的快递。


    三年后,又一份快递,正在路上。


    寄件人依然没有署名。


    ——是他吗?


    这三个字,悬在芬恩喉咙里。


    是那个人吗?


    是那个在雪地里弯腰抱起他的人吗?


    是那个写下“不要找”的人吗?


    是那个他等了三年、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位置、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吗?


    他张了张嘴。


    “汉斯先生……”


    汉斯看着他。


    “这个——”


    芬恩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是谁。


    他从来没有问过“芝加哥那笔钱是谁给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每月1号账户里会多出刚好够我活着的数字”。


    他遵守了“不要找”。


    三年。


    他以为他遵守得很好。


    他以为他不需要知道了。


    他以为——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膝盖缝着不确定的明天,面前摆着一张需要他用整个职业生涯去押注的赌桌——


    他忽然无比、无比、无比地想知道:


    ——是你吗?


    ——你会为我做这些吗?


    ——你……还记得我吗?


    他没有问出口。


    他张着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害怕答案。


    他害怕汉斯说“不是”。


    害怕这真的只是又一次善良的巧合,勒沃库森某位他不认识的官员发了一次善心,慕尼黑那边刚好有一个空出来的手术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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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害怕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他受伤了。


    害怕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他在等。


    害怕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起过——


    芝加哥的雪夜里,有一只冻僵的小鸟,被他弯腰抱起,随手放进了一家廉价旅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芬恩?”


    汉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芬恩低下头。


    “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再给我一天时间。”


    “我想……再想想。”


    汉斯看着他。


    很久。


    然后汉斯站起身。


    “好。”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听你的答案。”


    他没有问芬恩在想什么。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需要一天。


    他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把大衣内袋里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往里推了推。


    有些问题,他决定不问。


    有些答案,他决定让它们再等一等。


    门关上了。


    芬恩一个人坐在诊疗室的长凳上。


    窗外,勒沃库森十一月的夜幕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训练基地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只剩下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光晕,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团柔软的影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


    空的。


    那张纸条在家里。在抽屉里。


    他从来没有把它带在身上。


    他以为他不需要了。


    他错了。


    ——是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滚烫的石子,卡在他喉咙里。


    是你吗?


    是你在三年前的那个早晨,把一张写着“不要找”的纸条,放在我的床头吗?


    是你在每一个月的第一天,让那笔刚好够我活着的钱,准时到账吗?


    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训练、比赛、受伤、倒下——


    然后,又一次,伸出了手吗?


    是你吗?


    ——是你吗?


    他把脸埋进掌心。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因为那个人说“不要找”。


    因为那个人不希望被找到。


    因为那个人——


    可能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孩子,把这四个字,当作圣旨,遵守了三年。


    三年。


    他从来没有找过。


    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等。


    而现在,他躺在勒沃库森诊疗室的长凳上,膝盖肿着,明天需要给一个答案——


    手术,还是不手术。


    赌一把,还是带着定时炸弹继续踢。


    把一切都押在那个“可能”上,还是——


    认命。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不知道慕尼黑那个“全德最好的团队”是谁帮他联系的。


    他不知道勒沃库森“承担的一部分费用”,另外那部分是谁在付。


    他不知道汉斯今天下午打出去的那几通电话,对方是谁,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年前,有一个陌生人在雪地里弯腰抱起他。


    他只知道,那个人写下“不要找”。


    他只知道,他遵守了。


    ——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等。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


    路灯的光圈越来越模糊,像要融进夜里。


    芬恩坐在长凳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肿胀的膝盖轻轻抱进怀里。


    ——是你吗?


    ——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选哪一种?


    ——你会希望我带着这颗定时炸弹,就这样踢下去,赌它不会再响吗?


    ——还是,你会希望我去做那个手术,然后花六到九个月,慢慢、慢慢地,重新跑起来?


    ——你会等我吗?


    ——你……还在等我吗?


    他没有答案。


    窗外的夜,一点一点,把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