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三十六章《朝议》

作品:《墨青史

    七月廿一,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龙椅上的皇帝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大皇子李镇站在文官首位,神色沉稳。五皇子李毓明立在稍后位置,垂眸静听。


    兵部尚书孙继正在奏报北疆军务。


    “……胡人今秋似有异动,边境三州已增派斥候。然北疆守将暂缺,军心恐有浮动。”孙继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镇北将军张砚,自六月以来,称病不朝,军务多有延误。日前命其拟定边防方略,所呈不过三行敷衍之语。臣以为,当议其去留。”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真正的议题是什么。


    皇帝缓缓开口:“张砚伤势如何?”


    “外伤已愈。”孙继斟酌道,“只是心神受损,恐难当大任。”


    “哦?”皇帝目光扫过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文官队列中,一位御史出列:“陛下,张砚恃功自傲,消极怠政,有负圣恩。当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此人姓周,是大皇子门生。


    话音未落,武官队列中一声暴喝:“放屁!”


    朱将军大步出列,甲胄铿锵。他年过五旬,须发已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此刻怒目圆睁,声震殿宇:“周御史可知张砚为何心神受损?他的新婚妻子,在北河码头为护驾而亡!那支箭,本该射中的是老夫!”


    周御史脸色一白:“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就敢妄言!”朱将军转向皇帝,单膝跪地,“陛下!张砚十九岁从我西征朔西,历经大小四十余战,身上伤痕二十一处,重伤之下仍指挥部队奋力抵抗,从军四年收复朔西,后从四皇子平叛两年,溃贼数万众解幽城围!”


    他声音哽咽:“这样的将领,如今妻子新丧,心神恍惚,你们不说体恤抚慰,反而要革职查办?!寒了将士的心,将来谁还为朝廷守土戍边?!”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大皇子:“镇儿,你以为如何?”


    李镇出列,躬身道:“父皇,朱老将军所言在理。张将军功勋卓著,忠心可鉴。儿臣也以为,当体恤抚慰。”


    这话说得漂亮,朱将军却皱起眉头——以大皇子的性子,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李镇话锋一转:“然则,国家大事,岂能因私废公?北疆乃军事重地,守将之位不可一日空虚。张将军既已难理军务,不如……暂且调任闲职,既全了朝廷体恤功臣之心,也不误边防大事。”


    “闲职?”朱将军冷声道,“殿下想调张砚去何处?”


    李镇微笑:“譬如……军器监?或是屯田司?都是清贵职位,正好静养。”


    “胡闹!”朱将军怒道,“一个统兵数万的将军,去管兵器仓库?去督种田?”


    “总比误了军机要好。”李镇语气依旧温和,“况且,张将军自己也有辞官之意。前日递上的辞呈,父皇是看过的。”


    这话一出,殿中窃窃私语。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击龙椅扶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时,一直沉默的五皇子李毓明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奏。”


    众人都是一怔。五皇子素来低调,鲜少在朝堂上主动发言。


    “讲。”


    李毓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这是幽州王、四皇兄李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本。四皇兄听闻张将军之事,恳请父皇,将张砚调往幽州。”


    大皇子李镇的笑容微微一滞。


    皇帝示意太监将奏本呈上。他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李毓明继续道:“四皇兄在奏本中说,幽州近年民生恢复,但边防仍需整饬。张将军熟悉北疆军务,若调往幽州,既可远离京城安心静养,又能以他的经验协助整饬边防。此乃两全之策。”


    “幽州……”皇帝沉吟。


    “父皇,”大皇子李镇开口,“四弟好意儿臣明白。只是幽州乃边防重镇,张将军如今状态,恐难胜任。”


    “正因是边防重镇,才需张将军这样的经验。”朱将军立即接话,“且幽州远离京城,正适合静养。老臣附议四皇子之请!”


    “臣附议!”几位与朱将军交好的武将出列。


    文官队列中,大皇子一党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远在幽州的四皇子会突然插一手。


    皇帝将奏本合上,目光扫过众人:“众卿还有何议?”


    殿中沉默。


    半晌,户部侍郎出列——正是那位举荐过工部郎中的侍郎:“陛下,张将军调任幽州,本是好事。只是……该任何职?若仍任将军,恐怕……”


    “自然不能任实职将军。”大皇子李镇适时接话,“儿臣以为,可任幽州都督府司马——从四品,协助处理军务,既不清闲,也不至压力过重。”


    都督府司马,听着不错,实则是个虚衔。司马不过是文职参谋,无调兵之权。


    朱将军想反驳,却被五皇子一个眼神制止。


    李毓明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所言甚是。司马一职,正合适。”


    皇帝看着这两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良久,缓缓道:“准奏。着张砚任幽州都督府司马,加昭武校尉虚衔。准其休养三月,十月赴任。”


    “陛下圣明!”


    退朝后,朱将军疾步追上五皇子,在宫墙拐角处拦住他。


    “殿下为何同意司马之职?那分明是明升暗降!”


    李毓明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道:“老将军,能离开京城,已是最好的结果。在幽州,至少四皇兄会护着他。若留在京城……”


    他没说完,但朱将军懂了。


    随即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北河码头那场刺杀,大皇子脱不了干系。张砚留在京城,迟早会被灭口。”


    李毓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老将军慎言。”


    “老夫心里有数。”朱将军叹了口气,“只是张砚那孩子……我担心他撑不过去。”


    “所以更要让他离开。”李毓明望向宫门外,“老将军,我听说兵部要派人去巡查黄河沿线军备?”


    朱将军一怔,随即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


    “皇甫青在玄武门当值多年,也该外放历练了。”李毓明淡淡道,“黄河巡查,从京城到上洛,再到渡口,正是往北的路线。时间……也正好是十月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日午后,圣旨送达将军府。


    张砚跪接圣旨,听到“幽州都督府司马”时,眼神毫无波澜。仿佛调任的不是他,而是个不相干的人。


    宣旨太监念完,照例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套话。张砚叩首谢恩,接过圣旨,转身回府。


    “将军!”皇甫青追进来,“幽州虽远,总好过在京城受气。四皇子在幽州经营多年,定会照拂你。”


    张砚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有劳皇甫兄这些日子奔走。”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皇甫青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忧虑,“张弟,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晚辞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


    “她愿不愿见,我都这般了。”张砚打断他,“皇甫兄放心,我会去幽州。既然陛下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心头发冷。


    皇甫青还想再劝,张砚已起身:“我想独自待会儿。”


    送走皇甫青,张砚走到西厢。


    他从怀中取出顾晚辞抄的那半阕词,铺在案上。又研墨,提笔,在空白处续写: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


    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


    纵有千帆去,孤云自往还。”


    笔锋在此停顿良久,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最终,他续上最后两句:


    “可怜白发生,终究负红颜。”


    写罢,掷笔。


    墨迹未干的词笺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望着那句“终究负红颜”,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盖头下羞红的脸;想起她说“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到底是谁幸运?谁不幸?


    他将词笺折好,与她的遗物放在一处。然后走出西厢,关上房门。


    “秋月。”


    “奴婢在。”


    “这间屋子,锁起来。今后……不必再打扫了。”


    秋月眼眶一红:“将军……”


    “照做。”


    张砚转身走向书房。那里还有未处理完的文书,还有北疆的地图,还有他半生戎马的痕迹。


    但他一样都没带。


    只收拾了几件常服,几本书,和那个素白香囊。


    八月,京城进入最闷热的时节。


    张砚整日闭门不出,偶尔在院中枯坐,一坐就是半日。秋月端来的饭菜,常常原样端回。他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空荡荡。


    八月十五,中秋。


    若晚辞在,晚辞会亲手做月饼,在庭院中摆上瓜果,和他一起拜月。如今院中空荡荡,只有一轮冷月孤悬。


    皇甫青拎着一坛酒翻墙进来时,看见张砚坐在石阶上,仰头望着月亮。


    “就知道你一个人。”皇甫青在他身边坐下,拍开泥封,“桂花酿,你以前最爱喝的。”


    张砚接过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今天兵部的调令下来了。”皇甫青也喝了口酒,“命我去巡查黄河沿线军备,从京城到上洛,再到渡口。”


    张砚动作一顿。


    “十月初出发,大概要走两个月。”皇甫青看着他,“和你去幽州的路线……前半段一样。”


    沉默良久。


    张砚低声道:“是朱将军安排的?”


    “嗯。”皇甫青没有隐瞒,“老爷子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他说……你现在这样,怕你半路想不开。”


    张砚笑了,笑容苦涩:“我不会寻死。陛下要我活着,晚辞用命换我活着,我怎么能死?”


    可这副样子,比死了更让人揪心。


    两人默默对饮。一坛酒喝完,月上中天。


    “张弟,”皇甫青忽然说,“还记得在河西的时候吗?你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人回来,整夜做噩梦。我陪你在营外坐到天亮,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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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不知道打仗到底为了什么。”


    张砚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后来你告诉我,你在鬼脊坡明白了——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皇甫青的声音有些哽咽,“晚辞救你,也是想让你活下去。你得活出个人样来,才对得起她那条命。”


    夜风吹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张砚缓缓起身,走进屋中。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那枚羊脂白玉佩——顾晚辞还给他的那枚。


    “我会活下去。”他将玉佩系回腰间,“但怎么活……我自己也不知道。”


    九月,秋意渐浓。


    张砚依旧闭门谢客,但开始偶尔出门。有时去西市买书,更多时候是漫无目的地走街串巷——走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九月廿三,顾老夫人托人送来一只木匣。


    打开,里面是顾晚辞的旧物:几方绣帕,几首抄录的诗词,还有一沓信纸——是她未嫁时写的随笔。


    其中一页写着:


    “今日祖母来信又说亲事。永昌侯府那位世子,据说性情温和,家世显赫。可我不愿。若此生不能遇一知心人,情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另一页:


    “昨夜梦见一人,策马而来,天青色衣袍,看不清面容。醒来怅然若失,可笑。”


    还有一页,墨迹较新,应是南迁途中写的:


    “今日见一将军救了一对爷孙,那人眉眼……竟与梦中相似。莫非天意?”


    张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微微颤抖。


    原来那么早,她就梦见了他。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相遇之前就已种下。


    他将信纸仔细收好,放入行囊最深处。


    九月廿八,离京之期只剩三日。


    张砚开始收拾行装。除了几件衣物和书籍,他只带了三样东西:顾晚辞的遗物木匣,那枚素白香囊,玉佩和一把剑——不是战场上用的重剑,而是一柄轻巧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晚照”二字。


    这是顾晚辞的剑。她生前从未用过,一直收在箱底。


    九月廿九,朱将军来访。


    老爷子没穿官服,一身褐色常服,像是寻常老翁。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示意张砚也坐。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幽州那边,四皇子发过信来。”朱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的亲笔信,你到了幽州,直接去幽王府见他。”


    张砚接过,没有立即拆开。


    “还有这个。”朱将军又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张地图,“银子不多,应急用。地图是我手绘的,标了几处安全的水源和驿站。你一个人上路,要小心。”


    “谢将军。”


    朱将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九月三十,离京前最后一日。


    张砚最后一次走进西厢——虽然锁着门,但他有钥匙。屋里一切如旧,只是落了层薄灰。他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柄玉梳,放入怀中。


    然后锁上门,将钥匙扔进了井里。


    永不开启。


    十月初一,晨。


    卯时刚过,天色微明。


    张砚牵着马走出将军府。没有随从,没有箱笼,只有一匹马,一个简单的行囊。


    秋月跪在门口,哭成了泪人:“将军保重……”


    张砚扶她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张房契和几张银票:“这宅子留给你,银票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想嫁人,便嫁;若不想,就在这里养老。”


    “将军……”秋月泣不成声。


    “我走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府邸,然后调转马头。


    城门外,皇甫青已经等候多时。他带了四个亲兵,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


    “就知道你什么都不带。”皇甫青扔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药品,路上用。”


    张砚接过,系在马鞍上。


    两人并辔而行,谁也没有说话。行出十里,张砚勒马回望。


    京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也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


    他想起第一次入京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金銮殿上受封赏时的荣耀,想起与她在京城街巷并肩而行的日子。


    都过去了。


    “走吧。”皇甫青轻声道。


    “嗯。”


    两骑并辔,向北而行。秋风萧瑟,卷起道旁枯叶,在他们身后扬起淡淡的尘烟。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


    李镇听完属下禀报,微微一笑,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终于走了。”


    对面的幕僚低声问:“殿下,可要派人沿途……”


    “不必。”李镇又落一子,“一个心死之人,翻不起浪。倒是老四那边……让人盯着点。他这些年,太过安分了。”


    “是。”


    棋局上,黑子已形成合围之势,白子岌岌可危。


    (第三十二章完,约58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