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女王的审判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李斯特公爵最后的希望,伴随着公主那句轻描淡写却残忍至极的“为你编织了另一个笼子”,被彻底、干净地碾成了齑粉。


    那是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恐怖的体验。


    就像一个人在无尽的深渊中坠落,眼看就要摔得粉身碎骨,却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的藤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耗尽所有的意志,拼命地向上攀爬,指甲翻卷,血肉模糊,终于在力竭之前,看到了洞口那片象征着新生的光亮。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那片光亮的瞬间,一只穿着精致黑丝绒舞鞋的脚,从洞口伸了出来,轻柔而又精准地,踩断了他手中那根唯一的藤蔓。


    坠落,再一次开始。


    但这一次,他的心中再无任何挣扎与不甘。


    只剩下被玩弄、被羞辱、被彻底剥夺了所有希望后,那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永恒的绝望。


    “嗬……嗬……”


    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般的嘶鸣,从李斯特公爵的喉咙深处挤出。他跪倒在地,那具曾经不可一世、仿佛能扛起整个王国未来的高大身躯,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瘫在那里,再也无法挺直分毫。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灰败,宛如两颗熄灭的死星,毫无焦距地凝视着前方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大理石地面。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充满杂音的废墟。


    黄婷婷的背叛、骑士团的陷阱、刺客的围剿、自己党羽的覆灭……一幕幕残酷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闪现、重叠、撕裂,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而又可悲的词语——愚蠢。


    他李斯特公爵,那个纵横捭阖数十年的枭雄,那个将国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顶级猎手,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小丑。


    一个被他最信任的谋士和他最轻视的女孩联手牵着鼻子,在舞台上卖力表演,还自以为是的、滑稽可笑的跳梁小丑。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羞辱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就此昏死过去,逃避这无法承受的现实。


    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黑裙女王,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在李斯特公爵彻底崩溃,所有贵族都因恐惧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种比坟墓更加纯粹的死寂之时。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了。


    “哒。”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是高跟鞋的鞋跟,与染血的大理石地面,发生的一次轻柔的碰撞。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凝固如琥珀的寂静,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牢牢地吸附到了声音的来源之处。


    公主鞠婧祎,动了。


    她不再满足于站在侧殿的门口,如同一个旁观者般,欣赏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戏剧。她要亲自走上舞台,为这出戏的主角,献上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谢幕词。


    她脸上的那抹嘲弄与悲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神祇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她缓缓地抬起脚,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的步伐很慢,慢得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她那袭纯黑色的、点缀着细碎黑钻的晚礼服长裙,如同一片流动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优雅地滑过那些早已冰冷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泊,却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她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惊恐到无法动弹的贵族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求生的本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向两侧退去,唯恐自己挡住了这位死亡女神的去路。


    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狼狈,充满了贵族阶层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丑态。他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肮脏的老鼠,在她那纯黑的裙摆前,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往大厅中央那个跪倒在地的、昔日王者的通道。


    他们仿佛在用这种最原始、最屈辱的方式,参与一场新王的加冕仪式——以自己匍匐的身躯,为女王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李斯特公爵跪在地上,他空洞的眼神,终于因为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催命丧钟般的脚步声,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焦距。


    他抬起头。


    他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正穿过那片由他昔日党羽们组成的、卑微的人海,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她的身姿是如此的优雅,仪态是如此的从容,仿佛她不是走在一座尸横遍野的屠宰场里,而是走在自己花园那开满了黑色郁金香的小径上。


    光线从她身后的水晶吊灯上倾泻而下,为她那漆黑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又诡异的金色光晕。她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在永夜中燃烧的、冰冷的星辰。


    在她身后,那些站在横梁上、帷幕后、阴影里的刺客们,也随之而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数十支早已上弦的、淬着剧毒的弩箭,随着公主的移动而缓缓调整着方向,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箭头,如同数十只锁定猎物的毒蛇之眼,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李斯特公爵和他身边那几个还握着武器的、最后的追随者身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宣告。


    宣告着在这座囚笼里,她就是唯一的法则,唯一的意志,唯一的主宰。


    李斯特公爵看着这一幕,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又一次被彻骨的寒意所包裹。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所有的挣扎与反抗,是多么的可笑与徒劳。


    他所以为的“实力”,在这样一种将人心、计谋、暴力与美学完美融合的、艺术品般的屠杀面前,简直就像孩童的涂鸦一样,粗糙、幼稚,不堪一击。


    陆婷和莫寒,以及那几个还勉强站着的贵族,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手中的匕首和佩剑,此刻显得如此的沉重,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们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在绝对的恐惧面前,连逃跑,都成了一种奢望。


    “哒。”


    “哒。”


    “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终于,那如同死神倒数般的脚步声,停下了。


    公主鞠婧祎,停在了李斯特公爵的面前。


    相距不过三步之遥。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充满了危险暗示的距离。近到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公爵脸上每一条因绝望而扭曲的肌肉纹理,近到公爵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高级香氛与淡淡血腥味的、令人迷醉又恐惧的气息。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女王对这位失败的挑战者,进行最后的审判。


    然而,公主并没有立刻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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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审视着他那件曾经无比华丽、此刻却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的礼服。


    审视着他那头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凌乱不堪的银灰色头发。


    审视着他那张曾经写满了野心与傲慢、此刻却只剩下屈辱与绝望的脸。


    仿佛是在检阅一件即将被销毁的、有瑕疵的艺术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对李斯特公爵而言,都是一种凌迟。


    终于,在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沉默之后,公主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冰冷。


    “你相信‘实力为王’,公爵大人。”


    她说的,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非常……值得称道的理念。”


    李斯特公爵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称赞”,而闪过一丝困惑与警惕。


    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残忍的戏谑。


    “但是,你对‘实力’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一根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纤长的手指,遥遥地指向那些堆积在不远处的、贵族们的尸体。


    “你以为,实力是金钱?是军队?是党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如同老师在教导愚笨学生般的失望。


    “你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但它买不来忠诚,只能买来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你拥有数量庞大的私兵,但他们现在,恐怕早已变成了城外荒野里,野狗们的一顿美餐。”


    “你拥有前呼后拥的党羽,但你看看他们,”她的手指划过全场,划过那些或瘫软、或颤抖、或已经成为尸体的贵族,“在你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除了尖叫和哭泣,还能为你做什么?”


    公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而又无情地,刺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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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特公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不仅要摧毁他的身体,更要彻底地、系统地,瓦解他一生所信奉的、赖以自傲的全部信念。


    “真正的实力,公爵大人,”公主收回手,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公爵那张愈发灰败的脸上,“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能掌控多少。”


    “我,没有你那么多的金钱,但我能让最贪婪的侯爵,心甘情愿地为我奉上一切,然后走向他自己的坟墓。”


    “我,没有你那么多的军队,但我能让我最强大的敌人,变成我最锋利的剑,然后亲手将这把剑折断。”


    “我,没有你那么多的党羽,但我拥有的每一个‘工具’,都能在最精准的时刻,发挥出最致命的作用。”


    她顿了顿,向前又迈进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剩两步。


    一股强大的、令人无法呼吸的气场,从她那看似纤弱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斯特公爵的身上。


    “掌控人心,掌控情报,掌控时机,掌控生死……”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愈发充满了魔性的诱惑与压迫。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而你,”她看着他,眼中那最后的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如同看着一件废品般的冷漠,“你,什么都不懂。”


    “你只是一个抱着金山,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愚蠢的守财奴。”


    “一个空有力量,却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的、可悲的匹夫。”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溃了李斯特公爵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他坚信不疑的信条……在眼前这个女人的口中,竟然被贬低得一文不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嘶哑、仿佛破锣般的笑声,突然从李斯特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的狼狈与疯癫。


    他终于不再试图去理解,也不再试图去反抗。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抬起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用一种近乎诅咒的、充满了怨毒的语气,嘶吼道:


    “你赢了……你这个魔鬼……你赢了!”


    “但是,你以为你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了一座坟墓!一座用所有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坟墓!”


    “你杀了你的敌人,杀了你的盟友,杀了所有知道你秘密的人!你以为你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


    “不!你错了!”公爵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充满了最后反扑的快意。


    “你将永远坐在这座坟墓里!永远被孤独和猜忌所包围!你将永远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永远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


    “你不是女王!你只是一个被囚禁在王座上的、最可悲、最孤独的囚犯!”


    “这,就是你想要的黎明吗?!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胜利吗?!”


    这番话,是他作为一代枭雄,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反击。


    他无法在物理上伤害到她,便试图在精神上,为她种下一颗永恒的、名为“孤独”的诅咒。


    他要让她知道,她的胜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悲剧。


    然而,面对这番充满了怨毒的诅咒,公主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或动摇。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声嘶力竭地吼完。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


    “囚犯?孤独?”


    她微微歪着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反问道。


    “公爵大人,你到现在,还是没弄明白啊。”


    她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两人的距离,只剩一步之遥。


    她的高跟鞋尖,几乎触碰到了他那磨破了的、沾满尘土的裤膝。


    她俯下身,将那涂着剧毒口红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般的声音,轻轻地、残忍地,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打入无间地狱的、最后的判词:


    “我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黎明。”


    “我想要的……”


    “自始至终,就只有这座,绝对、纯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坟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