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余烬》

作品:《墨青史

    六月廿三,顾晚辞下葬。


    墓地选在西山南麓,一处可望见洛水拐弯的山坡。这是张砚亲自选的地方——离他们赏枫的峡谷不远,春日会有野花,秋日可见红枫。


    葬礼简单得近乎凄凉。


    顾府来了几个女眷,顾老夫人因悲伤过度未能亲至,只让贴身嬷嬷代为焚香。皇甫青夫妇全程操持,朱将军派了二十亲兵维持秩序。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张砚一身素白麻衣,站在新立的墓碑前,久久不语。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爱妻顾晚辞”,连生卒年月都未刻——他不愿接受那个日子。


    棺木入土时,林婉如泣不成声。皇甫青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张砚的肩膀:“节哀。”


    张砚点了点头,动作机械。


    土一锹一锹落下,覆盖棺木。他忽然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两人的结发。他蹲下身,将锦囊放入还未完全掩埋的墓穴中,覆上一捧土。


    “结发同穴。”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午后,回到将军府。


    府中红绸还未完全撤去,廊下喜字在风中剥落一角,刺眼得荒唐。秋月抱着顾晚辞的遗物从西厢出来,眼睛肿得核桃般大。


    “将军,小姐的衣物……”她哽咽着问。


    “都留着。”张砚说,“原样放着。”


    “可是——”


    “原样放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秋月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张砚走进西厢。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柄玉梳还摆着,旁边是半盒胭脂。窗下琴案蒙了层薄灰——自她受伤后,再无人抚琴。他走到床前,伸手抚摸锦被,仿佛还能触到她躺过的痕迹。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


    他在床沿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香囊。绣着的兰草已有些褪色,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解开丝绦,倒出里面干枯的兰花瓣——是去年秋天她在西山采的,说要做个“秋日的念想”。


    花瓣碎在掌心,一捻即成粉末。


    六月廿五,张砚销假回兵部。


    孙继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叹了口气:“张将军,节哀顺变。”


    “谢大人。”张砚躬身,动作标准得像个木偶。


    “你递上来的北疆防务条陈,老夫看过了。”孙继斟酌着词句,“写得……很详尽。只是有些地方,与现行规制不符,还需斟酌。”


    那是顾晚辞出事前三日,张砚熬夜写就的。里面提出了调整北疆防线、增设烽燧、改良军械等十三项建议。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讽。


    “大人觉得不妥,便罢了。”张砚说。


    孙继一怔。按张砚从前的性子,定要据理力争,此刻却这般……


    “将军若有难处,可再休养些时日。”孙继试探道。


    “不必。”张砚行礼,“若无他事,末将告退。”


    走出兵部衙门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台阶下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是大皇子府的制式。


    车帘掀起,高公公那张白净的脸露出来。


    “张将军。”他皮笑肉不笑,“殿下听闻将军府上之事,甚为痛心。特命咱家送来些补品药材,聊表心意。”


    两个小太监抬下一只红木箱。


    张砚看着那只箱子,忽然想起渡河那日,顾晚辞被他推向粮车时的眼神——惊恐,却决绝。若没那场刺杀,她现在应该在西厢抚琴,或者在后园侍弄她新栽的兰草。


    “末将……谢殿下恩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客气。”高公公打量着他,“殿下还说,将军乃国之栋梁,万要保重身体。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往前看才是正理。”


    往前看?


    张砚抬起头,直视高公公:“请公公回禀殿下:末将的妻,过不去。”


    高公公笑容一僵。


    张砚不再看他,转身离去。那箱补品被孤零零留在台阶下,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


    六月廿八夜,张砚醉酒。


    这是顾晚辞走后,他第一次饮酒。不是细品的佳酿,而是最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刺喉。他坐在西厢廊下,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一壶接一壶。


    皇甫青来时,他已半醉。


    “你就打算这么糟践自己?”皇甫青夺过酒壶。


    张砚抬眼,眼神涣散:“不然呢?”


    “查清楚是谁干的,报仇!”


    “报仇?”张砚笑了,笑声苍凉,“杀了那些刺客?还是杀幕后主使?杀了之后呢?晚辞能回来吗?”


    皇甫青语塞。


    “你知道吗,”张砚靠着廊柱,望着天上残缺的月,“在洛西峡那晚,她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我以为我能给她自由,结果……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死路。”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张砚闭上眼,“我若不带她来京城,她还在幽州。我若那日不让她来送行,她就不会死”


    他哽住,说不下去。


    皇甫青在他身边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刺客的来历,有眉目了。”


    张砚不动。


    “用的是军弩,但不是禁军的制式。火药是工部去年淘汰的那批,本该销毁的。”皇甫青声音压得更低,“活捉的那三个,在押送途中‘暴毙’了。”


    张砚缓缓睁眼。


    “朱将军动用了些关系,查到那批火药最后经手的是工部一位主事——那人上个月刚升了郎中,举荐他的是户部侍郎,而那位侍郎……”皇甫青顿了顿,“是大皇子的门人。”


    夜风吹过,廊下风灯摇晃。


    张砚看着晃动的光影,忽然问:“皇甫兄,你相信报应吗?”


    “什么?”


    “我不信。”张砚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若真有报应,该死的是那些人。可他们还活着,高官厚禄,前程似锦。晚辞呢?她做错了什么?”


    他走向院中,对着虚空嘶吼:“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和我在一起!这也有错吗?!”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无人应答。


    皇甫青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酸楚。这个在战场上以一当百的将军,这个写下“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的豪杰,此刻破碎得只剩一具空壳。


    七月初一,张砚递交辞呈。


    辞呈写得简短:“臣张砚,因伤病缠身,心神俱损,难当大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职务,归隐山林。”


    奏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三日后,宫中传来口谕:陛下有旨,张将军忠勇可嘉,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不准辞。赐人参两盒,白银千两,安心养病。


    同时来的,还有大皇子府的请柬——七月十五,王府赏荷宴,请张将军务必赏光。


    “这是要逼你表态。”皇甫青面色凝重,“你若去,便是服软;若不去,便是拂了皇子颜面。”


    张砚将请柬扔进火盆。


    纸张蜷曲,燃烧,化为灰烬。


    “我已无软可服,也无颜面可顾。”他说。


    七月初十,兵部文书送到:北疆传来急报,胡人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境。兵部命张砚三日内拟定应对方略。


    从前,这样的任务张砚会通宵达旦,查阅地图、推演战术、测算粮草。如今,他坐在书案前,对着空白纸张,一笔也写不下去。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顾晚辞中箭倒下的画面。


    箭矢贯穿胸膛的声音,鲜血喷涌的颜色,她最后那句“冷”……


    “啪!”


    笔杆在他掌中断裂,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墨汁如黑血般喷溅,瞬间浸透了素白的衣袖。


    那一个字,冰锥般凿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裂出来。张砚猛地掀翻了整个书案!沉重的木桌轰然倒塌,笔墨纸砚如同被惊散的飞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他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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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彻底被困死的兽,赤红着双眼,一拳、又一拳,疯狂地砸向那些断裂的木块,任凭碎木尖刺更深地扎进皮肉,鲜血混着墨汁,在狼藉的地面涂开狰狞的痕迹。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岩浆必须找到出口,否则他就会先一步粉身碎骨。


    直到力气耗尽,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颓然滑坐下去。破碎的木屑沾了满身,双手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与墨。他粗重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那幅染血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窗外,暮色正如潮水般淹没了天际,最后的残光透过窗棂,无力地落在他脚边。正是黄昏,往日这时,门外总会响起轻柔的脚步声,然后是她温软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将军,该用膳了。”


    再无这样的黄昏了。


    秋月端来晚膳时,看见满屋的狼籍,和将军空洞的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那一夜,张砚枯坐到天明。


    七月十二,期限最后一日。


    张砚终于提笔,写了三行字:“边境骚扰,常态也。增派斥候,加强巡防,可解。”


    这份敷衍到极点的“方略”送到兵部,孙继看后,脸色铁青。


    “张砚这是自毁前程!”他将文书摔在案上。


    消息很快传开。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张将军丧妻之痛,情有可原;有人说他恃功自傲,不堪大用;更多的人在观望——看这位新晋名将,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七月十四,宫中第二次传旨。


    这次是正式的诏书:“镇北将军张砚,近来心神不宁,难理军务。念其往日功勋,暂免其职,安心休养。俸禄照领,一应待遇不变。”


    明是体恤,实是闲置。


    接旨时,张砚跪在府门前,面无表情。宣旨太监念完,他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


    待太监离去,皇甫青扶他起来,急道:“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张砚看着他,“去争?去抢?去告诉他们我还能打仗?”


    “你本来就能!”


    “可我真的累了。”张砚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我守了这么多年边境,护了那么多百姓,到最后,又怎么样。这样的仗,打赢了又如何?”


    他转身回府,背影在盛夏骄阳下,竟显得萧索如秋。


    当夜,张砚独自走进西厢。


    他从柜中取出顾晚辞的遗物——几件常穿的衣裙,几本翻旧的诗集,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并蒂莲,只完成了一朵,另一朵刚起针。


    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想起她说要给他绣个荷包,绣他最喜欢的墨竹。


    最终,他什么也没带走。


    只从梳妆盒底层,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她娟秀的字迹——抄的是他写的《掷酒向青天》:


    “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掷酒向青天,长歌带醉眠。


    杯空揽明月,意懒卧春烟。”


    她只抄到这里,下面空着。


    张砚看着那未完的诗句,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是在等——等他平安归来,等他亲口告诉她后面的句子。


    可他回来了,她却永远等不到了。


    他将诗稿小心折好,贴胸放入怀中。而后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她若在,该提醒他该歇息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夏夜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天际。他想起洛西峡那夜,她指着星辰说:“将军你看,牛郎织女星——就算隔着银河,每年还能相见一次。”


    “我们不会隔着银河。”他当时说。


    可如今,他们隔着的,是生死。


    张砚仰头,对着星空轻声说:“晚辞,若真有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话音刚落,一颗流星划破夜空,转瞬即逝。


    像是回答。


    (第三十二章完,约3445字)