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最后的拔剑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我需要的是工具,不是信仰。”
当这句冰冷、剔透、不含一丝一毫人类情感的话语,从鞠婧祎那涂着血色唇膏的口中,如同一片最轻盈、也最锋利的雪花,飘然落下时。
张语格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声音。
不是被喧嚣所淹没,也不是被寂静所吞噬。
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彻底的、存在意义上的……消亡。
他听不到身后骑士们那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他听不到大厅角落里,那不知是谁的鲜血,还在从尸体上缓缓滴落、敲击在地板上的、单调而又令人作呕的“滴答”声。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那颗本该因为屈辱与狂怒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所发出的擂鼓般的轰鸣。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在他的感知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静止的、褪了色的、充满了巨大荒诞感的无声壁画。
壁画的背景,是那片由整个那不勒斯旧贵族的尸骸与尊严所构成的、深红色的海洋。
壁画的主体,是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不,是那个从王座上缓缓走下、步履从容地穿过尸山血海、来到他面前的、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公主。
不。
不是公主。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他无比熟悉、在无数个日夜里出现在他脑海中、作为他忠诚坐标的脸。
那柔弱的眉眼,那挺翘的鼻梁,那苍白的、仿佛一碰就会碎的肌肤……一切,都和记忆中那个在先王葬礼上,在他怀中哭到昏厥的、可怜的女孩一模一样。
可他又觉得,这张脸是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仿佛他此生从未真正见过她。
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总是盛满了泪水、依赖与恐惧的眼睛,此刻,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暗的古井。
井里,没有倒映出他那张因为信念崩塌而扭曲的脸。
井里,没有倒映出他身后那一张张写满了愤怒与绝望的、属于他同袍们的脸。
井里,甚至没有倒映出这满地的尸骸与血污。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纯粹的、永恒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与情感都彻底吸进去的……虚无。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在凝视一双眼睛。
他是在凝视一个深渊。
一个由绝对的权力、极致的冷酷、与无尽的算计所构筑的、名为“鞠婧祎”的……深渊。
而他,张语格,圣殿骑士团的团长,那不勒斯王国最后的守护者,就是那个凝视深渊太久、最终被深渊所吞噬的、最可悲、最可笑的……傻瓜。
“工具……”
他像一个梦呓者,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将他整个世界观都彻底碾碎的词。
“信仰……”
他想起了,在先王的灵柩前,自己是如何单膝跪地,将手按在那冰冷的石棺之上,立下重誓,誓死捍卫王室血脉,捍卫那不勒斯最后的正统。
那是他的信仰。
他想起了,在自己的寝宫里,眼前这个女孩是如何将那枚象征着托付与信任的戒指,亲手戴在他的手上,含泪请求他,保护她,保护这个风雨飘摇的王国。
那是他的信仰。
-
他想起了,在西侧城楼上,自己是如何面对许佳琪焦灼的质疑,一次又一次地,用“军令如山”这四个字,来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那早已翻江倒海的不安与怀疑。
那是他的信仰。
原来……
原来他为之奋斗一生、引以为傲、并准备随时为其献出生命的一切,在他效忠的主人眼中,都只是……“太危险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五脏六腑都彻底焚烧成灰烬的、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最滚烫的岩浆,从他的脚底,猛地冲上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燃烧。
他仿佛能看到,身后那数十双属于他同袍的眼睛,正聚焦在他的背上。那目光中,不再有崇敬与信赖,只剩下失望、悲哀,以及对他这个“愚蠢的团长”无声的质问。
他还仿佛能看到,脚下这片血海中,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叛逆、视为敌人的贵族们的、一张张扭曲的、死不瞑目的脸,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他。
嘲笑他的愚蠢。
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嘲笑他这个所谓的“王国守护者”,到头来,不过是那个真正的屠夫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屠刀。
他被利用了。
他和他麾下这支王国最精锐、最荣耀的骑士团,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彻头彻尾的工具。
一个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
一个用来平衡势力的工具。
一个在用完之后,就会因为“太危险”,而被毫不犹豫地、丢弃、销毁的……工具。
“嗬……嗬……”
张语格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剑柄,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生生捏碎。
他身后的许佳琪,看着自己敬若神明的团长那宽厚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萧瑟与脆弱的背影,看着他那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但她的眼神,却在一瞬间,从悲痛与绝望,转变为了一种玉石俱焚的、燃烧着生命火焰的决绝。
她懂了。
她的团长,没有错。
他们这些发誓要用生命捍卫王室与荣耀的骑士,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
是眼前这个,用“羔羊”的伪装,欺骗了他们所有人的、真正的……魔鬼!
戴萌没有哭。
她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令人作呕的空气,在涌入她肺部的瞬间,仿佛变成了一股刺骨的寒流,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冻结、绷断。
她的手,同样,握住了剑柄。
-
她的目光,越过了自己团长那颤抖的肩膀,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黑裙女王的脸上。
那目光中,不再有任何的敬畏与忠诚。
只有一片足以将钢铁都冻成粉末的、纯粹的……杀意。
她们在等待。
等待她们的团长,下达最后的命令。
无论是冲锋,还是死亡。
她们,都将无条件地,追随。
就在这死寂的、一触即发的对峙中。
张语格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挺直了自己那微微佝偻的、仿佛被压垮了的脊梁。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颗因为无尽的羞辱与悔恨而低垂着的、高傲的头颅。
当他再一次看向眼前这个黑裙女王时,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眼睛,已经变得一片空寂。
那是一种,在燃尽了所有情感,在目睹了整个世界崩塌之后,所剩下的、宛如死灰般的、绝对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从他拔剑冲向这里的那一刻起,不,从他选择相信那个“羔含泪的公主”时起,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无法为公主复仇,因为公主就是凶手。
他无法为王国锄奸,因为他自己就是帮凶。
他无法拯救任何人,甚至无法拯救他自己。
但是……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先王那张布满了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
“张语格,你是朕最信任的利剑。守护那不勒斯的王室血脉,就是你和你麾下骑士团,至高无上的使命。”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可以死。
骑士团可以覆灭。
但他不能让“圣殿骑士团”这个象征着那不勒斯王国数百年荣耀与忠诚的名字,以一个“被利用后即被销毁的工具”的、如此屈辱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他输掉了一切,但他还剩下最后一样东西。
骑士的……荣耀。
-
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为他身后这些信任他的同袍,为那个将整个王国托付给他的先王,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事情。
用一场光荣的、堂堂正正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死。
来捍卫这份,已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践踏、撕碎的荣耀。
“锵——”
一声缓慢、沉重、却又清晰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到针落可闻的大厅里,突兀地、固执地响起。
这声音,不像冲锋时的激昂,也不像决斗时的锐利。
它像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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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古老挽歌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音符。
在所有人,包括鞠婧祎那饶有兴致的注视下。
张语格,缓缓地,拔出了他腰间那柄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沉重的骑士长剑。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缓慢,如此的充满仪式感,仿佛他拔出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他自己那早已与这柄剑融为一体的、沉重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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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将剑锋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因为在他心中,她已经不配成为一个骑士的对手。
他只是将剑举到胸前,然后,缓缓地,将剑尖垂下,指向了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这是一个古老的、只属于骑士之间的、表示“至死方休”的决斗礼。
他用这个动作,向自己那早已破碎的信仰,发起了最后的挑战。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嘶哑与颤抖,而是恢复了一种军人特有的、平静到令人感到恐惧的沉稳。
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个即将处决他的君主,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张语格,以圣殿骑士团第三任团长的名义宣誓。”
“我所效忠的,是那个需要我的剑去守护、需要我的盾去庇护的、那不勒斯的王室血脉。”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直视着鞠婧祎那张美丽而又冰冷的面孔。
“而不是一个……屠戮臣民,背弃信义,将忠诚视为障碍的……暴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这座血色的大厅里。
这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更不是哀求。
这只是,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骑士,对他自己,对他身后的同袍,对他脚下这片他曾深爱过的土地,所做的,最后的……告解。
“如果,您所建立的这个充满杀戮与谎言的国度,就是所谓的‘新秩序’……”
“那么我,张语格,那不勒斯最后的骑士,拒绝效忠。”
说完,他将手中的长剑,在地面上,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磕了一下。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清脆,而又决绝。
“以骑士的荣耀,我将在此……”
“终结这个错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锵!”
一声同样清脆,却又带着凄厉哭腔的拔剑声,从他身后响起!
是许佳琪!
她拔出了剑,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但她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锵!锵!锵!锵——!”
紧接着,是戴萌,是吴哲晗,是每一个还站着的、身着纯白铠甲的圣殿骑士!
一瞬间,数十道代表着决绝与赴死的寒光,在这片被黑暗与血色笼罩的大厅里,骤然亮起!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自己的剑,然后,学着他们团长的样子,将剑尖垂向地面。
他们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与自己的同袍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圆阵。
他们用这个无声的、整齐划一的动作,向他们的团长,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也向他们自己那即将终结的命运,宣告了他们最后的选择。
他们生,是圣殿骑士。
他们死,亦为圣殿骑士。
他们将与他们的团长一同,用自己的鲜血,来捍卫这份,被新王所鄙夷的、最后的荣耀。
看着下方这片由纯白铠甲与凛冽剑光所构成的、小小的、悲壮的“孤岛”。
王座之旁的鞠婧祎,那张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近乎于赞许的……兴致。
她看着那一张张决绝赴死的、年轻的脸。
她看着那因为愤怒与悲壮而燃烧着最后光芒的、清澈的眼睛。
她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充满了悲剧美感的艺术品。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地。
不是因为怜悯。
-
也不是因为惋惜。
而是一种,对于这些“旧时代的遗物”那过于可预见的、壮丽而又徒劳的……宿命,所感到的、淡淡的、乏味的……厌倦。
她缓缓地抬起手,准备打响那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属于落幕的响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