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国王的牺牲品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 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流。它能冲刷掉英雄的功绩,也能掩埋罪人的骸骨。但有些时刻,却会像河底最顽固的礁石,永远地嵌在那里,无论河水如何奔腾,都无法磨灭其分毫,反而会在日复一日的冲刷中,变得愈发锋利,愈发冰冷。
对于鞠婧祎而言,那个时刻,并非她用火枪对准自己父亲心脏的瞬间,也不是她亲手将那枚温热的国王印章从尸体上取下的瞬间。
而是,在那之前的一周。
一个同样潮湿、同样阴冷的雨夜。
那时的那不勒斯王宫,还维持着它最后的、脆弱的体面。空气中没有后来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火药味,只有雨水拍打着窗棂的单调声响,和壁炉中火焰燃烧时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噼啪声。
那时的国王,还是国王。他依旧是这座宫殿、这个王国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主宰。他依旧会在深夜的书房里,为了那些关乎疆土与税收的繁杂公务而彻夜不眠。
那时的鞠婧祎,也还是那个公主。
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如同被供奉在天鹅绒衬垫上的、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她永远穿着纯白色的蕾丝长裙,脸色永远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说起话来,声音总是很轻,还伴随着几声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咳嗽。
宫廷里的每一个人,从最高贵的公爵到最低贱的仆役,都习惯了她这副模样。他们怜悯她,同情她,却也轻视她,忽略她。她是王室血脉的象征,却不是权力的参与者。她是一幅美丽的、挂在墙上的画,仅此而已。
而鞠婧祎,也早已习惯了扮演这幅“画”。
“病弱”,是她从记事起,就为自己披上的、最坚固的铠甲,也是将她囚禁于此的、最华丽的牢笼。
它让她远离了那些肮脏的权力斗争,也让她失去了所有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她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金丝雀,拥有着最华丽的鸟笼,最精致的食水,却唯独没有飞翔的权力,甚至连鸣叫的音量,都要经过主人的允许。
这一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鞠婧祎刚刚结束了她那繁琐的、由数种珍贵草药熬制而成的“药浴”。贴身侍女小雅正带着几个女仆,手脚麻利地为她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真丝睡袍。
“殿下,您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些了。”小雅一边为她梳理着如瀑布般的长发,一边用欣喜的语气说道,“这新换的方子,看来很管用呢。”
鞠婧祎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的弧度。
好些了?不,是她的演技,又精进了。
“父亲……今晚又在书房处理公务吗?”她用那惯常的、虚弱的语气问道。
“是的,殿下。”小雅回答,“听说,是为了和邻国西尔瓦尼亚的边境贸易问题,已经和财政大臣在里面商议好几个时辰了。”
鞠婧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西尔瓦尼亚。那个以野蛮和贪婪著称的北方邻国。最近几年,他们在那不勒斯的边境上,挑起了数次不大不小的冲突。这件事,她有所耳闻。
她沉吟了片刻,随即,对小雅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亲自为父亲送一壶热茶过去。”
“殿下,这怎么行!”小雅立刻紧张起来,“外面雨大风凉,您的身体……”
“无妨。”鞠婧祎打断了她,她从床上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而缓慢,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病弱者的角色,“书房离这里不远。而且……我也很久,没有和父亲单独说说话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女儿的、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小雅无法再拒绝。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殿下,亲自走进小厨房,为国王泡上了他最喜欢的、加了双份蜂蜜的洋甘菊茶,又配上几块刚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黄油酥饼,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银质的托盘上,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通往书房的、被雨夜笼罩的幽深长廊。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和窗外那哗啦啦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雨声。
两侧墙壁上,悬挂着王室历代先祖的肖像。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佩戴着沉重的王冠,用一种冷漠而威严的目光,注视着她这个同样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孱弱的后辈。
鞠婧祎的脚步很慢,她端着托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像一个真正的、孝顺的女儿,去探望自己辛劳的父亲。
她甚至在想,等会儿见到父亲,该说些什么。是该劝他早些休息,还是该装作不经意地,问一问关于西尔瓦尼亚的事?
然而,当她终于走到那扇熟悉的、由厚重橡木打造的书房门前时,她所有的盘算,都被门缝里漏出的一丝声音,彻底击得粉碎。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的,是她父亲那熟悉的、沉稳的声音,以及另一位她同样熟悉的大臣——王国最年迈、也最保守的财政大臣,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
他们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
鞠婧祎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
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陛下,请您三思!鞠婧祎殿下她……她毕竟是您唯一的女儿啊!”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与不忍。
鞠婧祎的心,猛地一紧。
“女儿?”国王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任何感情,像一块被冰水浸泡了千年的石头,“伯爵,你似乎忘了。在我这里,她首先是王室的公主,然后,才是一个女儿。”
“而一个公主的价值,就在于她能为这个王国,带来多大的利益。”
鞠婧祎端着托盘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站稳,继续听下去。
“可是……可是西尔瓦尼亚的那个国王……他……”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变得更加艰难,“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而且传闻他性情暴虐,有虐待妻子的恶疾!他前三任来自不同小国的王后,没有一个活过两年!把公主殿下嫁给他,那不是联姻,那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火坑?”国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伯爵这番“妇人之仁”的鄙夷,“只要这个火坑,能为那不勒斯换来二十年的边境和平,能让我们打通北方的贸易航线,让我们每年的税收增加三成。那么,就算它真的是地狱,我的女儿,也必须面带微笑地,跳下去。”
“轰——”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长廊照得惨白。
紧接着,一声惊雷,在鞠婧祎的头顶轰然炸响。
但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在听到父亲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被另一道无声的、更加恐怖的闪电,给彻底劈开了。
托盘在她手中剧烈地摇晃,银质的茶壶与杯子碰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刺耳的声响。
-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托盘从手中滑落。
她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这番话,是出自那个她称之为“父亲”的人之口。
跳下去。
面带微笑地,跳下去。
原来,在她父亲的眼中,她不是女儿,不是血脉,甚至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个可以被用来交换利益的、明码标价的、随时可以牺牲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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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您真的忍心吗?”格里高利伯爵的声音里,充满了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忍心?”国王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充满了不耐烦,“伯爵,你要记住,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不需要有‘心’。我需要的,是计算,是权衡,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而鞠婧祎,就是我这次交易中,代价最小的那个筹码。”
国王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自己这番充满了“智慧”与“远见”的布局,他用一种更加残忍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为这场交易,补上了最后一刀。
“更何况,她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不是正好吗?”
“就算她在西尔瓦尼亚,真的因为什么‘意外’而早早夭折了,那也只会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悲剧,而不会成为两国交战的借口。一个死去的公主,有时候,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烧红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鞠婧祎的心脏。
并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对“亲情”、对这个世界的幻想,给彻底搅得粉碎。
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听不见窗外的雨声,听不见书房内伯爵那徒劳的叹息,也听不见自己那早已变得冰冷的、剧烈的心跳。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雪原之上,她看到了一幕幕过去的幻影。
她看到在她年幼时,父亲曾偶尔地、在处理完公务后,会来看她一眼。他会摸摸她的头,问一问她的病情,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慈爱”的眼神,对她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的小公主。”
那时的她,曾为这片刻的温情而欣喜不已。
但现在她明白了。
- 那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关怀。
那只是一个农场主,在巡视他即将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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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的、最贵重的那头牲畜的健康状况。
她看到了在她母亲的忌日,她哭着跑到父亲面前,问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在思念着母亲。而父亲,只是沉默地将她抱起,对她说:“不要哭,那不勒斯的公主,不需要眼泪。”
那时的她,以为这是父亲在教导她坚强。
-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只是因为,在他眼中,无论是母亲,还是自己,都只是他用来巩固权力、交换利益的工具。工具的逝去,不值得他流一滴真正的眼泪。
她看到了她自己。
那个常年被囚禁在病榻之上,用草药与伪装,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安全牢笼的、愚蠢的自己。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巧,足够柔弱,足够没有威胁,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属于公主的、看似尊贵的一生。
- 但现在她明白了。
羔羊的顺从,换不来豺狼的仁慈。
它只会让豺狼在下口的时候,更加的,心安理得。
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般的死寂之后。
鞠婧祎缓缓地,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托盘,放在了门边的一张小几上。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
她转身,沿着那条来时的、幽深的长廊,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她的脚步,依旧很轻,很慢。
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坚定。
仿佛,她踩碎的,不是脚下的大理石地砖,而是那个曾经天真的、愚蠢的、对这个世界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自己。
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她遣退了所有闻声而来的侍女,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 她看着镜中那个依旧穿着纯白睡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女。
那是在所有人眼中,那不勒斯的公主,鞠婧祎。
但她知道,在这一刻,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和她那可怜的母亲一样,都成了国王的、王国的、权力的牺牲品。
不。
不对。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愤怒,从她那颗已经破碎的心脏最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命运,要由别人来决定?
凭什么我生来,就要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物品?
凭什么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父亲”,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决定我的生死?
不!
我绝不接受!
我不是牺牲品!
我不是筹码!
我不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鞠婧祎的眼中,那片死寂的雪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簇从地狱深处燃起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的火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抹诡异的、充满了决绝的微笑。
她想起了王室秘闻中,关于那条只有国王本人才能开启的、通往寝宫的密道。
她想起了她那位痴迷于炼金术的叔父,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过的、他新发明的、可以被轻易隐藏和携带的“袖珍火枪”。
她想起了,那枚被她父亲随身携带的、象征着王国至高无上权力的、可以号令一切的——国王印章。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足以让整个那不勒斯都为之颠覆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救我。
那么,我就自己,来拯救自己。
既然,这个王座,能赋予人随意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
那么,我就亲手,把它从现在的主人手中,拿过来。
镜中,少女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冰冷。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面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缔结一个永不更改的、血的契约。
“一个死去的公主,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重复着她父亲那句最残忍的话。
“不,父亲,您说错了。”
“一个……死去的国王,才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因为,他将为我,为他真正的继承人,献上他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一件祭品——”
“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王权。”
那个雨夜,那不勒斯的公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用父亲的鲜血为自己加冕的,女王。
她的第一步,就是让这个王国,失去它的国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