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屠场的寂静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最后的、那声属于人类的、短促而徒劳的悲鸣,像一滴滚油落入冰水,在激起一阵微不足道的“滋啦”声后,便被这宴会厅内,那深不见底的、粘稠如实质的死寂,彻底吞噬,消弭于无形。


    那首由无数错愕、惊恐、绝望的生命,仓促谱写而成的、疯狂而血腥的华尔兹,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迎来了它永恒的休止。


    屠杀,结束了。


    水晶吊灯依旧在尽忠职守地散发着它那华丽、璀璨而又冰冷的光芒。


    光芒之下,不再有觥筹交错的虚伪笑语,不再有衣香鬓影的优雅舞步,也不再有窃窃私语的阴谋算计。


    有的,只是地狱。


    一个被搬到了人间的、最真切、最触目惊心的地狱。


    曾经光洁如镜、足以倒映出整个星空的大理石地面,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温热的、深红色的液体所覆盖。无数的尸体,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扭曲的姿态,浸泡在这片由他们自己的鲜血所汇成的、广阔的海洋里。


    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张大了嘴,似乎还在无声地呐喊;有的则蜷缩成一团,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抵御那早已降临的、永恒的寒冷;还有的,则被数十支弩箭牢牢地钉在墙壁或廊柱上,像一幅幅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怪诞的立体壁画。


    华丽的餐桌被掀翻,精致的瓷器摔得粉碎,醇香的美酒与温热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发酵出一种甜腻、腥膻、令人作呕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像一层厚重的、看不见的纱幔,笼罩着整座大厅,钻入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鼻腔,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着这场假面舞会的终结,以及一座巨大坟场的诞生。


    在这座刚刚建成的、崭新的坟场里,一群黑色的、沉默的影子,正如同最勤劳的工蚁,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工作。


    是那些刺客。


    是鞠婧祎手中最锋利、也最不为人知的屠刀。


    他们从横梁上,从帷幕后,从那些被黑暗所笼罩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人数比之前暴露出来的更多。他们就像一群早已习惯了黑暗与死亡的幽灵,迈着听不到任何声响的轻盈脚步,行走在这片由他们亲手缔造的、血色的沼泽之中。


    他们两人一组,或三人一队,分工明确,动作高效,不带任何一丝一毫多余的感情。


    他们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拖拽到大厅的正中央。他们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拖拽的过程中,尸体与沾满血污的地面摩擦,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他们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伯爵、侯爵、男爵,像处理一袋袋没有生命的垃圾一样,随意地堆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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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一座由数十具尸骸和无数破碎的尊严所构成的、小小的“京观”,便在宴会厅的正中央,拔地而起。


    那是献给他们女王的,最华丽、也是最血腥的战利品陈列台。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快感,甚至没有对这地狱般景象的、一丝一毫的厌恶或不适。他们的眼神,隐藏在黑铁面具之后,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仿佛他们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针对王国最高贵阶层的、骇人听闻的大屠杀,而只是一次再也寻常不过的、清扫庭院的工作。


    这种绝对的、非人的麻木与专业,远比任何声嘶力竭的狂热,都更加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而在他们所有人身后,在这座巨大屠场的尽头,在那高高在上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王座之上,这场屠杀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导演,正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


    公主鞠婧Tingting,不,现在应该是女王鞠婧祎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那张由黄金与黑曜石打造的、巨大而冰冷的王座之上,姿态慵懒,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平平无奇的戏剧。


    她的视线,越过了下方那些如同工蚁般忙碌的、属于她的“工具”,越过了那座正在被逐渐堆砌起来的、丑陋而又壮观的“尸山”。


    最终,落在了宴会厅那扇被骑士团合力撞开的、此刻正孤零零地敞开着的、巨大的橡木门上。


    她在等待。


    等待着这出漫长戏剧的、最后一场戏的演员,登上这个由她亲手搭建的、血腥的舞台。


    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那些她忠诚的、愚蠢的、可爱的骑士们。


    那些代表着旧时代最后的、也是最可笑的“荣耀”与“秩序”的守卫者们。


    他们是她计划中,最后一块需要被抹除的拼图。


    只有当他们,也变成脚下这座尸山的一部分时,她的新王国,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干净。


    想到这里,女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几乎无法被察奇的、充满了冰冷期待的弧度。


    然后,她动了。


    在所有刺客都未曾预料到的目光中,她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上,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穿上那双在换装时被随意丢在一旁的、精致的黑色高跟鞋。


    而是赤着一双雪白的、细腻的、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不沾染一丝一毫人间尘埃的脚。


    她就这么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九级通往王座的、冰冷的台阶。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于舞蹈般的、充满了诡异美感的韵律。


    她那身用最深沉的夜色编织而成的、纯黑色的长裙,裙摆极长,拖曳在身后,像一张巨大的、移动的画布,准备将这满地的血色,都彻底地,融入自己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当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的脚,终于,触碰到了地面上那片温热的、粘稠的、属于贵族们的血液。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温热交织的奇异触感,从她的脚底,顺着她的神经,一路向上,直抵她的大脑皮层。


    -


    血是温的。


    还带着那些“失败者”们,在死前最后一刻的、徒劳的挣扎与不甘的余温。


    地板是冰的。


    是属于这座古老宫殿的、见证了无数次权力更迭与生死荣辱的、永恒的冰冷。


    这种极致的、充满了矛盾与冲突的触感,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不适或恐惧。


    恰恰相反。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一种将所有生命、所有历史、所有规则,都彻底地、干净地,踩在自己脚下的、绝对的掌控感。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迈开了脚步。


    她在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血色的沼泽中,缓缓地,漫步。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从容。


    鲜血浸湿了她的脚踝,染红了她黑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混杂着罪恶与荣耀的、深红色的脚印。


    她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用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这片狼藉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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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脚下,踩到了一枚破碎的、沾满了血污的单片眼镜。


    她记得这副眼镜的主人。


    是那个在贵族会议上,第一个站出来,用最华丽的辞藻,吹捧李斯特公爵“实力为王”理论的、博学的林思意男爵。


    她曾以为,知识,就是力量。


    但现在,他的知识,连同他那颗充满了“智慧”的大脑,都变成了一滩被踩得稀烂的、红白相间的模糊物。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裙摆,拂过了一张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的、年轻的女性的脸。


    是段艺璇。


    那个曾经在父亲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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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里,与她一同嬉笑玩闹、分享着少女心事的、最好的“闺蜜”。


    她还记得,在国王死后,段艺璇曾来探望过“病重”的她,眼中带着真切的担忧与怜悯。


    然而,转过头,她便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李斯特公爵的阵营,因为她坚信,一个羸弱的、只会哭泣的公主,根本无法带领那不勒斯走向未来。


    现在,她也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成为了,浇灌女王脚下这片血色土壤的、最鲜美的养料。


    女王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失败者”的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在她的眼中,他们,以及他们那些可笑的信念、徒劳的挣扎、廉价的背叛,都只是构成她脚下这幅“完美作品”的、一笔笔无足轻重的、单调的背景色而已。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大厅中央,那座由数十具尸体堆砌而成的、“京观”之前。


    她停了下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的、麻木的刺客们,都感到一丝不解的动作。


    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那双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纤细的手,从尸堆的最底层,一枚滚落到她脚边的、沾满了血污与脑浆的、华丽的假面之上,轻轻拂过。


    -


    那是一张用孔雀羽毛和无数细小的宝石装饰而成的、曾经无比华美、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面具。


    她记得它的主人,是那个以奢靡和风流著称的孔肖吟伯爵。


    ..


    他曾戴着这张面具,在舞会上,向她发出了第一支舞的邀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猎人看待猎物般的欲望与轻蔑。


    现在,他成了猎物。


    而他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和他这张华丽的面具一样,都变成了一件破碎的、再也无法引人注目的艺术品。


    女王的指尖,在面具上那冰冷的、沾满了粘稠液体的宝石上,轻轻划过。


    她的眼神,平静,而又专注。


    仿佛她不是在触摸一件充满了死亡与污秽的遗物,而是在审视一件由她亲手打磨、刚刚完成的、最得意的作品。


    她欣赏着这张面具上,那因为主人的死亡而凝固的、最后一丝虚伪与浮华。


    她欣赏着这满地的尸骸,欣赏着他们临死前,那因为震惊、恐惧、悔恨、不甘而扭曲的、丰富多彩的表情。


    她欣赏着这空气中,那浓郁的、只属于死亡与毁灭的、独一无二的芬芳。


    这,就是她的王国。


    一个没有了谎言,没有了背叛,没有了纷争,没有了所有不确定性的……干净的、纯粹的、绝对寂静的王国。


    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王国。


    在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近乎于神祇般的满足感,如同温暖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血腥味的、甜美的空气。


    然后,她听到了。


    在遥远的、宫殿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充满了愤怒与焦灼的、撞击大门的声音。


    “咚——!”


    女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那双如同深渊般幽暗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瞳孔中,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饶有兴致的光芒。


    最后的演员,终于要登场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那枚被她擦拭干净的、滑稽的假面,随意地,丢回了尸堆之中。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地狱的入口。


    她没有回到王座之上。


    而是就那么静静地,赤着脚,站在那座由无数尸骸堆砌而成的“京观”之前,站在那片由整个那不勒斯旧贵族阶层的鲜血所汇成的、深红色的海洋中央。


    等待着,迎接她那些忠诚的、勇敢的、即将为她的王座,献上最后一份祭品的……骑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