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弑君的火枪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李斯特公爵彻底崩溃了。


    当公主鞠婧祎用那轻柔得如同情人耳语,却又冰冷得足以将灵魂冻结的声音,亲口揭示“调虎离山”背后那更加残酷的、针对骑士团的“诱杀”陷阱时,他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最后的蜘蛛丝,被彻底地、无情地剪断了。


    他所倚仗的一切,都化为了尘埃。


    他所算计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更强的对手,他是输给了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视众生为棋子的绝对恶意。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仿佛神祇在棋盘上随意抹去一颗尘埃般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他跪倒在地,那具曾经不可一世、仿佛能扛起整个王国未来的高大身躯,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瘫在那里。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灰败,宛如两颗熄灭的死星,毫无焦距地凝视着前方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大理石地面。


    他的一生,他所有的谋划,他所有的野心,他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足以让整个大陆都笑掉大牙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垂死的鱼。


    他终于明白,从他踏入这座宴会厅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就从来不是什么权力的王座。


    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为他一个人上演的、漫长而又残忍的——凌迟处死。


    公主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审视着他那件曾经无比华丽、此刻却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的礼服。


    审视着他那头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凌乱不堪的银灰色头发。


    审视着他那张曾经写满了野心与傲慢、此刻却只剩下屈辱与绝望的脸。


    仿佛是在检阅一件即将被销毁的、有瑕疵的艺术品。


    在场的其他贵族,早已被这一连串颠覆性的反转和血腥的压制,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像一群被冻僵的鹌鹑,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用极度的恐惧,仰望着这位从地狱归来的黑裙女王。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比坟墓更加纯粹的死寂。


    在这片死寂中,公主动了。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站在那里,用言语摧毁对手。她要走上前来,亲手为这位她最大的敌人,献上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审判。


    “哒。”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是高跟鞋的鞋跟,与染血的大理石地面,发生的一次轻柔的碰撞。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凝固如琥珀的寂静,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牢牢地吸附到了声音的来源之处。


    公主缓缓地抬起脚,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步伐很慢,慢得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她那袭纯黑色的、点缀着细碎黑钻的晚礼服长裙,如同一片流动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优雅地滑过那些早已冰冷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泊,却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她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惊恐到无法动弹的贵族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求生的本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向两侧退去,唯恐自己挡住了这位死亡女神的去路。


    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狼狈,充满了贵族阶层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丑态。他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肮脏的老鼠,在她那纯黑的裙摆前,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往大厅中央那个跪倒在地的、昔日王者的通道。


    他们仿佛在用这种最原始、最屈辱的方式,参与一场新王的加冕仪式——以自己匍匐的身躯,为女王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李斯特公爵跪在地上,他空洞的眼神,终于因为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催命丧钟般的脚步声,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焦距。


    他抬起头。


    他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正穿过那片由他昔日党羽们组成的、卑微的人海,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光线从她身后的水晶吊灯上倾泻而下,为她那漆黑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又诡异的金色光晕。她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在永夜中燃烧的、冰冷的星辰。


    在她身后,那些站在横梁上、帷幕后、阴影里的刺客们,也随之而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数十支早已上弦的、淬着剧毒的弩箭,随着公主的移动而缓缓调整着方向,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箭头,如同数十只锁定猎物的毒蛇之眼,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李斯特公爵和他身边那几个还握着武器的、最后的追随者身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宣告。


    宣告着在这座囚笼里,她就是唯一的法则,唯一的意志,唯一的主宰。


    脚步声,停下了。


    公主鞠婧祎,停在了李斯特公爵的面前。


    相距不过三步之遥。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充满了危险暗示的距离。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女王对这位失败的挑战者,进行最后的审判。


    然而,公主并没有立刻开口。


    就在公爵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用言语继续对他进行凌迟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发生了。


    公主缓缓地抬起手,她身后的刺客队长冯薪朵,立刻会意,从自己背后的一个皮套中,取出一件用黑色丝绸包裹着的、长条形的物品,恭敬地递到了公主的手中。


    公主接过,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层黑色的丝绸,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解开。


    丝绸滑落。


    一件物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把火枪。


    一把造型极为古朴、枪身上甚至带着斑驳铜绿的、老旧的燧发火枪。


    这把枪的样式,在场的许多老贵族都认得。那是先王年轻时,在一次狩猎中偶然得到的战利品,因为造型别致,被他当作战利品,常年挂在自己寝宫的墙壁上。


    但自从先王驾崩后,这把枪就和其他所有可能的“凶器”一样,从王宫中神秘地消失了。


    而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公主的手中。


    李斯特公爵看着这把枪,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认得这把枪。事实上,正是因为这把枪的失踪,才让“弑君”一案变得扑朔迷离,也让他背上的那口黑锅,显得更加可疑。


    他以为,这把枪早已被这个女孩销毁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把这件足以证明“弑君”案真实存在的、最关键的物证,拿出来?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公主动了。


    她用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双手,捧着那把古朴的火枪,然后,将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枪口,缓缓地、精准地,对准了李斯特公爵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公爵本人,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都以为,公主会用那些看不见的阴谋,或者那些悬在头顶的弩箭来处决公爵。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她会选择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最“粗暴”的方式。


    “他们都说,是你杀了我的父亲。”


    公主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乏味的事实。


    这句陈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李斯特公爵的心里,让他那颗本已麻木的心,又一次感到了尖锐的刺痛。


    他就是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才被骑士团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仓促地发动这场政变,才最终落入了眼前这个女孩的陷阱。


    这是他一切败局的开端。


    “一个非常……令人信服的理由,不是吗?”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一个野心勃勃的公爵,为了篡夺王位,用一把火枪,杀死了年迈的国王。多么完美的剧本。”


    公爵死死地盯着她,他从她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公主似乎很享受他此刻的表情。


    她脸上的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也更加诡异。


    她将枪口,又向前递进了一分,几乎要触碰到公爵的皮肤。


    然后,她用一种轻柔到近乎残忍的、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般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但是,公爵大人,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这把本该作为‘罪证’的枪,为什么会一直在我手里?”


    “不好奇……那天晚上,真正扣动扳机的……”


    她顿了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公爵那双因为震惊而开始放大的瞳孔。


    “……是我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创世之初的黑色闪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开了李斯特公爵混沌的、即将熄灭的意识废墟!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些贵族们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刺客们拉动弓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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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呜咽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如同魔鬼低语般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疯狂地、永无休止地回荡。


    “……是我吗?”


    “是我。”


    “是我。”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呆滞的、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生物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公主。


    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


    从一个只知道跟在国王身后、怯生生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女孩。


    到一个亭亭玉立、美丽却依旧懦弱、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少女。


    再到今晚,那个用阴谋和背叛,将他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怕的黑裙女王。


    他以为,他已经看到了她所有的面目。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弑父……


    她竟然……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这个认知,像一把无形的、由万吨玄铁铸成的巨锤,狠狠地、无情地,砸在了李斯特公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之上。


    他之前所理解的一切,所判断的一切,所为之愤怒、为之挣扎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干净地,颠覆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权力的斗争。


    是一场他与公主,新贵族与旧王室,“实力为王”与“血脉正统”之间的、宏大的、宿命般的对决。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了一个更“正确”的未来而战。他是在“清君侧”,是在为这个王国,铲除一个无能的继承人和一个愚忠的骑士团。


    他所有的行动,都有着“正义”的、不容置疑的基石。


    但现在,这个女孩却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告诉他——


    错了。


    全都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权力的斗争。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家庭内部的、肮脏的、女儿为了自保而杀掉父亲的悲剧。


    而他,李斯特公爵,那个不可一世的、自以为是的枭雄,只是这出家庭伦理剧里,被那个女儿随手选中、用来转移视线、用来当做挡箭牌的、一个愚蠢的、可笑的、无关紧要的……小丑。


    “噗——”


    又是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愤怒或不甘。


    而是一种信念、精神、乃至灵魂,都被彻底碾碎后,所引发的、最纯粹的生理性崩坏。


    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他那所谓的“大义”,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输了。


    但不是输给了对手,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愚蠢。


    他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一出他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荒诞的戏剧。


    这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羞辱感,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嘶哑、仿佛破锣般的笑声,突然从李斯特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的狼狈与疯癫。


    他抬起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用一种近乎诅咒的、充满了怨毒的语气,嘶吼道:


    “你赢了……你这个魔鬼……你赢了!”


    “但是,你以为你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了一座坟墓!一座用所有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坟墓!”


    他最后的反击,在此刻听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他连诅咒的资格都没有。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最后的、可悲的崩溃。


    她缓缓地收回了火枪,随手丢给了身后的冯薪朵,仿佛丢掉一件用完的、肮脏的工具。


    她看着公爵,脸上那诡异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神祇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她俯下身,将那涂着剧毒口红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般的声音,轻轻地、残忍地,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打入无间地狱的、最后的判词:


    “我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黎明。”


    “我想要的……”


    “自始至终,就只有这座,绝对、纯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坟墓啊。”


    那不勒斯的黎明,从未到来。


    或者说,这黑暗,就是它唯一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